根道里的脚步声已经被盘结的木纹吞了进去。
莉安停在转角，背后那扇通往书库的门半掩着，冷下来的石阶还留着晨雾。几缕淡金的光从根缝间落下来，顺着地上细密的纹路游走。她没有追过去，只抬手按住身旁的根壁。
掌心贴上去，根系里沉缓的脉动顺着指骨往上推。师留下的痕迹很浅，一滴墨落进清泉，被根须一点点卷散；可那滴墨里压着的东西，并不浅。
魔力满得近乎没有边缘。生命的热度也不合常理，精神力则稳稳铺开，湖面静得过分。它们本该互相挤压，偏偏在那道残留里各安其位，连一点散乱的波纹都没有。
莉安的指尖微微一顿。
更外面还覆着一层东西。它没有颜色，没有气味，也不顺着根系回应她。她试着将感知探近一点，那层无从辨认的遮掩便隔在前方，既不拒绝，也不把里面交给她看。
胸口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很久以前，她站在主神面前时，也有过这样的片刻。恐惧没有冒头，自身的渺小却照得无处可藏，连呼吸都得放轻些。
根壁上的绿光映着她的手背。莉安垂眸看了半晌，把手收了回来。掌心离开树皮，细小的光点重新没进纹路里，根道仍旧安静。
师不喜欢被人越界靠近。
她记得那句窘迫的警告，也记得师挣开时发红的耳尖。莉安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往住处走。她没有再去碰那道残留，脚步也不曾朝师离开的方向偏半寸。
路过书库外那段较窄的根桥时，莉安扶了一下侧旁的枝栏。晨风还带着水汽，几片新叶贴在栏边，叶尖朝着师离开的根道轻轻颤。她看了一眼，手指在木栏上停住，又很快松开。
守护不等于把每一道门都推开。师已经给出了界线，她能做的只有记下那份不该有的充盈，等对方愿意开口的那一天。至于那层遮掩后面藏着什么，根系没有回答，她也不打算去逼它回答。
房间里的窗叶开着一道缝，枝影在地板上打着摆。莉雅坐在矮桌旁，手里捧着杯子，杯沿几乎挡住了她的鼻尖。听见开门声，她先看见姐姐垂下的外衣，才抬起眼。
莉安把外衣搭到根木衣架上。衣角落下时擦过藤编篮，发出一声轻响。
“姐姐。”莉雅从杯子后面露出笑，“你又对师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莉安在她对面坐下，指腹贴着杯壁转了一圈，“她的气息……有点奇怪。”
莉雅眨眨眼，杯里浮着的花瓣轻轻晃开。她没去问那句话里的奇怪究竟是什么，只把下巴搁到手背上：“师很好看。”
莉安抬眼。
“我喜欢跟她待着。”莉雅说得很自然，像在夸今天晒干的果子甜，“姐姐也喜欢吧？”
窗外有精灵从枝路跑过，木板被踩得咚咚响，声音很快远了。莉安没有接话，拎起桌上的小壶给她添了半杯温水。
莉雅把杯子挪回来，眼睛仍弯着：“姐姐不会想抢师吧？”
莉安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莉雅往后仰了仰，忍着笑，没有躲。鬓边有一撮发丝翘起来，被风挑得像草叶。莉安顺手替她压平，指腹停在她额前片刻，才淡淡道：“我只是想多看看。”
“哦——”
这个音拖得不长，落到杯沿边就散了。莉雅低头喝水，耳朵尖却露在发间，红得很诚实。莉安拿起自己的杯子，没再解释。枝影从椅背移开，阳光在两人之间空出一小块地方，谁都没有去踩。
师从根道另一端出来时，书库的凉气还黏在衣领里。
她把木杖横搭到肩上，沿着向外伸展的枝路走。脚下的木板不是规整拼出的路，枝干被削平后仍留着天然的弧度，踩久了得自己找平衡。她一开始还低头盯着靴尖，走出一段才肯抬头。
高天原树城在白日里不像一座城，倒像一片被人耐心住出来的树上村落。
粗壮的枝干向四面八方展开，枝路绕过一间间嵌在树洞里的木屋。屋门大多开着，窗边垂着藤帘，有人把洗好的浅色布料搭在枝杈间晾晒。远处两座树冠之间架着窄木桥，几个提藤篮的精灵从桥上走过去，篮里露出红黄相间的果实。桥下没有街道，只有层层叠叠的叶片与透下来的光。
师在一处岔口停住，听见水声。
那声音离得不远，细而清，顺着木槽一路流到枝路旁。几名精灵正围着一条凿在树身上的浅槽洗菜，水流冲过叶根和泥屑，最后从另一个缺口滴进下层的蓄水盆。再往旁边看，是几块窄窄的耕地，土被木框拢在枝干上，里面种着矮叶菜和细藤豆。有人蹲在地边松土，有人踩着横枝往高处爬，伸手去摘挂在藤蔓里的小果子。
这地方连种地都长在半空。
师捏着木杖，默默把这句吐槽咽回去。她现在可没有余力再去背一串植物名字，脑子里那些咒文符号已经挤成一团，像一群不肯排队的小鸟。风从枝隙穿过，吹散她额前被书库闷出来的碎发，眼睛里的涩意也淡了一点。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枝路一侧开着半人高的树洞小窗。窗里有人伏在案前削木片，削下来的卷屑落进脚边的藤篓；另一处屋门前挂着几只小陶铃，风吹过便叮当碰一下。没人围着她看，也没人问她书库里学到了什么。精灵们各自提水、晒草、收果子，偶尔在桥头交换两句短短的话，就继续往不同的枝杈走。
师肩头那根绷紧的线松了松。她原以为离开书库会撞见更多探究的目光，结果大多数人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他们的礼貌比她想得更细，把好奇藏在不妨碍人的地方。
她在一处向阳的枝台边让过推车。车轮裹着软木，碾过接缝时只发出闷响，车上平码着刚摘下的叶菜。推车的人朝她抬了抬手，她也赶紧回了个不太熟练的点头。等车走远，她才松开那口屏着的气，把肩背放下来。
一名抱着药草的精灵从她身边经过。对方肩上只搭了薄薄一层叶织短披，晒得蓬松的草药压在臂弯里，随着步子晃动。师本想侧身让路，视线却先撞上那截露在阳光下的肩背。
脚底顿住半拍，她立刻把目光压回自己的鞋尖。
“借过。”那名精灵朝她点点头，语气平常。
“啊，嗯。”师侧身贴到枝栏边，腾开位置。
草药晒过的苦香从她鼻尖掠过去。师等人走远，才悄悄松开刚才攥紧的杖身。精灵们好像确实不觉得这有什么。树冠上风大，攀枝、取水、劳作都要抬手弯腰，厚衣服反倒碍事。道理摆在那里，耳根却没能立刻听话。
枝路拐到一片开阔处，几张低矮木桌摆在树荫下。一位年长些的精灵正在把蜜渍果皮装进叶包，手边的小刀削下一圈薄薄的果肉，甜香顺着热气飘开。师摸了摸口袋，拿出几枚先前换到的硬币。
“要这个。”她指着最小的一包。
卖果皮的精灵看了眼她手里的钱，又给她多添了一块树花酥。那酥饼烤得边缘发脆，表面压着浅浅的花纹。
“这个不用钱。”对方说，“昨晚劳烦你们跑来跑去。”
师想说自己好像没帮上什么忙，话到嘴边又被对方温和的眼神堵了回去，只好接下：“谢谢。”
她坐到枝栏旁，先咬了一口树花酥。碎屑落在掌心，甜味很轻，有烤热后的坚果香。再嚼果皮，蜜糖黏住指腹，酸意从舌尖退下去。
对面有两名精灵正在修补藤网。她们将新编的藤条从旧网里穿过去，手臂一抬，短披便被风掀开一角，腰侧的皮肤在叶影里一闪。师低头把果皮塞进嘴里，认真得像在应付一项极难的课程。
希妍的声音在她意识里轻轻响了一下。
“你这也太好懂了吧。”
师差点被果皮呛到，抬手捂住嘴，闷闷地回了一句：“闭嘴。”
旁边没有人听见。只有风从藤网的孔隙里钻过去，带起细碎的沙沙声。师把剩下那半块树花酥包好，塞进衣袋最里面，决定今天不再东张西望。
可树城不会因为她下了决心就变得规矩。
她沿着枝路继续走，见到有人踩着树干上的凹槽，把盛满水的陶罐送到高处；见到几名小精灵蹲在屋檐下给果实挑坏皮；也见到一位年轻精灵在桥边系紧藤绳，衣摆短得便于跨步，腿侧沾了几点新鲜的泥。每个人都忙着自己手上的事，没人留意一个外来者该把脸往哪儿放。
师只好把注意力放到更安全的地方。看脚下枝皮被磨出的浅色，看木桥连接的方向，看树槽里的清水从哪里落下。她甚至认真数了一会儿药草架上挂了几串叶子，数到第七串时，甜味已经把那点烦躁压下去。
走到树城边缘，风更凉些。远处云雾缠在更低的山林上，树冠像一层又一层翻开的绿浪。师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木杖靠在肩侧，眼皮仍旧发沉。
再难的书也不会因为她在外面吹一阵风就变得好学。
但至少此刻，书页没有贴着她的眼睛，咒文也没有在脑袋里排着队跳出来。她把最后一片果皮吃掉，黏在指腹上的蜜糖被风吹得发凉，便沿原路回去。
夜色压到树冠上时，枝路间的根灯一盏盏亮起来。
师回到房间，把木杖靠到墙边。杖尾碰到木地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她站在门口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连洗漱的念头都要靠意志拖出来。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她回头，莉雅抱着枕头站在门边。根灯从侧面照着她，枕头被抱得微微凹下去，她已经在门外犹豫了一会儿。
“师。”莉雅先叫了她一声，见她看过来，才把下巴轻轻搁到枕头顶上，“今晚……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师的手还停在肩上。
莉雅补了一句：“要是你想一个人睡，也没关系。我就是觉得，你昨晚都没休息好。”
她说完往门边让了让，留出一条退路。房间里的灯光落在她脚背前，没往里多探。
师看着那只枕头，又看了看靠墙的木杖。她本来就困得厉害，拒绝的话绕到嘴边，竟找不到合适的出口。莉雅没有拉她，也没再催，只安静地等着。
“……好吧。”师开口。
莉雅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弯起来。她抱着枕头转身，步子放得不快，怕师反悔。
师回屋拿起自己的枕头。软布压在臂弯里，她站了两息，还是跟了出去。根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在枝木走廊上，莉雅的影子在前面轻轻晃，拐进了隔壁那扇门。
房里比走廊暖一些。
师刚迈过门槛，先看见的是床沿垂下的被角。莉雅把自己的枕头放到一边，回头朝她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自然得像只是给她留个位置。
根灯的暖光落在褶皱的被面上，又照出床另一侧安静躺着的人。
莉安已经在床上。
师抱着枕头站在床边，指尖攥住枕角，半天没能找到一个体面离开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