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组回路开始分流。
左掌下压，固定稳稳扣住最初的位置。右腕向外转开，牵引贴着指骨缓慢延伸，带回的热意一层层压进前臂。边界沿着手臂内侧铺开，窄得只容那股热流通过。承接仍悬在那里，没有贸然去接尚未抵达的力量。
空白空间里听不见别的声音。靴底下的地面平整坚实，魔力流过身体时的重量却与方才在地下二层没有半点差别。师压住呼吸，又让牵引向前探了半寸。
“这里能承受多大的失控？”
“训练身体会重置。”希妍的声音落进意识，“受伤会恢复。就算死亡，也会在原位复活，不会碰到外面的身体。”
师的右腕停在转折前。边界贴着皮肤，热意还在向上攀。
“疼呢？”
“会疼。死亡前的记忆也不会替你抹掉。”
“那就够了。”
她将迟迟未接的承接位往前送出，同时松开了压在体内的魔力限制。
细窄的回路顷刻涨粗。固定向下钉，牵引向外扯，边界要把暴增的火元素拦回既定范围，承接却逆着它们抢夺交接点。四路力量在胸腹之间撞成一团，没有哪一条肯让开。
师只来得及将右肘往内收。尚未交接的力量已经咬住彼此，从腹侧一路撕向胸口。剧痛把呼吸截断，视野也在下一刻熄灭。
脚底重新压住地面。
师站在原处，衣袖平整，胸腹没有伤口，刚才那道由内向外裂开的痛却还留在身体记忆里。她低头看了看双手。五指合拢，掌心发冷，指节仍能听从她的意思。
右手再次抬起。
这一回，她不再想让四路力量勉强维持。她要看清它们究竟会在哪里杀死自己。
固定落下。牵引起势更快，沿右臂向前冲出，再照残图中的方向折回。转折压得太早，外界才被拉来的火元素还没越过腕骨，后路便先一步合拢。热流掉头逆冲，整条右臂从内部猛地鼓紧。
骨骼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师的手还保持着回折的姿势，右臂已在骤增的压力里炸开。白光紧跟着切断一切。
那一下没有火焰向外烧。热全堵在骨头里面，先把腕骨顶得错开，再顺着尺骨、肘弯一路冲上肩窝。衣袖甚至还保持着原样，指尖便已经失去知觉。她最后记住的是逆流抵达肩前时骤然加重的方向——力量没有沿牵引离开，反倒追着她的手势往回钻。
复活时，她向右侧踏出半步，脚掌重新找稳重心。那股从腕骨顶进肩头的痛没有散。她抬起右臂，先转腕，到了原来的折点却不停，硬是将轨迹送过肩线。
转折点向肩后挪了一寸。
腕角也随之收窄。再引入火元素时，热流越过肘弯，贴着肩后绕出一段余地，才被她牵回来。右臂依旧胀痛，却没有再从里面爆开。
“回折还太急。”希妍说。
师吐出一口气，将腕骨多停了半拍。逆冲的尖锐触感从骨缝里退下去，牵引第一次完整回到胸前。
她没有休息。左掌一压，固定扣住，右手收指，试着让边界在牵引回归前闭合。
那圈力量合得很快。
外侧的火元素被挡住，已经进入体内的魔力却没了出口。胸腔先是一沉，下一口气只进来一半。肋下越绷越紧，压力从脊柱前方顶向两侧，连心跳都被挤在越来越窄的间隙里。
师想松开边界，屈起的手指却被内部压力锁住。胸腔里响起连续的细裂声，白光再次压下来。
这次的死法慢得多。每根肋骨都在向外受力，偏偏外层边界贴着身体，把膨胀死死按回去。她张着嘴，喉咙里挤不出气，耳边只剩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到最后，那些声音忽然乱了，胸骨下方随之塌空。
她睁眼时仍维持着半口吸气的姿势。
空气灌进肺里，胸骨完好无损。疼痛却顺着每一次呼吸重演，逼得她弯下腰，手掌压在膝上。师等那阵紧缩稍退，重新直起身，把原先一道闭合的边界拆成两层。
收指只负责压住内层。她吸气，将那道窄边维持在胸腹之外；呼气将尽，外层才从肩侧落下。
第一次，外层仍早了半拍，胸口立刻传来熟悉的闷压。
“停。”
师没有硬撑。手指散开，外层退回肩后。她把下一口呼吸拖长，等牵引带回的热流越过胸前，再让外层追上。
两道边界一前一后扣住，胸腔中间终于留下了可供魔力转向的空隙。
接下来只剩承接。
前段力量沿肩背绕回，师翻掌去抓。承接位碰到那股热流的一刻，她立即推动后一阶段，想把积压送向新的节点。后段慢了一线。
前一股魔力被她握住，却无处可去。它在掌心停滞，继而顺着承接位向全身扩散。脚下坚实的触感先从靴底消失了一块，边缘整齐得可怕。师低头，只看见自己与周围一小片地面一同陷入没有颜色的空洞。
声音、重量、身体，全被吞没。
连痛都断得干净。掌心的热才刚散开，靴底便像被削掉一角，失重从脚踝往上追。她来不及撤手，视野里的白与脚下那块地同时缺了一片。缺口没有边，也没有下坠的风，只把她正抓住的那段回路一口截断。
原位重置后，她踉跄了一步，鞋底重重擦过地面。
“……真够狠的。”
希妍的声音已经压不住急意：“承接早了，后段又迟了。你刚才把两边都卡死了。”
师没有回话。她闭上眼，把消失前的流向倒放了一遍。掌心抓住前段时，肩胛后的节点尚未亮起；等后段抵达，脊背中线又被前段占满。两股力量争的仍是同一条路。
她把第一个承接点移到脊背左侧，第二个落在右肩胛下方，第三个才送进手臂。三处节点错开，翻掌只负责抓住最前一段，后面的交接交给肩背里的回路。
她先空着手走了一遍。意识把第一处节点钉在脊柱左侧，越过肩胛才转向右边；直到那股想象中的热流抵达上臂，掌缘才翻起。动作慢得近乎笨拙，却把原本挤在胸前的三个交接时刻硬生生拉开了。
再试时，第一处接住了，第二处却被她的吸气带快。热流从肩胛下方横撞过来，师当场跪倒。她没等压力涨满，主动散开固定，回路仍在胸背间炸成一片白光。
下一次，她把吸气只留给内层边界，承接改在呼气转折时落下。肩背的撞击没再出现，手臂却因抬掌过高，把最后一段送回了牵引。
复活。抬掌降至胸前，掌缘斜开。
又一次，固定被她压得太死，其他三路全部稳住后，新增魔力反倒堆在左肩。她在骨骼被压断前松开小指，让固定从掌缘留下一个退路。
下一轮，退路留得太宽。固定随呼吸起伏，承接刚落到手臂，整个构型便向左倾斜。师撤回右掌，失衡的魔力仍沿脊背扫过，白光从肩后追上来。重置以后，她没有把小指重新压死，只让掌根承担重量，小指负责在每次呼气末端收紧。固定因此有了微小的伸缩，既能钉住构型，也能把多出的压力送回体内。
再来。
牵引过慢，边界已经等到发颤。她缩短转腕，只用腕骨带出方向，不再让整条右臂绕完残图上的动作。
再来。
外层边界晚得过头，火元素擦过肋下。复活后，她不改呼吸，只让收拢的中指提前一点，把迟滞补进手势。
白光一次次落下。每次重新站稳，脚底都在同一个位置踏出声响。疼痛没有随身体重置，右臂记得由内爆开的闷响，胸腔记得被压力撑满的窒息，意识深处还留着连同地面一起消失时那片没有边缘的空白。
师的手偶尔会抖。牙关合紧后，那只手仍会抬起来。
“你塞进去的量又过了。”
她减掉牵引末端的一段蓄力，让火元素直接越过肩后。
“外层晚了。”
收指的动作缩成中指与无名指轻轻一扣，呼气替它补完后半程。
“右侧在逆流——”
师转腕，掌缘压低。热流擦着错误的方向过去，落入脊背错开的承接点。
希妍安静了片刻，只剩她自己的呼吸一短一长。
书里的多人战阵没有错。十几双手各守一个方向，十几具身体替彼此留下间隔。她若还想靠两只手轮流复刻所有动作，永远会在赶往下一处时丢掉上一处。
师抬起左掌。固定沉入掌根，再沿左肩压进脊背，不再只挂在手上。右腕带出牵引，越过肩后的折点便由意识维持流向；内层边界随收指扣住，外层跟着呼吸晚半拍合拢。承接沿脊背、肩胛、手臂依次亮起，一双手只做每段开头的动作，其余部分全留在身体里继续运行。
转腕，收指，抬掌。
一呼，一吸。
四类职责在一具身体里并行，又在最容易争道的位置彼此错开。它们第一次撑过完整阶段，没有撕裂，也没有吞掉脚下的地面。
这套动作已经看不出残图上十几人同时施法的模样。左手压下去后不再追着固定移动，右腕转完便收回胸前；余下的路全在皮肉之下继续。热流绕过肩骨时，肩胛会先紧一下，呼气紧跟着把外层边界送过去。掌缘最后抬起，承接才有地方落。三个动作之间留出的空隙很短，恰好够一口呼吸走完。
师站了好一会儿。肩背被数条回路勒得发痛，掌心却稳稳托住最后一个承接位。
她开口念出残书中的第一段咒文。
原本稳住的固定立刻松了一线。她赶着补念牵引部分，边界的节拍已经到了；等舌尖绕过那串古精灵语，承接又从掌心滑开。多人咒文的声音彼此重叠，落在一张嘴里却只能前后排开。
师强行加快。音节撞在一起，牵引被错误的重音推向固定，火光贴着胸前卷起，将她吞了进去。
复活后，她没有抬手。
她坐到空白地面上，屈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头。方才灼过喉咙的疼还在，每次呼吸都刮得发紧。师低声重复残书里的词，把多人共同呼唤的部分挑出来，再把只负责交接的句段从唇间略过。
那些交接本该由相隔数步的人完成。如今节点已经沿她的脊背与肩臂连成一体，重复呼唤只会拖慢下一口气。
她又念了几个词。残书里反复出现的词根与原初火系咒文中的音节在舌尖碰到一起。哪一处发音曾让火元素靠近，哪一个重音曾把魔力压向边界，身体都记得。师将这些触感同每次最先失控的节点逐一对照，删去无用的交接，留下能够从固定一直贯穿到承接的命令。
“最后那个音不对。”希妍说，“舌尖再收一点。”
师照着念了一遍。喉间的震动变短，掌心残存的热意随之向内一收。
希妍没有再说。
她自己把剩下的句子接了下去。第一句落向牵引，下一处重音压住内层边界；呼吸穿过中段时，外层闭合，句尾正好碰上肩胛后的承接点。师在地上坐了片刻，又将整段从头念过，直到每一个音节都有位置可去。
新的句式第一次引动魔力，来势比多人咒文更直接。她才念到半句，四周的火元素已沿牵引冲进右臂。边界慢了一拍，热流越过胸前，白光迎面压下。
复活。她把第一口气放浅，让牵引只开一道窄口。
第二次，手势落点太靠前。固定被重音震松，她在火光合拢前将左掌下压半寸。
第三次，咒文进入后段，承接节点却还停在肩胛。她拖住最后一个长音，等热流越过脊背再落下句尾。
第四次，外层边界被拖长的气息带迟，火元素从胸侧钻出。师重置归来，咳了两声，把那口气分成前短后长。
再念时，前半口气只够送出牵引，声音擦过喉咙便收住；后半口气压得更深，边界随尾音落下。她的左掌没有多动，掌根下的固定却跟着气息沉了一寸。原本总慢在咒文后面的身体，终于追上了舌尖。
声音、呼吸、手势与体内回路一点点咬上同一个节拍。仍有几次，暴增的魔力在第一句结束前便压得骨骼细响不断；也有一次，她已经走到最后的承接，舌尖却错了一个音，整座体内战阵从最末端倒卷回来。
疼痛让她每次复活都要多站一会儿。空白空间没有日月，只有脚步重新落稳，右腕再次转过肩线。
不知第多少次睁眼，师垂着双手，没有立即开始。
她在意识里走过所有节点。固定沉入左掌，再压向脊背；牵引由右腕起势，折点落在肩后一寸；边界分为内外两层，以收指和呼吸错开；承接从脊背、肩胛到手臂，避开每一条曾将她撕裂的路径。咒文的音节依次落下，正好替这些看不见的动作定住时刻。
师握了握拳，再松开。
左掌落定。右腕转出。
火元素从空白深处聚来。热度先压上指骨，继而包住手臂和肩背。脚下地面传回细密震动，一阵接着一阵。她收指，内层边界扣住；呼吸越过转折，外层晚半拍追上。承接点沿脊背依次展开，沉重的魔力让肩头开始发颤。
她念得不快。每个音节都落在一处用死亡校正过的位置。
“Caelum exure, maria everte — maiestas Spiritus Ignis; viventia dele — potentia Dei Ignis. Mea vi magica duce, omnia intra regnum flammarum in nihilum redigantur.”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所有魔力停住了。
没有散开，也没有回流。牵引、固定、边界与承接同时抵达各自的位置，连脚下的震动也被按进短促的寂静。
下一瞬，积蓄在她周身的魔力冲向天空。
一个赤红光点升起，拖出笔直细线。细线在高处横向展开，更多光点从中迸出，彼此牵连成古精灵文字与繁复阵纹。第一层环带亮起，第二层扣住它的外缘，赤红沿着交错的构型不断向外推展。巨阵压满上空，边缘远得难以一眼看全。
师仰起头，将眼前的阵纹与残书里那幅缺损图示一层层对照。
中心、文字、承接环带都能咬合。可在书中构型本该结束的位置之外，赤红光点仍在转动。它们沿最外缘又闭成一圈，与其余阵纹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多了一环。
“怎么和书里描绘的不一样？怎么多了个环？”
希妍没有回答。
巨阵已开始转动。最外层环带向内压下，第一道赤红光柱从阵面垂落，笔直砸向远处地面。落点尚未接触，平整地面已经泛红，表层被热度压得软化。
第二道光柱在另一侧亮起。随后是第三道。
第一道光柱触地，粗大的赤红骤然向中心坍缩。所有刺目光芒被挤进极小一点，化作近乎纯黑的火球。周围的光与热被一同拽向那里，地面向下凹陷。
火球爆炸。
黑红火浪贴着地面掀开，熔化的表层被推向远处。轰鸣从脚底撞上来，师的膝弯被震得一沉，肩背里的回路却仍扣在原位。
更多光柱落下。赤红每次触地都向内坍缩，近黑火球缩紧，停顿，再以爆炸撕开地面。尚且平整的区域先被烧红，继而软化、熔穿。已经熔化的地方又被下一轮冲击掀起，黑红火浪从裂口里翻出，将边缘冲成不断扩大的断层。
热风没有固定方向。左侧的爆炸刚把她的衣摆推向右边，另一颗火球便在身后坍缩，灼热气流沿地面卷回，衣料一下贴紧小腿。裂缝在她脚边数丈外分开，暗红熔流从缝底顶上来，表面鼓起一串黏稠气泡，又被远处压来的冲击震碎。
师站在巨阵下，左掌始终压着固定，右手维持最后的承接。魔力从全身回路里被抽走，空下来的位置又被聚来的火元素填满。手臂酸痛渐渐转成刺痛，肩胛像被数条绷紧的线向两侧拉扯，胸腔每次起伏都顶着内外两层边界。
没有错位。
她把呼吸压进原来的节拍，掌缘一寸也没有移开。
光柱落下的间隔一度短得只剩连续轰鸣。近黑火球在各处接连坍缩、炸开，火浪交叠着扫过无边地面。平整的空白被犁出纵横裂痕，裂缝很快灌满熔融的暗红，又在新的爆炸里翻卷起来。
“还活着。”希妍的声音被轰鸣压得很低，“回路也还在。”
师咬紧牙关。右腕被承接的重量向下拖，她便用肩后那一寸折点把牵引重新托起。外层边界随呼气收紧，阵面上一圈古精灵文字暗了一瞬，又恢复赤红。
光柱继续砸落。
一次呼吸又一次呼吸，地面的震动始终没有停。远处已看不出最初的平整，熔化的表层被掀成起伏的黑红浪脊，冷暗的边缘才刚凝住，下一颗近黑火球便将它重新炸开。高处的巨阵缓慢旋转，环带之间的光沿同一方向流淌，照得裂缝深处也泛起红色。
最初她还能从每轮光柱之间听见自己的换气。后来轰鸣连成一片，震动从脚掌一路爬进牙根，口中的血腥气怎么也散不掉。左臂早已抬得发麻，固定的重量便往肩背挪；右手指节蜷不住，她用腕骨托着承接，不许掌缘垂下。近一刻钟被切成无数个同样短的间隙：光柱亮起，坍缩，火球爆开，她趁下一道赤红落下前抢进一口气。
师的手指渐渐失去触感。掌心仍维持着形状，靠脊背与肩胛里的节点接住每一轮抽取。胸口的疼从内层边界一直磨到喉咙，她不再试图吞咽，只在每次光柱间隔拉长时补进下一口气。
时间被轰鸣和爆炸切碎。法阵没有停，近黑火球仍此起彼伏。直到地面被反复熔穿、掀裂，火浪起伏间再找不到一块完整落脚处，光柱之间才渐渐留出了空隙。
最内侧的一圈阵纹开始转暗。
又一道光柱落下，坍缩成近黑火球。爆炸掀起最后一片宽阔的熔流，冲向已经裂开的远处。
更外一层古精灵文字随之熄灭。环带转动的速度慢下来，赤红光点从边缘向中心回收。师肩背上的拉扯一寸寸减轻，巨阵却仍悬在高处，没有散乱。
最后一道赤红光柱垂落。
它触及熔化的地面，向内坍缩。近黑火球压至一点，短暂停住，随即爆炸。黑红火浪贴着裂地推远，轰鸣滚过空白空间，渐渐沉下去。
巨阵开始收缩。
暗下去的阵纹向中心合拢，一层环带扣进下一层。古精灵文字逐行熄灭，庞大的阵面随之缩小。最外侧那道多出来的环仍亮着，独自环住不断内收的赤红构型。
其余环带尽数合入中心，它才慢慢熄灭。
残余的巨阵缩成一个赤红光点，在高处停了一瞬，彻底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