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历一七三八年,根系藏书库深处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响。
师坐在时间与空间魔法的书架前,膝上摊着一本刚抽出来的厚书。书页停在同一行已经很久,边角被她左手拇指压出一道浅折。右腕缠着新换的绑带,搭在手稿封皮上,稍一转动便有钝痛从掌骨后面往上顶。
那行字讲的是坐标的固定与偏移。她看了三遍,脑子里转的仍是终试场上逐层退开的圆环。
臂弯里的手稿比书还沉。封皮边缘被绑带勒得很紧,里面是刚通过终试的恒星级和黑洞级构型。师试着翻到下一页,右手才抬起,手腕便不轻不重地抗议了一下。她只好换左手压住书脊,视线又落回那几张画满轨道和停术记号的纸。
来时的根阶很暗。她提灯用的是左手,灯柄在掌心压出一条红痕;现在灯被搁在书架脚边,身后也没有另一盏灯跟下来。更深处的根道空着,听不见熟悉的脚步。莉安让出的那一步,被一排静默的书架接了过去。
师合上书,把右腕从手稿下抽出来,屈伸了两次。医者敷过的凉意还留在绑带里,疼痛已经不像终试结束时那么硬,却远没到可以忽略的程度。
时间和空间的书没有哪里不对。换成平日,她至少会把页边那几个折角翻完。只是今天一碰到新的线条,脑子里便挤满手稿上尚未冷却的构型。她把厚书塞回原位,书脊碰上木架,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先把手里的拆干净。”
她将手稿压在左膝,拉开个人面板。训练模拟空间的选项亮起时,她又活动了一下右腕,把身体负担调低一档,并为每轮施术加上强制间隔。模拟场能替她承接地形与构型的反馈,不能替那只手凭空痊愈;超过终试记录的一半负担,场地就会先熄掉供给。
脚下的根木、书架和那盏孤零零的灯一并退开。灰白荒地铺向远处,分层石靶与边界旗从地面升起。希妍的身影在阵外显出来,衣摆安静垂着,轮廓与四周景物一样清楚。她没有走进施术区,只抬眼看了看师的右手。
声音仍直接落进师的意识。
“负担上限已经设好。”
“看见了。”师把手稿放上石台,笔留在左边,“今天右手只定轨。停术也换左手接。”
希妍点了一下头,往阵外侧移了半步,给她留出完整的下坠视线。
师先做了一次空载收束。左掌送出极细的供给,右指只抬到胸前,三条没有核心的轨迹在石靶上方绕过半圈,再按顺序熄灭。腕带下传来的压感比终试时轻了许多,仍在最后一条轨迹回收时往掌根坠。她将右肘抵在腰侧,第二次便没有让那股力悬在腕上。模拟场边缘的负担刻度亮到第一格,又退了回去。
“右侧动作幅度还能再小。”希妍抬起鞋尖,点了点师身前偏下的位置。
师照那个高度试着转腕,疼痛少了一截。“就这里。今天没有哪一颗值得我再伤一次手。”
话说得轻松,她却把这条限制认真写在石台边。行星下坠角只许在胸前范围内改动;超出部分由轨道预设承担。若临场必须大幅追轨,那一轮便直接算失败,不拿身体去补结构。
页首那道旧圈还在:行星、恒星与黑洞只是魔力结构的叫法。模拟场里没有真正的星体,落向石靶的也始终是收束后的魔力。
高密度核心在石靶上方缩成一团。外壳承住形状,细窄裂线从顶部落向下方,轨迹最后才围上去。师没有把右腕抬高,只用两根手指拨定斜角,左掌托住持续供给。
构型沿预定斜线压下。靶面先凹了一块,第二息才从中心发出闷裂。外壳在触地前开缝,藏在里面的小术式隔了半拍钻入压痕,几线暗红沿孔壁往下撕开。碎石全留在旗帜以内,深孔周围没有被带塌。
这是她从既有星体结构拆出的第一种用途。核心不必无限加重,壳也不负责替它撞碎所有东西。压穿硬层以后,后发的小术式顺着现成裂口进去,省下的是蛮力,不是回收。
师先闭合左手。供给断开,余核沿预留细线退出,孔壁只落下几粒砂。右腕仍维持着下坠角,等最后一段轨迹熄灭才放松。钝痛没有加深,她在石台边缘画下一道短线,记作本轮负担。
“左侧界线内,余量两尺。”希妍说。
师蹲到靶边,用左手捻起石屑。“壳还是早了半拍。”
她没立刻重试,只把裂线起点往下挪。强制间隔尚未结束,空中的构型也不会响应。师趁这段时间把穿透型的深孔剖面画出来,右手搭在膝上休息。等腕内那阵发闷的酸意退回绑带下,场地边缘才重新亮起。
第二轮换成铺面型。核心轻了,外壳也薄了一层,数条下坠线彼此错开。第一颗砸在浅坡高处,裂纹不深;第二颗隔着一段距离落下,正好接住断面边缘滚落的砂石;第三颗落得更偏,壳在半空裂开,里面的术式沿前两道裂层穿进去。
地面的支撑从一端被逐段抽掉,一块接一块低下去。没有哪一颗需要压到底,前一层裂面稳住,后一颗才继续落。摩擦声沿坡面往下走,最靠近落点的旗杆只歪了少许。
师用鞋尖把旗扶正,又让三颗铺面型停到同一层上方。
这一次,她故意取消了原本的启动间隔。
第一颗尚未压进土里,后两颗的内置术式已经从壳缝里挤出来。短促炸响连成一串,几层外壳在半空互相牵扯,左侧地面翻起,右边却留下一条断裂空档。一颗壳体斜滑出去,拖出的土痕直冲边界旗。
师左手当即握拢。下坠供给先断,右指拨开的三条轨迹依次松脱,核心沿各自的退路一颗颗降密。最后一道震动顶上靴底时,她的右腕被回收牵得一沉。她没跟那股力硬扛,手肘贴住腰侧,将剩下的回收交给左掌。
旗面摇了两下,没有倒。
希妍没有催报结果。她站在阵外,看师把右手垂下,等那只手的指尖重新舒展开,才道:“最近一条土痕离旗四尺。三颗都已收束。”
师走到空档前。后发术式留下的痕迹挤在裂层起点,像几个人抢同一扇门。她不再复测“能不能砸开”,只固定下坠角,把启动间隔重新拆成三段,又把外壳厚度改成不同数值。第一颗负责压出起点,第二颗等壳散去一半再进,最后一颗最轻,给快停下的断面补上向下的力。
重启以后,三声落地各不相同。第一声沉,第二声短,第三颗只把松开的土层往下按实。裂层连成一片,断面停在旗内,灰土按片下沉。
师沿边界走了一圈,先断最远落点,再收中段,最后让压着起点的薄壳退开。石子卡在裂边,没有被余力弹出去。她写完回收次序,右手在最后一笔前抖了一下,便把笔换到左手。
为了确认铺面下沉没有借模拟场替她抹掉后果,她又让一列木桩从界外升起。木桩之间牵着松弛细线,任何越界震动都会让线上的小铃撞响。师没有再放新的构型,只让刚才留在裂层里的余力走完。最近的小铃轻晃,铜舌没有碰到铃壁;最远的两只连细线都没绷紧。她这才撤去薄壳。
石台上的负担刻度仍停在第二格。右腕发沉,却没有出现终试最后那种掌骨发冷的麻意。师把行星试验的最长维持时间削去两息,宁愿让最后一颗更轻,也不给回收留下必须由右手硬压的尾巴。
荒地中间整齐矮下去一层。师盯了几息,嘴角还是翘起来。
“果然还是大行星砸下来洗地最顺手。”
“最近落点离旗八码。”希妍停了一下,目光从下沉地面转回师松垂的右手,“本轮负担没有越线。”
“这个留着。”
强制间隔再次亮起。师没和它较劲,坐到石台边,左手翻开恒星级那几页。终试已经证明定位、稳定、恢复能够依次照落,也证明未标目标必须排除、功毕必须收束。再把一具伤者照一遍,顶多算复抄答案。
她抬手撤去荒坡。场地中央出现三具训练傀儡:一个前臂有新鲜裂伤,一个胸侧留着已经稳定却尚未恢复的深痕,第三个小腿的伤面已经合拢,只保留受力后会重新抽动的状态。两具完好傀儡穿插其间,距离近到衣角相碰。
“三处,三个窗口。”师用左手在手稿上圈出不同记号,“不共用结束时刻。”
希妍用鞋尖指了指胸侧伤者的位置。“第二个在第一道照落边缘。”
师将它往外挪半步,没有让窗口为了迁就位置而变宽。
温白构型升到傀儡上方。持续核心被压到可观察密度,几层反向运行的细壳托起三组微小环带。她让右手留在身侧,只以左掌逐一开窗。
“长夜退尽,不落之星临此残生;定其将散,续其将竭,合其创裂。以我魔力为薪,令星辉循伤而下,功毕则敛,莫灼无伤之身。”
第一组停在前臂裂伤外一指,只开稳定层。血色不再往外漫时,第二组才落向胸侧深痕,沿裂口两端递送恢复。小腿上方的第三组没有立刻治疗,它先维持极淡的持续恢复,让已经闭合的组织在模拟承重中保持原状。
三个窗口的节奏很快分开。前臂伤仍需稳定,胸侧已经可以进入有限治疗,小腿则在傀儡踏下第二步时出现一次细小抽动。师没有把三组亮度一齐抬高。她关窄小腿窗口,延长两次照落之间的空隙;胸侧只在已恢复的裂面上落下短短一层,随即合拢;前臂仍旧不放恢复进去。
两具完好傀儡身上没有附着。
师让三名目标继续模拟动作。前臂伤者停着不动,胸侧傀儡缓慢转身,小腿傀儡走过刻在地面的三道线。每走一步,第三组环带便亮一下,又在下一步前退回。持续恢复不再是一整束压住不放的光,而是被承重动作切成窄小窗口。
“第三目标的间隔在缩短。”希妍说。
师看向小腿。步幅加快后,上一轮恢复还没退出,下一次承重已经到来。她原本给三处设定了共同供给,动作频率一变,第三组便开始挤占第一组的稳定层。
她没有等排斥扩大,先关第三窗口。环带卸去压力,沿原轨散形;第二窗口也到达自己的结束条件,紧跟着合拢。只有第一组继续停在前臂外,维持最低程度的稳定。
小腿傀儡的伤面抽了一下,没有裂开。胸侧浅痕保持原状。第一目标仍未得到恢复,却也没被另外两组的退出拖动。
师在纸上划掉共同供给线,为每个目标各留一条上限。定位与先稳后复都没有出错。不同伤势窗口一同运行,持续恢复却会抢走尚未完成稳定的份额。
下一次,她让三组环带各自计时。第一目标稳定后才开放恢复;第二目标的有限治疗只持续一个短窗;第三目标则按承重动作间歇亮起。三者不再争同一道出口,结束也不再排成整齐的一刻。
她又把伤势位置互换。前臂裂伤挪到最远处,胸侧深痕放进两个完好目标之间,小腿伤者则从照落边缘斜着穿过。窗口没有追随傀儡的整个身体,只跟着已经标定的伤处移动。胸侧傀儡转身时,完好者的肩膀一度挡在两者之间,温白细线随即收窄,宁可中断半息,也没有绕过遮挡去扫另一具身体。
遮挡移开后,恢复层从中断处续上。它没有为了补回那半息而加快,也没有把缺失的供给堆到下一次照落里。师看着胸侧浅痕保持原状,才允许治疗窗口继续。这个组合要承认每一处伤势都有自己的速度;若为了同时结束而互相追赶,多目标只是把旧结构挤坏的新借口。
第一目标终于完成稳定时,师没有立即接入全部恢复。她让傀儡轻轻转动前臂,裂口一侧又渗出细红,窗口便停在原层。动作复核通过后,第二层才沿两边递入。旁边两个目标早已结束,退出后的环带没有重新亮起。
为了验证上限,师让小腿傀儡加快脚步。第三窗口连续开启,温白环带越转越快,恢复层终于追上尚未退出的前一轮,伤面边缘浮出一圈发白的排斥纹。
师五指骤然合拢。
照落先闭,外壳卸压,环带散形,核心降密。她收得太快,右腕下意识去接最后那一点牵力,绑带下面立刻传来一阵尖涩。师吸了口气,把手撤回,左掌按完最后一层。构型退到掌心上方时,已经只剩柔淡的亮意。
希妍从阵外向前走了一步,又停在界线旁。她没有替师接手,只微微蹙着眉看她把右臂托到身前。
“排斥停止。右腕负担到了设定上限。”
“所以才要设它。”师甩不了手,只能缓慢松指,“场地休息两轮。”
她没有马上归因,也没有重开构型。三具傀儡留在原处:前臂伤已经稳定,胸侧到了治疗上限;小腿伤面上的白纹刚刚退去。师坐在石台旁,等腕内的刺痛重新钝下去,才用左手补写:目标独立计时;持续恢复不得重叠;任一伤势出现排斥,关对应窗口,不拖全组强行延长。
两轮间隔结束,她只做了一次低密度复验。三处各自按伤势阶段开合,完好者始终没有被卷入。小腿傀儡走完三道线便退出,不因状态尚可追加第四次;胸侧停在浅痕,前臂也只恢复到能维持的程度。最后一个窗口闭合后,核心按时散去。
希妍的眉间松开一点。她站回原来的阵外位置,声音依然从意识深处传来:“五个目标全部退出。没有残留照落。”
师撤去傀儡,等右腕负担降回半线以下,才换下一组场地。
平砂上升起移动靶、散石、无关弹道与四面边界旗。黑洞级的三级结构已经通过终试:外圈偏转,中圈减速,内圈束缚,并按顺序回收。她没有再从三颗暗色构型开始,而是一次放出终试数量的一倍,将它们分给数条同时进入的轨道。
暗色轮廓在阵列里清晰浮起。希妍站在右侧旗外,身影没有被那些低暗构型吞掉。师用左手维持总供给,右指只负责给每层轨道落下短记号。
第一组石弹从正面进入,外圈将它们拨向两侧;第二组斜穿中圈,速度一层层降下;三枚移动靶从不同方向闯进中心,内圈分别压住目标。既有结构没有错,问题出在数量扩大以后,各层退让的轨迹开始互相穿过。
一枚已偏转的石弹掠过上层,恰好撞上中圈减速构型的退路。暗色细线绷紧,另一颗构型被挤向下方,砂面拉出弯纹。中心三个目标仍被束缚,外圈却已有两条轨道抢在同一高度。
师没有把整圈打散。她先放走已完成偏转的弹道,保留中圈和中心,再将上半环抬高、下半环压低。进入物按高度分流,外圈只占最宽的轨迹,中圈退到第二层,中心束缚不追逐任何离场目标。
新的石弹从上方绕开,散石在下层滚过。三个移动靶依次停住,轮子各自在砂里压出半道弧。右腕的定轨动作被拆得很短,每落下一条,师便把手收回身侧,不让它悬空承压。
“上层最近间距一尺七。”希妍说。
师看了眼仍空着的边缘,伸手又添一颗。
她要测的正是既有构型还能加到哪里。新构型刚落进预定位置,相邻两条轨迹便同时发紧。内圈先向里收,三个目标被挤得靠近;一枚本已偏出界线的石弹又被拖回,擦地卷起砂砾,打得边界旗歪向阵心。
右腕也被骤然缩短的轨道扯了一下。师没有硬拨回去,左掌先截断外层补给。已经偏离的弹道沿原方向离场,中层构型逐颗降密;中心束缚保持着,直到无关石弹越过旗外,才按三个目标的退出顺序松开。
平砂静下来时,一片弯纹斜斜指向那根险些倒下的旗。
师走过去扶正旗杆。她没有马上解释,只把新添的构型从图上划掉,在边缘留出一道缺口。下一轮,她改的也只有这里:少一颗,退出缝加宽半尺。
三组石弹再次进入。该偏转的沿外圈离场,该减速的在中层失去冲势,中心目标仍被逐一束缚。那道空隙看起来像阵列没补齐的缺口,却让无关轨迹干净地穿了出去。砂纹在缺口前断开,没有再拐回阵心。
师随后改变三枚移动靶的先后。最重的一枚先进入中心,另外两枚隔着短短半息从斜侧闯入。内圈没有为先到者持续缩紧,而是把三个束缚位置错开成前低后高。最重的靶轮压进砂里,第二枚停在它左后方,第三枚仍留有半圈转动余量。它们互不碰撞,退出时也不必从同一条轨迹倒退。
第一枚解除束缚后沿原方向滑进软坑,第二枚等外圈弹道完全离场才松开,第三枚最后退出。缺口旁的砂一直平着。已有三级结构仍旧负责偏转、减速和束缚,这轮新增的只是多目标在每层如何错位、谁先拥有退路。师没有再画一遍三级圆环,只在旧图上标了三个不同高度的短点。
“少一颗反而稳。”希妍说。
“空着才有用。”师用左手在退出箭头上点了一下,“这是门。”
她收完中心,立刻让场地进入休止。右腕的负担线停在三分之二处,没有再往上爬。师坐着喝了两口模拟出来的凉水,等手指不再发木,才把荒场清空到最远处的一片平地。
边界旗向外挪开,圈出一块不规则区域。复合构型不需要她重新证明外圈会牵引、内层能放热。她要试的是两套已经能独立停止的结构接进同一道毁伤时,谁先占据边界,谁替热量留出出口。
外层暗,内层亮。
第一次,她让两者同时启动。
暗色构型从四周合向中心,高热也在同一刻压进地层。外圈过早收紧,内层来不及沿裂层开窗,几条不同高度的轨道在中段顶住。亮壳被挤歪,积住的热从最薄处冲出,地面随即裂成一片没有方向的谷。
裂缝朝边界旗跑去。
师没去补壳。左掌先断总供给,右手只按住尚未散开的外缘,咒句落得很稳:“诸轨解缚,余辉归寂;依次散形,止于此界。”
外圈先松。内层开过的窗口逐一合拢,轨道沿预留方向散形,核心最后降密。师在钝痛转尖之前把右手收回,剩余的停术全由左掌压完。杂乱裂谷停在旗前,边界外的灰土仍平着。
她没有站在残痕前讲解刚发生的事。腕上的负担线已经贴近上限,下一轮复合试验被模拟空间锁住。师索性坐到裂谷边,拿左手重画启动箭头。强制休息的几轮里,地面的余热一点点暗下去,她也把右臂搁在腿上,不再假装那处伤可以凭兴奋跳过去。
希妍在阵外坐下。她没有贴得很近,只把目光放在师左手越写越快的几条线上。两个月前,师面对写不下去的记录会让纸页空在那里,或把自己重新塞进下一卷书。此刻她会停,会等负担线退下去,也仍在盯着没闭合的结构笑。
师抬眼时,正看见希妍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第二次启动前,师把自己的身体也写进收束条件:右腕一旦越过半线,不再由它维持外圈;任何一层窗口迟滞,整套构型立即反序退出。她用左掌承担外层持续供给,右手只在每次开窗时落下一个短促手势。
她还撤掉了两根原本想用来校准圆形的标杆。复合结构划定的是这块不规则地面,不是一幅必须匀称的图。左侧坚硬,牵引可以浅些;右侧松散,裂层便往内多收半尺。四面旗给出不能越过的边界,中间每一段弧无需为了好看而等宽。
希妍沿阵外走了一圈。她的鞋尖在一面旗旁停住,抬眼望向对角。“右后侧比左前侧低半尺。”
师没有把它补平,只把内层对应窗口也向内缩了半尺。外层允许地形有差别,内层便沿差别留下的裂线工作。硬把两边拉成同一形状,才会再次把热堵在没有出口的位置。
暗色构型先在远处一颗颗定住。它们没有急着坠向中心,而是沿外缘围出完整边界。砂粒向内滚到界线便停,堆成一道细脊;几面旗都在外侧,旗面被压得贴紧旗杆,却没有越线。
师等地层与轨道稳定。
几息里,她没再添东西。掌心维持着轻而均匀的压力,右腕只在身侧微微屈着。低洼边缘有一颗砂粒滚到半途,停在细脊上。直到它完全不动,她才推开内层第一道窗口。
窗口很窄。亮壳只沿外层压出的裂线送入高热,裂缝底部从灰白转成暗红,细土从两侧滚落。第一道走到尽头,第二道才从不同高度打开。轨迹各占一层,没有谁抢先落向中心。
数枚恒星样构型依次填入。
“诸日并临,沉星合围;光入裂土,万壑归心。以我魔力填此深渊,令重轮相迫,令余焰尽倾——群星俱陨,此域成墟。”
第一枚把热送进已经张开的裂层。第二枚从另一条轨道落入,暗红沿断面向内推进。第三枚更低,限定区域内的地表终于整片下沉,熔蚀的石层朝预定低处缓慢散流。外层始终压着边界,界外没有一粒砂被拖进来。
碎石从低洼边缘滑落,撞到半途便被裂层接住。师用右指拨开一枚已经走完的亮壳,动作刚结束便放下手,下一枚开窗交给左掌。两只手不再争同一段持续压力,右腕的负担线在临界下方停住。
靴底抵着一阵接一阵的微震。她没有抬头数构型,只盯着最近的旗。旗面贴在杆上,后面的灰土还保持平整。
最后一道窗口闭合,低洼里只剩流动的红暗痕迹。师抬手停术。
外层牵引先断供,暗色构型沿边缘逐一松开。内层亮壳随后合拢,余热顺着已经熔开的断面散去。核心密度最后降低,从刺目的亮缩成掌前一点温光。没有一层为了赶快结束而越过前一层。
最后一枚亮壳迟了半息。右腕的负担线随之抬高,希妍也从阵外站起。师没有用受伤的手去拽,左指一勾,那枚构型沿原轨退出,外壳先薄,核心再散。负担线停在上限前,没有触发强制熄灭。
震动停了。
塌陷区域留下层层断面、熔蚀的黑痕与几道已经停止流动的浅沟。边界外地形没有被牵动,所有旗都还竖着。师蹲到最近的旗杆旁,用左手拂开卡在根部的一粒砂。砂没有继续往低处滚。
“太绕了。”她说。
希妍已经走到阵线旁,仍没有越进来。她看着师先检查右腕,再去数旗,眼里的笑意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师把绑带边缘按平,回头看那片限定范围内的塌陷。直接清场的行星轰击确实更合她胃口,可外层、内层和核心一一咬合,再从最强的毁伤里准确退出来,也让人舍不得立刻合上手稿。
模拟场开始复归。塌陷的地面褪成灰白薄雾,旗帜与砂纹在远处淡去。师坐回石台边,右臂终于肯老实搭在腿上,左手却仍翻着记录。穿透型的落点、铺面型的间隔、三个伤势窗口、约束阵列的退出缺口,以及复合构型的反序回收,挤在同几页纸上。
绑带里的凉意已经耗尽,腕骨周围重新泛起迟缓的酸胀。师没有借刚才的成功再开一轮。她把模拟空间的上限记录抄到手稿页边:行星只用短促定轨,治疗交给独立窗口,多目标约束不得临场用腕力追赶,复合构型的外层由左掌维持。几条限制写得比咒文还挤,却让整页图第一次有了能继续使用的样子。
石台也开始变淡。希妍没有催她退出,只站在一臂之外,等她用左手逐张收好散页。师偶尔需要右手压住纸角,希妍的视线便跟过去;确认她只是轻按,没有再把重量压上腕带,那道目光才移回图上的回收线。
她没急着整理,只在不同伤势窗口旁各画了一道结束线,又把“共同供给”彻底划掉。随后翻到约束阵列那页,把边缘缺口留得更清楚。右腕的痛还在,试验也因此被迫分成许多短段;那些停顿没有让结果变少,反而让每一层该在哪里结束显得更明白。
希妍走到石台另一侧。她的形象随模拟地形一同变淡,眼睛仍清晰望着师。师用左手把几张图来回并在一起,碰到能闭合的回收线时,唇角又弯了一下。希妍没有拿从前的事劝她,也没有催她去翻更深处的书,只陪她看着最后几枚余辉沿原轨往回收。
她似乎想说什么,停了一会儿。那点藏不住的高兴留在眉眼间。师没有催问,也没有立刻翻开新的空页,只把目光停在已经收回的光点上。希妍的声音仍直接传入她的意识。
“主人,其实星体魔法还可以再开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