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声还在冰原上滚。
它绕过已经断开的山脊，压着地面传向更远处，沉闷得像有一面巨鼓埋在冰层下面。被震上高空的雪尘迟迟没有落净，灰黑与惨白混在一起，遮住了师脚下的大半片土地。灼热气流从缝隙间向上冲，吹得她的长袍猎猎作响，身后的双马尾也被卷得高高扬起。
师横着木杖挡在眼前，等了一会儿。
雪尘薄下去之后，最先露出的并非聚合体的残骸，也不是那条曾经挡住视野的山脊。
那里只剩下一个坑。
原本相连的冰层向四周翻卷，边缘高低错落，裂纹一直钻进远处没有融化的白色地面。靠近中心的冰早已不见，露出的岩层被烧成暗红，熔开的部分在坑底缓慢翻动，偶尔鼓起一团黏稠的亮光，又很快塌回去。碎石沿斜坡滚落，落到一半便消失在升腾的热雾里。
师悬在坑沿上方看了片刻，又向下降了一段。
她原本还想着，那东西既然能把那么多怪物聚在一起，怎么也该剩下一块硬壳、一截肢体，或者别的什么。哪怕烧得难看一点，只要还能认出来，带回去也有研究的价值。
可目光沿坑底扫过一圈，除了翻涌的岩浆和烧得发亮的石头，什么也没找到。
坑外还保留着几段倾斜的冰壁。原先覆盖山坡的积雪整层滑落，在高温抵达前便化成浑浊水流，顺着裂口灌下去。水还没碰到坑底，白汽已经成片涌起，将下方的红光遮住。离得更远的地方，冲击掀起的冰块插在雪地里，有几块高得像临时长出来的石柱，向外的一面仍挂着没有融净的冰棱。
一块冰壁撑不住热气，先裂出一道黑线，随后整面向坑里垮下去。坠落声隔了片刻才从白汽下传回来，闷闷的一响，红光随即漫过新露出的岩面。师往旁边让了让。几颗碎冰追到她脚下，已经化得只剩拳头大，擦过袍摆便散成水珠。她低头瞧了瞧湿掉的一角，又把注意放回坑底。
师沿坑沿慢慢飞过。途中有一截焦黑东西从白汽里露出来，她立刻停住，木杖一转，将周围热雾拨开。那东西随之松动，沿岩壁滚了几下，碎成了大小不一的石块。师的目光跟到坑底，等了片刻，也没等到任何会动的部分。
师不死心，握着木杖绕了小半圈。她拨开一团飘来的灰，探头往一块尚未完全崩塌的岩壁后面看。那里的阴影中倒是卡着几团黑东西，等热气吹开覆盖在表面的尘土，才看清只是被烧焦的岩块。
袍角被下面冲起的热流掀到了腰侧。师伸手按住，刚准备再靠近一点，一股细灰便迎面扑来，钻进了鼻子。
“咳……咳咳。”
她偏过头，小鼻子里跟着喷出一撮灰。灰落在木杖顶端，留下一小块十分显眼的黑印。
师盯着那块黑印，停了一拍，又低头看看这个几乎找不到原貌的巨大深坑。
“哎呀呀……用力过猛了。”
语气听上去颇为懊恼，遗憾的却显然不是脚下少掉的那一截山脊。
她用袖口擦了擦鼻尖，最后往坑里找了一眼。
“还想抓一个回去研究一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答案自然没有从熔岩里浮上来。
师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抖掉木杖上的灰，重新升高。聚合体已经连同周围的怪物一起消失，撞击区附近暂时看不到还能活动的东西；更北方的冰原上，却仍有零散黑影在移动。
那些怪物没有因为后方的毁灭停下。
它们有的伏在裂开的冰面间，有的拖着形态不一的身体向南，彼此相隔很远，看不出队列。可当师越过热雾，视野重新变得清楚，它们的动向便显出一点异样：离撞击区越远，怪物反而越密。前面的正向南散开，后面的则从同一个方向补进空缺，像被什么持续推出。
师没有直接冲进怪群。她沿高处转了半圈，目光追着新出现的黑影向北移动。
冰原尽头的云底泛着紫光。
起初只是很淡的一层，混在尘云和未散的暗红里，飞近后才变得清晰。它不随云流移动，反倒一次次照亮下方起伏的冰。每当紫光加深，远处便多出几道踉跄的影子；有些落地后立刻向外爬，有些挤在一起，互相撞开才找得到立足的位置。
师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握着木杖停在安全距离外。前方的景象像是冰原被错开了一道伤口，狭长的紫色裂隙悬在地面上方，边缘没有固定的形状。上下两侧时而靠近，时而向相反方向偏开，里面只有浓得发暗的紫光。每一次错位开合，光都会从缝中涌出，连带挤出新的怪物。
一只刚露出身体便摔在冰上，后面的东西顶着它继续往外钻。它翻滚着让开裂缝正面，四肢扣进冰层，没过多久便跟上了南去的怪潮。
裂缝周围已经被踩得看不见完整雪面。旧的足迹被新的身体压过，断裂的冰碴堆在紫光两侧，又被不断涌出的怪物推远。靠近裂缝的几只甚至没有辨清方向，便随着拥挤的黑影向南移动；再外面一些的怪物才逐渐散开，把原本空旷的冰原填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暗带。
师顺着那条暗带回望。它一路延伸到撞击区附近，再向防线所在的方向铺去。聚合体虽然已经消失，新的怪物却仍在补入。若放任不管，刚刚清出的空地很快又会被填满。
师在半空中皱了皱鼻子。
比起那只可以一击砸掉的聚合体，眼前这道裂缝要麻烦得多。击碎周围的怪物并不能阻止里面继续往外涌；再丢一颗天体下来，倒是可以把这里也变成坑，但裂缝本身未必会跟着消失。
“就是这里？”她在意识里问。
“嗯。”希妍的回答很快，“先压住周边，别让它们继续扩散。”
师望着裂缝开合的边缘：“不能直接关上吗？”
“你还不会空间魔法。”
这句话短得没给人留下侥幸。师低头看了一眼木杖，嘴唇微微抿起。
希妍又补了一句：“等你真正掌握之后，才能把这片边界彻底合上。现在别碰裂缝，管住出来的东西就好。”
“那就先把门口堵住。”
师重新抬起木杖，方才那点不安很快沉进专注里。
她没有靠近紫光，而是绕着裂缝移动。怪物还在向外散开，离得最近的几只已经抬起头，注意到了空中的身影。其中一只踩着冰脊扑来，刚跃起便被师随手点出的一道星光打进雪里。碎冰向外溅开，剩下的怪物伏低身体，一时没有继续靠近。
这点空隙已经足够。
师停在裂缝斜上方，木杖前指。
杖端垂下一线极光，擦着冰面游了出去。最先撞上它的怪物急忙扭身，另一边也已经亮了；那道光绕过紫色最浓的地方，越过冰丘，沉入一道裂谷，隔了很远又从冰下透出来。几只怪物顺着暗处抢路，才跨出去，脚下便骤然明亮，只得嘶叫着退回同类之间。
雪地上的光越走越远，怪群却在往中央收。原先通向南方的暗带被截断了，后来的怪物挤上去，又被前排堵得乱成一团。师转了转木杖，云底随之垂下一片极光，接住冰原尽头那点尚未合拢的暗处。贴地的雪齐齐向外退开，裂冰裸露出来。紫色裂缝留在中央，一张一合，四周已经没有能直通防线的路。
几只已经跑出很远的怪物恰好留在区域之外。师看了它们一眼，没有扩大法阵追赶。防线能够解决零散的残余，她要管的是还会不断冒出怪物的源头。范围铺得再大，也只会让魔力耗在空旷冰原上。
师闭上眼睛，握杖的手很稳。
“缥缈之星辰，闪耀之星河……”
轻缓的起手式落进风里。
极光色法阵从冰原上升起。
先前只是细线的光轨同时变宽，一层穿过另一层，却没有相撞。它们围着紫色裂缝缓慢抬升，像在空中撑起一座看不见边缘的构架。云底被透上去的光染亮，撞击留下的暗红尘雾从中间割开，北方的天空露出深邃的星空色。
师侧后方的星光忽然有了轮廓。
一颗天体投影从光里浮出来，朦胧的表面映着极光，随吟唱向裂缝上方移去。更多星影跟着出现在云下，冰原很快暗了，雪上的每一道裂纹却亮得清楚。最大的几颗缓慢移动，近旁的星影受其牵引，也从散乱中转过身。起初只是几段不相接的弧光，转过裂缝上方，再交错一次，便有了环绕之势。
师的声音不高，风从她唇边抢走尾音，又把长袍鼓得贴上手臂。她握紧木杖，杖身一阵接一阵地震，重得像有什么隔着整片冰原敲在掌心。雪沫被卷入星影之间，绕了半圈，有的贴着外缘飞散，有的落回紫光旁边。师看着那层雪，杖端轻轻偏过几次。原本还能透出怪影的暗处随即被星光遮住。
渐渐地，最大的天体投影停稳了。小星体却没有停，它们从师头顶掠过，在几颗大星之间往来，才空出来的地方很快便有另一道星影经过。临时铺在冰原上的星空终于接成一体，紫色裂缝被围在其中，像一块始终擦不掉的伤色。
紫色裂缝仍旧开合。
又一批怪物被挤出来。它们落在尚未完全收紧的环阵中，前方是逐渐压低的星影，后方还有同类不断拥出。最外围的几只当即转向，沿冰面朝光轨间的空处冲去。
师没有分神去追。
她的木杖向下压了少许，悬于高处的几颗大型投影随之亮起。光没有射向某一个目标，而是顺着已经成形的轨道流开。小星体得到牵引，速度开始改变，几道缺口在怪物抵达之前合拢。
吟唱的尾音落下。
所有天体投影在同一刻绽放光芒。
那一瞬间，冰面上属于怪物的杂乱影子全部被星辉压淡。环轨逐层向内收束，最靠近裂缝的一圈先沉下去，涌出的怪物脚步一顿，身体像陷进了骤然凝固的冰层。它们还在挣扎，抬起的肢体却很难再落向前方。后面刚挤出来的黑影撞上来，两者一同被限制在紫光附近。
裂缝旁堆起的冰碴被无形的压力碾得咯咯作响，细碎的冰粉贴着地面向外爬。紫光每亮一次，星空便从上方压回一次。两种颜色在冰面上交错，怪物刚挣出的空处转眼又被自己的影子填满，嘶叫声被压在低处，传不出环阵。
更外侧的怪物仍能行动，去路却被重新划开。
它们绕向左侧，那里的小星体便沿光轨压低；它们试图冲向右侧，横过冰面的极光立刻升起，迫使前排停下。被围在区域里的怪群挤作一片，却再也找不到通向南方的出口。
一只体形更大的怪物撞开同类，硬顶着星光闯向外圈。它前肢越过光轨的刹那，附近的小星体自行脱离原位，从侧面掠过。
闷响贴着冰面炸开。
那只怪物被撞得横飞出去，砸回环阵内部。腾起的冰屑尚未落下，出击的小星体已经沿另一道光线回到轨道，原先由它占据的位置则被邻近星影短暂补上。整片法阵没有因为这一击停顿。
师睁开眼睛。
裂缝还在那里。紫光仍一次次挤开参差的边缘，怪物也依然能从里面出来。只是每一只新出现的怪物都会落进已经接管这片区域的星轨中：靠近裂缝时被压住，向外移动时被截回，越过边缘便会招来巡行星体的攻击。
冰原上的混乱被限制在了光阵以内。
师握着木杖观察了一会儿，依次松开对外围星轨的控制。环绕裂缝的天体投影没有散去。最大的几颗继续牵引周围星影，小星体沿着各自所在的光轨移动；刚才因为攻击出现的空位也在流转中重新补齐。
她退了一段，星空仍留在裂缝上方。师绕到侧面，故意把木杖背到身后。紫光恰好挤出一团黑影，内圈立刻沉了下去；才有怪物从边缘探出前肢，一颗小星体便转出原来的光路，将它连同身后的同类一起压回冰上。
师又等了一会儿，才把分散在各处的注意收回来。木杖上的重震迅速褪去，只在掌心留下规律的轻颤。远处的星影继续轮转，刚才出击的那一颗也已回到外圈，空处不知何时被补上了。
她放开最后一处持续牵引。内层星光晃了晃，没有散。师先前灌进去的魔力仍充斥着整片法阵，足够它自己应付眼前的拥挤。木杖垂到身侧，她只留下一缕联系，像牵住一根很长、很轻的线。
木杖垂到身侧。
缥缈寰星仍在运转。
那片星空色没有随她停止吟唱而褪去。裂缝周围的冰原已经被层层星轨覆盖，天体投影围绕紫光运行，远处涌来的尘雪撞上法阵外沿，便被向上托起的气流带走。
“这样就差不多了吧。”师仰头看着自己留下的环阵。
“只要里面的压力不超过它能承受的限度。”希妍说。
师用木杖轻轻敲了敲掌心：“我放进去的魔力很多。”
“嗯。”
“很多很多。”
希妍沉默了一下：“对你来说，可以把它叫作永久。”
师满意地点点头。
恰有一只怪物撞上外圈。小星体迎过去，星光亮过一瞬，木杖也在她手里轻轻震了一下。等那东西滚回去，环阵的光比先前暗了细微的一点，又被大星投下的光盖住。
师低头看了看掌心。这样的轻颤还会有很多次，直到她灌进去的魔力耗尽，或是她亲手解开法阵。只是眼下要等到那一天，恐怕很久。她没再替它算下去，满意地把木杖转了半圈。
莉安替一面开裂的盾补完增益，指尖从盾沿离开时，附着其上的浅色纹路才稳定下来。
“送去后面，换下一面。”
持盾的精灵应了一声，立刻补进前列。两名伤员从留出的通道撤下，传令兵踩着散落的碎冰跑过，把东侧阵线收紧的命令送向后方。
莉安确认缺口有人接手，这才抬头望向北方。
撞击后的暗红尘云已经被另一种颜色覆盖。星空般的深色从云底铺开，极光光轨横过天边，远得看不清轮廓的光点正在其中移动。后继的怪潮开始断续，冲到防线前的只剩先前那一批。
她多看了一眼，随即转回身。
“盾阵不要散。伤员先走，后排继续补上。”
命令沿防线传开。没人停下手里的事，北方的星色却稳稳悬在那里。
同一片星影掠过紫光上方，沿外圈绕向师的身后。
师在环阵外等了片刻。主轨流转平稳，内层压制没有松动，偶尔有怪物触碰边缘，附近的小星体也会自行处理。她本该就此返程，转身前却又看了一眼裂缝。
那里正好探出一颗脑袋。
新来的怪物似乎被前面的同类堵住，头和前肢挤出了紫光，身体还卡在另一侧。它用前肢扒住冰面，试图将自己拖出来。环阵的镇压力随即落下，它的动作慢了许多，却没有像外围那些怪物一样立刻被撞回去。
它比先前被天体一并砸没的那些幸运，也比已经困在环阵里的同类倒霉。前面的空间刚腾出来，后方的挤压又把它向外推了一截，整个身体悬在裂缝边缘，恰好给师留下了下手的位置。
师的眼睛亮了亮。
刚才还空着手站在巨坑上方的遗憾，总算有了补救的机会。
她抬起木杖，从外圈挑了几颗经过身边的小星体。星影掠过她的杖端，自行脱开大环，留下的空处才闪了一下，便被后来的光填住。主环照旧转着，几颗小星体已经贴到裂缝近旁。
怪物还在往外扒，面前的冰却亮了。它急忙偏身，藏在冰下的星影正托住那一侧；极光细线从紫色边缘绷开，连退回去的路也一并拦住。它卡在光里，几次挣动只换来更紧的束缚，前肢抓落的冰碴全堆在眼前。
“抓到你了。”师轻快地说。
木杖向后一挑，小星体同时移位。
那只怪物被拖出紫光，翻落在冰面上。它刚想撑起身体，几颗星影便兜拢过来。极光细线贴着躯干收紧，随它的挣扎不断换位，既没切进身体，也不肯留出空隙。怪物连撞几下，附近的碎冰跳个不停，它自己却只在光里翻了半圈。
师让它离裂缝再远一些。
小星体托着样本横移时，怪物的重量扯得几道光线向下弯曲。师没有亲手去碰，只将最下方的节点抬高，让光笼与冰面彻底分开。这样带回去时，它既碰不到沿途的怪物，也没法借地面发力挣脱。
离了紫光，那东西的轮廓总算清楚了些。烧焦似的外壳上黏着冰粉，关节每动一下，都有细碎黑屑落下来。它的嘶声隔着光线传出来，听着又尖又干。师凑近半步，它便猛地撞向光笼，震得最近那颗小星体嗡嗡作响。她立刻又退回原处，木杖挡在身前，探头继续看。
几次挣动都被稳稳兜住，光笼没有松开半分。
主环照常运行，新的怪物从紫光中落下，填补了样本刚才的位置。内圈星轨随即压低，把它们留在封锁区域中；捕获样本的几颗小星体则已经脱离那片混乱，围着猎物形成一团独立的光笼。
师绕着看了一圈。
看不出是什么，也看不出和先前聚合体有什么关联，不过这一次至少是活的。带回去慢慢研究，总能找出点东西。
她抬手碰了碰其中一颗小星体。星影顺着她的指尖亮了一下，束缚随即收稳。怪物又挣扎了几次，没能碰到她，便被几颗投影托离冰面，悬在师身后不远处。
“走吧。”
师握好木杖，转向南方。
离开之前，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紫色裂缝没有缩小，也没有闭合。它仍在冰原上错位开合，往外吐出紫光。缥缈寰星悬在其上，一道黑影刚从星幕下钻出，便被掠过冰面的光撞回怪群。
师带着光笼向南飞去。被捆住的怪物在几颗小星体之间晃动，偶尔挣一下，又被光线稳稳拉回中央。
热雾笼罩的撞击区渐渐出现在前方，更远处则是仍在坚守的防线。师没有加速，像是怕身后的样本被颠坏，只让星体托着它平稳跟随。
北方的星空色留在她身后。
隔着越来越远的冰原，天体投影仍围着那道未曾合上的裂缝，一圈又一圈地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