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散乱的火光沉进地面，空白空间安静下来。
师抱着木杖站了片刻，肩背仍绷着。连续死亡留下的灼痛早没了着落，记忆却不肯罢休。呼吸稍重，皮肤下便有烧红的细线来回扯，太阳穴也跟着一跳一跳地胀。
脚下平整、干净，没有裂缝，也没有焦痕。先前那座失控的小型法阵像从未出现过。
师用杖尾敲了敲地面。
没反应。
她又等了一会儿。高处空着，四周也没有红光重新聚拢。抿紧的嘴角总算松开，她转过木杖，杖尖指向数丈外。
单点构型本身没出问题。她临时改了锁定条件，还嫌魔力不够，硬往里面多塞一截，好端端的术式才被折腾成那副鬼样子。
先改回去。
左掌落到胸前，固定扣住脊背。右腕牵起火元素，不向四面扩张，只沿肩后的承接压进持杖的手臂。热意贴着骨头往前走，到腕间便收进极窄的一线。
杖端亮起一点红。
师没追求更远，也没往回路里添东西。目标只是一块地面，边界只包住杖尖所指的那一点。几道定位纹路贴地交叉，细得几乎看不清，闭合时也没有什么声势。
那块地面暗了一下。
内部随即崩开。
石质表层沿锁定边缘整齐陷落，碎屑没滚到底便被残热烧尽，只留下一个不大的空洞。周围没有裂开，连衣摆都没动。
师盯着洞口，又看了看杖尖。
安静归安静，这次总算没满世界找不存在的活物，也没把她的复活点炸成火坑。
她换了个落点。
第二道定位纹路闭合得更快。红光只闪了一次，远处一块平地便从内部消失。第三次，她把距离拉远，杖尖轻偏半寸，锁定跟着滑向一块极小的凸起。那点凸起连同下方结构一起塌下去，缺口仍旧规整。
师活动了一下发热的手腕。
“好了。”希妍在意识里说。
“嗯。”
她应得很乖，木杖却没放下。
师把刚留下的三个洞逐一走了一遍。最远的那处锁定虽然成功，断面右侧却比预想多缺了指甲盖大的一角。她蹲下来，用杖端在边缘比了比，退回原位重新调整腕角。第四次施法时，定位细线贴得更紧，红光沉入地表后只吃掉她圈定的部分，旁边那点石屑甚至留在原处。
她又刻意挪动杖尖。闭合前，定位纹路跟着目标平稳滑开；闭合之后，任凭手腕再偏，落点也不再改变。师试了两回，一回在咒文中段移动，一回压到最后一息才停手。两个缺口大小相近，热意都收在断面以内。
这才算真的老实。
她站起来时肩后又抽痛了一下。木杖在掌心顿了顿，等那阵痛退下，杖尾还是轻快地敲了两下地面。
平整地面在脚下重新铺开。师往后退了几步，抬头看向空白的高处。单点构型已经老实，剩下的便是昨夜用得最顺手的那一套。
固定、牵引、承接。
火元素沿熟悉的路径涌来。外层边界在她周围展开，高处先亮起赤红圆环，咒文与阵纹一层层嵌入，转眼铺成遮住大片视野的巨阵。热度从上方压下来，掀起双马尾，发梢扫过肩头。
第一束赤红光柱落地。
轰鸣撞上耳膜，空白大地被压出一个灼亮的凹陷。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近黑火球从光柱里坍缩出来，短暂寂静后接连炸开。黑红火浪贴地推远，表层被一层层翻起，裂缝深处全是涌动的暗红。
师站在阵心，木杖稳稳压在肩前。
回路没有顶撞，承接节点也没有错位。阵纹旋转的速度咬住她每一次换气，直到最后一颗火球落下，体内的魔力才跟着空去。
她迎着爆炸走了两步，衣摆被热浪吹得贴上腿侧。灼光吞没视野前，她已经翘起嘴角。
再睁眼，魔力满了。
师先试试手指，又抬了抬肩。新的身体没有伤，脑子里那一下灼痛却清清楚楚。她皱着脸缓过两息，抬杖便把巨阵换到另一个方向。
这一轮，她故意把光柱落点排得更密。爆炸几乎连成一片，地面被从中间掀开，熔流顺着裂口往两侧漫。范围禁咒结束后，她没立刻走进最后那团黑红，而是转动手腕，将剩下的一小块完好地面锁进精准构型。
细纹一合。
那块碍眼的白地安静消失。
师的笑声混进远处尚未散尽的轰鸣里。
空间重置，她换了距离。范围禁咒从斜前方覆盖下来，故意留出几块彼此分离的空地；等火雨停歇，精准禁咒再一块一块点过去。第一块塌陷得最整齐，第二块距离最远。第三块贴着熔流边沿，被她削得只剩一条窄弧。
下一轮，她把顺序倒了过来。
单点崩解先在平地上打出几个缺口，赤红巨阵随后压下。光柱砸进洞中，沉闷的爆声从地底顶上来，震得鞋底发麻。师低头听了一阵，很认真地点点头。
“这个声音好听。”
希妍沉默了一会儿。
“主人是在挑烟花吗？”
“不，艺术。”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地面毁掉一次，又恢复一次。师把范围禁咒挪远，站在侧面看整座巨阵转动；下一回又移回头顶，仰着脸看赤红咒文在高处咬合。精准禁咒则被她拿去试角度，杖尖点左边，左边少一块，点右边，右边便留下一个干净的洞。
有一轮重置得慢了些，远处熔化的地面还没完全退去。师索性沿着冷热交界往前走，鞋底一边踩着平整白地，一边挨着暗红裂口。她将精准构型落在裂口尽头，崩解的那一点正好截断一股外漫的熔流。暗红在缺口前积了一会儿，又顺着另一侧淌开。
师歪头看了看，不满意。下一次，她先用三处单点崩解切出弧形边缘，再让范围禁咒落在弧线中央。火浪撞到缺口后分成几股，从不同方向翻出去。轰鸣叠在一处，比先前乱，却更有气势。
她举着木杖站在中间，衣摆和发尾被吹得乱七八糟，笑得险些念错下一句咒文。
这里没有城镇和人，连只虫子都找不到。随她折腾的，只有这片转眼便会复原的白地。
师渐渐不满足于只看结果。阵纹亮得齐不齐，光柱落下时哪一声最足，她都要站在火光里听完；偶尔碰上一处贴着范围边缘的漂亮崩解，她还要多看两眼。死亡前的灼痛仍旧难受，可复活后晃晃脑袋，那根木杖又抬了起来。
到后来，她连走向最后一颗火球时都还在改下一轮落点。近黑火球悬在眼前，四周的光被拉向中心，她脚步不停，嘴里还念着：“左边再空一点，第二束往后……”
爆炸截断了后半句。
平整地面托住脚底，她接着说：“精准的从里面补。”
希妍没理她。
师也不在意。巨阵重新升空，她站在赤红光里，越笑越放肆。重新校准时的谨慎早被扔到一边，手腕一转，阵纹闭合，爆炸轰鸣又接成新的一轮。
她再一次抬起木杖。
范围回路刚从肩背展开，精准构型也被她拽出最前端，准备在火雨落完后接上。两套回路的光沿杖身向上攀爬，照亮她弯起的眼睛。
“别玩了。”
希妍的声音压过轰鸣。
短，急，半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师的手停在半空。“怎么——”
脚下触感没了。
高处巨阵、满地火光和未闭合的回路一齐被抽走，意识猛地向下坠。她来不及抓住木杖，眼前的赤红便被明亮的浅金色撞散。
一张脸近在咫尺。
发丝从莉雅肩头垂下来，有几缕几乎碰到她的脸颊。树屋里很亮，根窗外的日光落在沙发边，和训练空间的火光完全不是一个颜色。
师猛吸一口气，右臂已经抬了起来。
手指按出定界动作。体内魔力沿一夜练熟的路径直冲掌心，肩背绷紧，腕间随即发热。精准禁咒的窄边界几乎要从指尖探出去。
浅金色发丝晃了一下。
师看清莉雅的眼睛，五指猛地收拢。
回路被她硬掐断。聚到掌心的火魔力撞回承接节点，手腕一麻，空气里只掠过一阵很轻的暖风。莉雅的发梢被吹开些许，又落回肩前。
两个人都没动。
师撑着沙发坐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右手还僵在半空，她盯着莉雅看了两眼，确认人好端端站着，才把手压回膝头。
“你……”莉雅眨了眨眼，退开半步，“做噩梦了？”
师低头扯平衣袖。袖口被睡得卷起一截，怎么扯都还有皱痕。
“差不多。”
莉雅看向她压在膝上的手。刚才那股魔力来得又快又重，想装成什么也没发生，大概有点困难。
根窗外已经大亮。桌边放着水杯，树屋深处飘来热汤与烤薄饼的香气。师睡前靠进沙发的记忆还停在深夜，肚子却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莉雅肩头松下来，嘴角也弯了弯。
“看你睡得太沉，我就没叫你。已经快中午了，一起吃个饭？”
“吃。”
师答得飞快。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脚底踩到木质地面时晃了一下。模拟空间的爆炸节拍仍压在腿上，下一步总想去找最后一颗火球。她扶住沙发靠背，装成只是睡久了腿麻，跟着莉雅走向餐桌。
近午的光斜落在桌面。浆果装在浅木碟里，薄饼摞了几张，煎过的小鱼边缘微卷，热汤上漂着切碎的叶菜。
师先捧起汤碗。热气贴上脸，她低头吹了吹，勺柄却在指间轻轻一转，手腕顺势往外偏了半寸。
精准术式的起手节拍。
她立刻把勺子插进汤里，舀起一勺送进嘴。舌尖烫得发麻。
莉雅坐在对面，慢慢撕下一小块薄饼。
“昨晚看了多久？”
“没多久。”
师夹走一条小鱼，低头去挑鱼刺。
餐具轻轻碰到碗沿。莉雅没接话，只把那块薄饼放进自己的碟子里，视线又落到师的右手上。
师把手指往袖口里缩了缩。
“好吧，挺久的。”
“然后睡觉也在调动那么多魔力？”
汤面晃了晃。师本想继续喝，勺子碰到嘴边又放了回去。莉雅没有连着追问，只安静看着她。那双浅绿眼睛映着日光，清清楚楚。
这比问个不停还难混。
师捏住勺柄，指腹在木纹上蹭了两下。“我昨晚一直在看禁咒。”
莉雅撕薄饼的动作停住。
“看得太入迷，睡着以后还在琢磨。”师把浆果拨到碟子一边，“大概是做梦都在推演，醒的时候手就跟着动了。”
她确实琢磨了一夜，也确实把禁咒带进了“梦”里。训练空间、一次次死亡和那些玩到忘时的火光，全压在汤碗后面，一个字没提。
莉雅看了看她，又看向她没理顺的袖口。
“做梦都在想禁咒，你这叫休息了吗？”
师舀起一颗浆果，没舀稳。圆滚滚的果子从勺边滑回碟里，碰得另外两颗也滚了几圈。
“至少躺着了。”
莉雅的眉梢抬起来。
师赶在她开口前把小鱼夹进薄饼里，低头卷了两下。饼边没包好，鱼尾从另一头滑出来，落回碟中，溅起一点汤汁。她抽了张布巾去擦，右手拇指又无意识压住食指根部，正好是固定回路时常用的发力点。
莉雅把布巾从她手里接过去，按住那点汤渍，目光却没离开她的手。
师索性把两只手都放到桌下。
“真没事。”她说。
莉雅把擦净的布巾叠起来，没有顺着这句话问，只把热汤往她面前推近一些。碗底擦过木桌，发出短短一声。师捧住碗沿，暖意贴上掌心，训练空间残留的虚浮总算往下沉了点。
“主人，准备一下，你可能要第一次非正常下线了……”
希妍的声音骤然插进意识，语速快得连尾音都没落稳。
师的勺子停在半空。
“啊？”
面前的桌沿软了。
木头没有弯折，也没有断裂。木纹和日光一同向下淌，碗里的热汤被拖成长长的浅色痕迹。根窗失去方正边缘，窗外的绿与桌上的浆果混在一起，颜色从视野上方缓慢融下来。
师伸手去抓桌沿。
指尖穿了过去。
掌下摸不到木头，只剩一层捞不住的影子。她想站起来，方向感却在这一刻翻倒。身体分明还坐在椅子上，意识已被整间树屋甩向侧面。
胃猛地缩紧。
莉雅已经起身。她的脸也在融开的光里失去轮廓，浅金发丝拉成一片晃动的颜色。嘴唇像是喊了什么，声音传到师耳边时只剩隔得很远的一点回音。
眩晕继续往深处压。
师抓不住桌子，也碰不到自己的勺子。反胃一阵顶过一阵，喉间发紧，视野里最后一点树屋的颜色被拉长、搅散，彻底暗了下去。
冬日偏白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边。
“哥——”
被子上压着一团重量。沈懿萌跪在床上，隔着厚被往前爬了半截，正准备把怎么都叫不醒的人闹起来。她一只手撑在沈言默身侧，另一只手已经拽住被角。
“都几点了，你还——”
沈言默睁开眼。
视野还在往下融，床顶与窗帘歪成一片。他没看清面前的人，手臂已经凭本能向外一推。
沈懿萌“哎”了一声，坐进另一侧被褥。床垫跟着晃了两下，她瞪圆眼睛，散开的黑发落到脸前，嘴已经张开。
沈言默没给她抱怨的机会。
他翻向床边，一把扒住木质床沿。胃里狠狠一抽，肩背弓起，喉间挤出一声干涩的呕声。
什么也没吐出来。
第二阵反胃紧跟着顶上来。他抓紧床沿，指节压得发白，胸口连着抽了几下，只能对着地面干呕。冷汗很快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边滑到下颌。
身后的被褥窸窣一响。
“哥？”
沈懿萌张开的嘴合上了。她跪着挪回来，一只手先扶住他的肩，碰到汗湿的衣料又缩了一下，随后按得更稳。
“哥，你怎么了？”
沈言默张了张嘴，没能出声。胃里空着，反胃却没停。他下意识绷紧肩背，手指想去扣住熟悉的承接节点，掌下只有被抓皱的床单和硌手的木沿。
没有魔力回应。
沈懿萌没再问。她另一只手贴上他的背，顺着弓起的脊背慢慢往下捋。到肩胛处，她放轻力道，又从上面重新顺下来。
床头的纸巾离得有些远。她伸手够了一次，指尖只蹭到包装边，索性先不管，重新扶住沈言默发抖的肩。
窗帘缝里的白光落在凌乱被褥上。沈懿萌跪坐在床边，一只手稳稳扶着他，另一只手一下一下顺过他的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