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其实星体魔法还可以再开发的……”
希妍的声音还停在意识里，熄灭的余辉上方便铺开了几排记录。师没去碰那两册时空书，也没问还能开发什么。她蹲在塌陷痕迹旁，用指尖把刚才的供给量划出来，又让希妍调出同一构型过去十二次施放的数据。
“先按施放环境分。露天放左边，有遮蔽的放右边。洞穴、地下室，再单列一排。”
半透明纸页一张张落低。她起先看的是风。露天的魔力回收总会受气流扰动，沙尘、湿度和地面材料也会让边缘读数发飘，差上一点并不稀奇。她把逆风的记录翻过去，又抽掉雨后做的两次，随后将地形起伏过大的那几页压在最底下。
剩余差值没有散。
“收力时间呢？”
“都换算到同一维持时长了，主人。露天组的实际消耗仍比模拟值低，幅度在千分之七到百分之一点三之间。”
“这点数，拿去给学徒看，八成会被当成手抖。”
师嘴上嫌弃，手却停在一页旧记录的边缘。那次构型只维持了四息，天气平稳，目标是平整石台，阵纹朝上敞开。她将它挪到刚做完的复合构型旁，又从右边挑出一页参数最接近的地下试验。
供给一样，轨道一样，目标材质一样。露天那次少了一缕。
她又挪了一页。
仍是露天。
第三页落定，排列间裂开一道缝。差值大小不一，位置却挑得准：构型朝天展开，定位轨迹没被岩层或建筑完全遮住，天空的光能直接落进外环。
“误差还挺会挑地方。”
她让希妍把排列换成另一种：不看地点，只按法阵开口朝向排。方才还分散在三列里的露天记录立刻聚到了一处。几页发生过供给波动的记录反倒被挤去旁边，因为那些构型虽然放在室外，定位层却压向地面。师拿笔尖点过那一小叠，又将一页半露天试验抽到中间。那次上方有树冠，枝叶间留下窄缝，差值也随之缩成几乎看不出的细线。
“按遮蔽面积估算，别用天气修正。”
“遮蔽越完整，差值越接近零。但样本数量不足，主人。”
“当然不足。以前谁会专门记头顶挡了几片叶子。”
她把这条关系写在页角，没有画框。还差一份绝不会被真实天空碰到的结果。
师站起身，脚下未散的光纹随她抬手重新闭合。模拟空间里的天幕正是晴昼，薄云从远处缓慢移过，明暗落在她的手背上，连风吹过绑带时那点凉意都做得像模像样。
“把刚才的恒星样构型缩到最低安全档。供给定为三百二十，外环半径六步，目标用中心石柱。轨道不变，维持四息，第四息末回收。”
“参数已锁定。”
她的魔力沿掌心落下，钻入石面。八条细线先向外铺展，再依次抬起，围成一个倾斜向上的定位架。光点在架心聚合，被压成指甲大小，随后装入内层运行轨迹。它只是一枚由她自己的魔力构成的恒星样核心，热、亮度和牵引全由构型赋予，谈不上真有一颗星落在这里。
四息里，石柱表面多了一圈浅淡焦痕。师停供，内轨先断，外环将未释出的魔力推回回收槽，掌心传来熟悉的微麻。
“实际支出。”
“三百一十九点八。回收损耗与预估相符，没有额外流入，也没有方向性偏移。”
师把数字记在新页最上方，又照原样做了两次。第二次调整了站位，第三次换掉承载石，却没碰任何锁定参数。三个结果咬得很紧，光点从形成到散尽，全在她供应的魔力里打转。
头顶的云仍在走，明暗和风都做得足够真。师抬眼追过云沿，构型却在天幕处截断；更高处没有轨道，也没有东西沿她画出的方向回应。
她合上记录页。
“基准有了。出去试同一套。”
现实的石台先硌住靴底。师睁眼时，右腕上的绑带还维持着刚才扣紧的角度，低强度试验阵已经刻在露天场地中央。场边立着三根测距杆，最近的建筑也在防护线外；即使构型整个炸开，最多掀掉石台表面一层灰。
她把模拟空间锁定的参数投到左手边，一项项对过。三百二十。外环六步。中心石柱。四息。轨迹倾角不变。
“开始记录。”
魔力落地。
光点在内轨成形的瞬间，师手背上的汗毛轻轻伏向右侧。不是风。阵外垂下的测风丝一动未动，石台上的细沙却沿定位轨迹滑了半指。紧接着，一线热度贴过她指节，钻入外环，并未与她的魔力对撞，像是顺着已经搭好的窄槽滑了进来。
她没说话。
那点外来量太少，少到连光点亮度都只抬高了薄薄一层。可供给标记仍停在三百二十，内轨的牵引却比模拟基准早了半拍，中心石柱旁的铅坠朝光点偏开一个肉眼可辨的角度。
第四息末，师停供。
光点塌回构型，热度随之退去。铅坠晃了两下，垂直落定。没有残留自行运转，也没有任何力量追着断裂的轨道往下灌。
希妍将差值落在光页上：个人魔力支出三百一十六点九，构型峰值高出模拟基准百分之一点一。右上方进入的光热与牵引趋势维持三点七息，停供后归零。
师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定位架，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哈”了一声。
“真进来了。”
掌心没有陌生力量冲撞的胀痛。师把个人供给压低十点，核心立刻晃成椭圆；额外流入贴着外环打转，没来补缺口。她恢复供给，形状才重新圆稳。
“它只肯顺路搭一只手，连门都不帮忙开。”
“当前结果符合这个描述。”
“很好。太热心的力量，我反而不敢接。”
她没急着给它安上答案。第一轮留下的纸页被压到石台西侧，第二轮只改施放时间。她等到日光偏斜，保持朝向、位置、属性与供给不变，再次启动构型。
热度仍从右上方落入，入轨角度比上一轮低了。数值也变小，却没有消失。师在纸上标出两道方向，线尾没有重叠，延长后却都指向各自试验时那片受光的天空。
“下一轮，改朝向。其他不动。”
她将整座定位架水平转过九十度。恒星样核心照旧聚合，石柱上的焦痕也按预期加深，那一缕多出来的热却在外环边缘擦过，没能顺利进入内层。浅金色细线被撞得颤了一下，师的手指也跟着一烫。
“偏差。”
“捕捉量降到上一轮的百分之十二，进入方向没有随法阵旋转。”
师立即收术，把外环转回去，只将定位轨迹的倾角下压。第三轮里，额外热度撞在轨迹上方，留下一个短促的亮点，仍未入轨。她把那处亮点圈起来，第四轮重新抬高倾角，光热便又顺着细线落入，铅坠向核心偏去。
天空没有跟着她的法阵转。她只能把轨道对上那股趋势。
位置试验放到场地另一端。师让希妍把全部参数平移二十步，原来的石台留在身后，只换了法阵落点。响应还在，进入角度几乎不变，幅度略有浮动。她再移到矮墙阴影里，日光被挡住，光热下降得很快，牵引趋势却留下一点细尾，贴着外环寻找入口。
“遮住光，不等于那东西没了。”师敲了敲笔杆，“属性换成冷性聚合。只改这个。”
恒星样核心散去暖色，变成一团低温的淡蓝光。师的个人魔力仍按同样轨迹供给，石柱表面凝起薄霜。来自天空的热没有被无条件吞进来，它在属性转换层前停住，沿环边泄散；那股极轻的运行趋势却让淡蓝核心偏了少许，像水流碰到横插进去的叶片。
“有对应，也有不对应。”
“是，主人。光热未通过冷性装载层，方向性牵引仍被定位外环记录。”
她换回原属性，没有再动别处。响应重新进入。师把几轮痕迹压在纸角，还缺最后一刀。
师低头去解右腕的绑带。皮肤已被勒出一圈浅红，指根处有细微发颤。她将绑带松开两格，坐到测距杆旁，任法阵彻底冷却。
“休息十二分钟。”
“主人今天很听话。”
“我一直听话。以前那叫对合理限额提出学术性质疑。”
“连续超额三次，也算学术性质疑吗？”
“希妍，把下一轮图拿来。”
展开的光页恰好挡住她半张脸。她没再碰魔力，只用左手拆图。旧星体魔法的核心链条很清楚：个人魔力先聚合，压缩成需要的组合态，再把属性和功能装入构型，最后沿选定轨迹投送。几十年前的前人把每个环节磨到了足够可靠，她才能站在这里随手调用。
师保留所有旧线，只复制出刚才反复留下痕迹的定位外环。然后，她将连接天空方向的那条轨迹从副层整个抽掉。
十二分钟一到，右腕重新束紧。她按原位置、原朝向、原属性启动构型，供给仍是三百二十。光点亮起，石柱受热，铅坠被构型本身牵动。
外环安静得过分。
没有贴过指节的热，没有顺着右上方滑入的细亮，也没有第二股趋势使铅坠多偏半分。师维持四息，准时收回，随后又做了一次。
额外力量彻底消失。
风从冷却的石台上掠过，几粒沙慢吞吞滚进空轨留下的刻槽。师看了它们一会儿，将撤轨后的数据页放在正中。旧图置左，新图置右。两边都有聚合、压缩、装载与投送；右边多出四段彼此咬合的结构。
定位、接入、调度、切断回收。师在四段新线下各点一笔；少一段，纸上的撞痕与泄散记录便会冒出来。
“资料里有相同的接入方式吗？”
“现有可检索记录中没有第二例，主人。只能确认资料边界，不能确认世界上绝对不存在。”
“这样就够了。”
师指了指左边。
“星体魔法还是他们的。聚合、压缩、装载、投送，一笔署名也不能少。”
她的手指移向右图，从新添的定位线一路划到切断环。
“这条链，叫天体魔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