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早就空了，痉挛还在往喉咙口顶。
沈言默扒住床沿，肩背绷得发疼，咳出来的只有一点酸水。鼻腔被呛得发酸，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他连手都腾不出来。
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顺着后背往下捋。沈懿萌没再问，等他喘息稍稳，抽出纸巾塞到他手里，又去够床头那杯凉水。
“先漱口，别急着喝。”
沈言默照做。第一口水含在嘴里，喉咙火辣辣的；咽下去，胃又抽了一下。他闭着眼缓了几秒，才接过第二口。
“哥，你到底怎么了？”
“刚醒得太猛，胃不舒服。”嗓子哑得厉害。这理由说出来，他自己都嫌敷衍。
沈懿萌把手背贴到他额头上，又摸摸自己的。她皱着眉，嘴唇抿了好一会儿，没再往下问，只把杯子递近些。
“你吓死我了。”
声音不重。沈言默反而接不上话，只能低头又喝两口。胃里不再翻搅，他才撑着床沿站起来。
脚踩得稳，屋子也没转。太阳穴深处还有点发飘，走路倒不碍事。
“我去洗个澡。”
“你慢点。”
沈懿萌跟着起了半步，手虚扶在他胳膊旁边。看他稳稳走到衣柜前，她才收手，弯腰去捡床边散落的纸巾。
浴室的温水扑在脸上，沈言默撑着洗手台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尾发红，鼻尖也红，湿头发贴着额头，活像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场。
非正常下线。
他把水拧大，压住最后一点反胃。先前没留下解释，他也弄不清原因。眼下能站，能洗澡，气也喘得匀。
门外响起塑料袋的窸窣声，随后是拖把擦过地板的沙沙声。
“睡个觉都不让人省心……”沈懿萌在外面小声念叨，“还说什么醒得太猛，谁醒觉能醒成这样啊。”
沈言默隔着门回她：“我听得见。”
“就是给你听的。”
这才是她平时顶嘴的调子。沈言默低头笑了一下，关掉花洒。
换好衣服出来，床边收拾干净了。沈懿萌蹲在地上拧拖把，脸颊边垂着一缕黑发，听见开门声便抬头盯了他两秒。
“看什么？”
“看你会不会走着走着又吐了。”
“乌鸦嘴。”
吹风机轰轰响起来，热风把沈言默的额发掀得乱七八糟。他摸过床头手机，本以为这一觉怎么也睡到了临近中午，屏幕一亮，七点零六分。
他盯着那几个数字，吹风机一点点垂了下去。
七点零六分。
寒假。
平时能睡到十一二点的选手，七点零六分洗完了澡。
沈言默转过头，幽幽看向正在冲拖把的妹妹。
沈懿萌背对着他，肩膀倒先缩了一下。“快吹，别磨蹭。再晚排队都排到市里了。”
行程早就定好了。悠乐谷新开不久，两人还订了一晚主题酒店。沈言默想抱怨两句，瞥见床边被拖得发亮，又把话咽了回去。
吹风机重新响起。
早餐换成了热粥、煎蛋和温水。沈懿萌难得没往桌上放油腻东西，把粥碗推到他手边，坐去对面，一小口一小口咬自己的煎蛋。
沈言默舀起半勺粥。米香裹着热气扑到鼻尖，入口不恶心。他喝完半碗，又咬掉一小块煎蛋边。
瓷勺碰在碗沿上，轻轻一响。沈懿萌伸向水杯的手顿住，等他咽下那口才端起杯子，装得跟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沈言默也不点破，只把剩下半碗粥拉近。
对面那道视线已经飘过来第四次。
他放下勺子：“你要不坐我旁边看？近一点，连我咽没咽都能数清。”
“谁看你了。”沈懿萌马上低头，“我看你的蛋。”
“想吃就拿。”
“清淡早餐是给病号准备的，我不抢。”
“我没病。”
“那你把粥喝完。”
沈言默拿起勺子，不争了。热粥下肚，四肢也不再发空。饭后他在客厅走了两圈，又弯腰提起两人的过夜包，头不晕，胃也安安稳稳。
沈懿萌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依旧看着他：“真能去？”
“酒店钱都交了。”沈言默把她的包递过去，“你要是想留在家陪我拖地，我也没意见。”
“做梦。”她一把接过包，先去开门，“快点，哥。”
旧居民区刚醒。早点铺的蒸笼往外冒白汽，塑料帘掀一下，里面的碗勺声便漏到街上。几个裹着厚外套的人站在路边等早餐，呼出的白气聚了又散。冬日晨光从楼缝斜下来，路旁车顶压着一层冷光。
沈懿萌站到台阶下，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页面刚转了一圈，不远处传来车锁解开的轻响。
玄黑色车灯亮了两下。
沈言默径直走过去，拉开CLA AMG的驾驶位车门，把包放到后座。坐进去后，他朝还杵在原地的妹妹招招手。
沈懿萌看看他，又看看车。手机还停在打车页面，她已经绕到车头，顺着车身快走了半圈。掌心贴上副驾驶车门，才摸一下，又被金属冰得缩回去。
车门随即被她拉开。
“我去老哥！你啥时候买的？你有钱了？还是说老爸老妈给你的……太帅了吧！”
她坐进副驾驶，包都没放稳，目光先扫过中控和车门，又落回沈言默脸上。
沈言默嘴角抽了抽，扯过垂在她肩侧的安全带，递到她手边。
“啊，差不多吧……哈哈。”
“什么叫差不多？到底是你买的还是爸妈给的？”
“系安全带。”
咔哒一声，沈懿萌扣好安全带，手又摸上中控台边缘。“这车真给你开啊？”
“再研究下去，今天就只能参观停车场。”
沈言默点火，把暖风调高一档。出发要紧，沈懿萌暂且放过车的来历，掏出手机拍了张副驾驶视角。镜头从他脸边晃过，他伸手压低手机。
“别拍司机，拍路。”
“你还装起来了。”
车轮转动，旧楼和早点铺的白汽一同退到后视镜里。
刚压过小区门口的减速带，沈懿萌赶紧抱住自己的包，回头瞧后座。
“轻点，我帽子还在里面。”
“不在你包里吗？”
“怕压扁啊。”
沈言默从后视镜扫了一眼。包好好靠在座椅角落，动都没动。他没吭声，下一处减速带压得更慢。沈懿萌抿着嘴转向窗外，过了几秒，又伸手试试出风口。
“暖风再大一点。”
“刚才谁说不冷？”
“车门冷，和我冷不冲突。”
沈言默把温度往上调半格。热气拂过手背，车窗角落的淡雾散开，街边裹着厚衣服的行人重新清晰起来。
驶出居民区的窄路，车并入主路。沈言默开过一段时间，转向和刹车早没了刚接车时的僵硬。前方红灯亮起，车稳稳停在线后。
沈懿萌侧过头：“老哥，你什么时候练得这么熟了？”
“这不是有手就行？”
她盯了盯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你刚拿驾照第一次摸车的时候，方向盘都快被你攥出指印了。”
“你又没看见。”
“才不是，老爸的那辆车，你差点开沟里那个。”她往椅背一靠，眉梢都扬了起来。
绿灯亮了。沈言默没接话，嘴角倒压不住。
楼群渐渐稀疏，路旁多出新栽的绿化带。枝条光秃秃的，树下薄霜还没化。暖风吹得久了，沈懿萌把围巾往下扯了一截，指尖仍贴在出风口前烤着。车厢里只有导航偶尔报一声转弯，她安静不到两分钟，又照着悠乐谷的介绍念起项目名字。
“星·穿越、深海漂流、天空塔……哥，先玩哪个？”
“别一进门就挑最刺激的。”
“来游乐园不玩刺激的，那来干嘛？”
沈言默看了眼前方巨大的彩色宣传牌，没有跟她争。更远处，高轨从主题建筑后探出来，一列车正沿最高处往上爬。
沈懿萌贴近车窗：“就那个！”
主题酒店连着园区外广场。两人停好车，拖着简单的行李进去，暖气和大厅里的甜香迎面扑来。行李箱轮子从地砖缝上碾过，咯噔响了一路。沈懿萌走得快，回头催了两次，又不得不停在旋转门外等他。
沈言默办了两间相邻的大床房。工作人员推来两张房卡，又确认早餐和连续两天的快速通行权益。沈懿萌趴在柜台边研究园区地图，只在听见“两天”时抬头。
“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不想把假期浪费在排队上。”
“有道理。”她接过自己的房卡，笑着晃了晃，“那我今天可不跟你客气。”
“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
两扇房门挨在走廊同一侧。沈言默把行李放进自己的房间，出来时，沈懿萌也换好方便活动的衣服，正低头理着被外套压住的头发。
一顶奶白色的绒球针织帽扣了下来。
帽边压住她半边额发，顶上的绒球晃到眼前。沈懿萌“哎”了一声，抬手就要摘。
“戴好，外面冷。”
“头发都乱了。”
沈言默按住帽顶的绒球，故意多压两秒才松手。“乱了也没人看你。”
“你才没人看。”她把帽边往上推了推，哼哼两声，到底没摘。
园区入口安检很快。悠乐谷禁止游客携带外部食物和饮水，两人的背包里本来也只有充电宝、纸巾和随身小物，查完便顺利进园。
广播从头顶掠过，入口后的音乐一下清楚了。彩色建筑沿主路铺开，橱窗灯还亮着，转动的装饰星在玻璃上扫过一圈圈碎光。远处一阵尖叫压过说话声，又被轨道疾驰的风声拖远。几个刚进门的孩子追着人偶跑，鞋底踩得石板路啪啪直响。
沈懿萌进门便走得飞快，没几步又转回来催他。帽顶绒球跟着步子上下乱跳，刚理好的围巾也歪去一边。沈言默替她把围巾扯正，她嘴上应着“知道啦”，脚尖还在往路牌那边挪。
站到路牌前，她的目光在几个园区名字间跳了两遍，抬手指向离入口最近的银灰色建筑。
“先去星·穿越。”
沈言默顺着她的手往上看。轨道从建筑顶端穿出，爬上高处，又近乎笔直地扎向地面。列车飞掠而下，隔着老远也压不住尖叫。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谁反悔了？”沈懿萌把帽子往下一压，“就这？不过如此。”
快速通道没排多久。上一批游客正从出口往外挪，有人扶着墙，脸白得没什么血色。
沈言默看向妹妹。
她已经坐进车厢，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快点。”
他只好坐下。压肩装置从头顶落下，咔哒几声扣紧，硬边抵住锁骨。沈懿萌动了动肩，刚才的气势还撑着，手指却先握住扶手。
工作人员逐排检查压肩。轮到他们，沈懿萌挺直腰，配合着推了两下；人一走远，她便低头盯着锁扣。
“这个真不会开吧？”
“刚才不是还不过如此？”
“我问的是设备安全，和怕不怕没关系。”
一本正经的话刚说完，她的手已经挪到了更好使劲的位置。沈言默也推推自己的压肩，确认扣紧后，抬手碰了下她那边的扶杆。
“抓这里，别乱伸手。”
“我知道。”
列车动了。
银灰建筑向下退，冷风从轨道两侧灌进来。链条咬合声一格一格往上送，园区的彩色屋顶越缩越小，停车场里的车成了排整齐的小块。
沈懿萌开始还说“也没多高”，爬到一半就没声了。列车越过最高点前停了一瞬，风从脚下空荡荡的轨道间顶上来。她那句“不过如此”没了下文，右手松开扶杆，一把扣住沈言默的手臂。
“哥。”
“嗯。”
车头往下一沉。
视野顷刻倾斜。压肩把两个人同时摁回座椅，失重一下截住呼吸，冷风劈头盖脸砸过来。沈言默胸口也空了一拍，牙关咬得发紧。
旁边的尖叫才冲出口，就被风声撕得七零八落。
列车贴近地面，又向左急翻。沈懿萌被惯性甩向一侧，抓着他的手越收越紧。沈言默腾出右手扶住她的上臂，自己的后背也压在座椅边缘，连吸两口气才缓过来。
轨道钻进黑暗的隧道。头顶星点一闪，下一秒又是急升。沈懿萌再没喊“不过如此”，只剩一声接一声变了调的“哥”，每次转弯都攥得他袖子往上窜一截。
列车终于减速滑回站台，沈言默耳边还轰着风声。
压肩抬起，他动了动被攥麻的左臂，先去看妹妹站没站稳。
沈懿萌扶着车边跨出去，第一脚还算正常，第二步就软了。她一把抓回他的胳膊，杵在原地不动。
“没事吧？”
“没事。”她吸了口气，鞋尖试探着往前挪，“是地面在晃。”
“对，整个悠乐谷都在晃，就你没晃。”
“真的。你看那边的墙，是不是在动？”
墙还是那面墙，上面的宣传画都没抖一下。
沈言默不再拆穿，把步子放慢，等她抓着自己一点点走出出口。小姑娘的小腿隔着裤子还在抖，嘴倒很硬。走到项目照片展示区，她还要停下来仰头找自己的照片；屏幕正巧翻页，她跟着转了半圈，脚下一个踉跄，又若无其事地站回他旁边。
出口外的风更凉。沈懿萌被吹得眯起眼，脚下那点虚软逼得她走得格外规矩。沈言默没催，陪她沿护栏往前挪，经过长椅时朝那边偏了偏。
“坐一下？”
“不用。”她扶着他停了半拍，又继续走，“我就是腿没适应地面。”
“那你的腿适应得挺慢。”
沈懿萌抬脚想证明，鞋底刚离地便落了回去。她自己先笑出声，额头抵在他肩侧缓了口气，随后站直，仍牢牢抓着他的外套袖子。
“先找地方坐会儿。”
“我还能玩。”
“看出来了。”沈言默低头瞧了眼她不肯松开的手，“下一个天空塔？”
沈懿萌沉默两秒：“那个……项目安排要讲究张弛有度。”
附近最平缓的项目就是旋转木马。
鲜亮的木马绕着中心立柱排开，音乐轻得很，刚才那些豪言壮语顿时没处放。队伍里多半是带孩子的家长，十九岁的哥哥和十六岁的妹妹站在里面，沈言默自己都想笑。
“张弛有度？”他问。
沈懿萌把脸往奶白色帽子里缩了缩：“来了就都要体验。”
轮到两人，她挑了匹白色木马。沈言默坐上旁边那匹，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看她握好扶杆。
音乐响起，圆台缓缓转动。木马一上一下，园区的彩色屋顶、人群和远处高耸的银灰轨道从眼前绕过去。沈懿萌脸上有了血色，抓扶杆的手也松开些。
沈言默拖长声音：“让你先玩刺激的项目……美了吧，现在只能玩点小孩子玩的了。”
“嘿嘿。”
她没反驳，只偏过头冲他笑了两声。奶白色帽顶的绒球跟着木马上下晃，偶尔擦过被风吹红的额角。
下一次升起，她空出的那只手又伸过来，轻轻拽住沈言默的袖口。
沈言默嘴上还在笑她，手臂却没往回收。两匹木马并排起伏，奶白色绒球一晃一晃，始终就在他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