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先从背后托住了她。
师睁不开眼。腰背陷在床垫里,肩侧压着轻软的被褥,手指却半天没有知觉。那片熄尽一切的黑还黏在眼底,连呼吸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才找回来。
她没急着动。
腿还在,被子底下蜷着;手臂也能动,只是沉得厉害。师把手指收紧,抓住一角凉滑的布料,这才从那场寂静里挣出来。
黑暗褪下去,眼前浮出一片模糊的水色。
起初,那水色没有边界,随着她眨眼才分出远近。帐幔垂在床侧,细纱纹路被光照得一根根显出来;再往外,窗帘只拉开窄窄一条,亮光落到地面便被蓝色地毯吃掉。屋里没有刺鼻的药味,也听不见医者和侍从走动。她醒在这里多久了,没人提醒。
离她最近的是帐幔。再远一点,是被角、墙面和半扇窗帘。深蓝、浅蓝、蓝得发白,挤得满屋都是。也不知道这间屋子的主人究竟有多喜欢蓝,连透进来的天光都像泡过水。
师盯了好一会儿,终于发现一件很要命的事。
这不是躺椅。
身下也不是什么随手铺开的垫子。床垫软得贴腰,枕头上留着浅浅的凹痕,被角原本收得整齐,如今被她揉成了一团。
这里有人睡。
她正躺在别人的床上。
起身不对,继续躺着更不对。师维持着侧卧,偷偷抬起一只手,唤出个人面板。半透明的界面挡在眼前,她拨到地图栏,代表自己的光点正落在蓝国远洋。
四周全是未探索的黑幕。
师把地图放大,又缩回去。光点没有移动,黑幕也没有因她醒来多退半寸。她顺手翻过附近标记,什么都没找到。面板只肯告诉她自己确实到了蓝国远洋,除此之外,吝啬得连一块礁石都不肯给。
没有海岸,没有岛屿,也没有任何她能叫出名字的地方。那个小小的光点孤零零卡在正中,只给了一个大得毫无用处的范围。
蓝国远洋。
她把这几个字来回看了两遍,仍不知道床底下究竟是什么地方。
“醒了?”
声音从床头落下来,近得师指尖一抖,差点把面板拍散。
她枕着枕头转过脸。
床沿坐着一个女子,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捏着一本书翘起的页角。那页纸皱得厉害,边缘卷成一圈,压下去又翘回来。女子没有催她,只隔着一臂的距离看过来,怨气不重,却挂得明明白白。
师的目光才碰到那张脸,耳边的声音一下远了。
她刚刚才见过。
花丛中的躺椅,闭着的眼睛,微蹙的眉。她的手指抚过那片眉心,还捏过对方的脸颊。指腹似乎仍记得那份柔软,眼前的人却醒着,发色也完全不同。
师一下缩进被子里。
“你你你!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听出了心虚,活像干坏事被人堵在床上——虽然眼下的情形好像也没差多少。
女子抬了抬眉,把怎么也压不平的书页松开。湿透后只干了一半的纸黏在一处,随她合书,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她的衣裙已经换过,看不出被水浇透的狼狈,发尾却还有几缕没干,贴在颈侧。师的视线在那里顿了半拍,又若无其事地挪开。很好,至少水团这件事不像临时编来骗她的。至于一个公主为什么要编这种听起来很倒霉的谎,她暂时也想不出理由。
“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你是怎么过来的?”
师张了张嘴。
她要是知道,还用得着醒来先查地图?可这话到了舌尖,又被她咽了回去。那本惨不忍睹的书横在女子膝上,叫她方才抢来的气势莫名矮了半截。
对方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顺着她悄悄乱扫的目光看向床边。
“别东张西望了,你的东西都在。那根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手杖也在。”
木杖斜靠着矮柜,从帐幔后露出一截。披风和其余零碎被叠在另一侧,没有散乱,也看不出被翻动过。
师伸出手,差了一点。她只得往床沿蹭了半寸,指尖勾住杖身,把它拖进怀里。熟悉的坚硬贴回掌心,胸口那口悬着的气总算下去一点。
木杖还在。
杖身压着掌纹,凉意顺着指缝往上爬,实实在在。
希妍呢?
她把呼唤压进意识。没有回应。
又叫一遍,还是没有。
平日只要有一点热闹,希妍自己就能挤到最前头。眼下这么大一件事,她居然没蹦出来问上一百句,安静得实在不正常。师甚至故意回想了一下自己摸那名少女脸颊的手感。按希妍的性子,她早该怪叫着把那一幕重复三遍,再追问一句主人你怎么连睡着的都不放过。
意识里空空荡荡,连电流杂音都没有。
师试着往更深处探。过去那些空间锚点不需要她费心寻找,闭上眼就能辨出各自的位置,黑暗里总有一排门缝亮着。现在门缝全灭了。她沿着记忆挨个碰过去,指向哪里,哪里便空着。越是熟悉的位置,空起来越叫人发冷。
床沿往下一沉。女子换了个坐姿,膝上的湿书滑下半寸。师赶紧睁眼,手指在杖身上蹭了一下。她不能当着陌生人的面闭着眼喊希妍,更不能解释自己脑子里本来住着一个吵闹的姑娘,现在却不知道丢哪儿了。
“看来你确实不知道。”女子说。
师抬起一点目光。
对方重新摊开那本书,试着掀起一页。两张纸黏得死紧,她没敢使力,只好又放下。
“我叫蓝野,是蓝国的公主……”
公主两个字落下来,师捏着被角的手收紧了。
地图上的蓝国远洋和眼前人的自报终于对上了一处。可她看了看蓝野膝头的书,又看了看自己占着的床,只想把刚才那句凶巴巴的抢问塞回嘴里。
来不及了。
“我……”她清了清嗓子,“那个,我不是故意躺在这里的。”
“我猜也是。”
蓝野低头看书,幽幽补了一句:“要是故意的,你挑地方的本事也太大了些。”
师的后半句话当场噎死。
“我原本在书房看书,看得好好的……”蓝野的指腹蹭过翘起的书边,“头顶就砸下来一大团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她抬手在自己头顶比了一下,幅度不大,那个“透”字却说得很有分量。
“桌上的书也全泡了。”
蓝野把膝头那本举起来给她看。书脊吸足了水,胀得几乎合不拢,封面一角倔强地向外翘着。
床头还摞着两本同样遭殃的书,下面垫了吸水的布。最底下那本不停往外洇水,布边已经湿成深色。看来蓝野不是抱着一本书来装可怜,纯粹是能救的都救过了,剩下这本舍不得放。
“我才看到一半。”
这一句比前面所有抱怨都沉。师瞄见书页间夹着一根细绳书签,如今被水黏在纸上,拖出一道洇开的蓝痕。蓝野用指甲碰了碰,到底没舍得扯。
“还能看吗?”师小声问。
“等它干了才知道。运气不好,干了以后每一页都长这样。”蓝野把封面转向她,“你要是能告诉我那团水是什么,我也好决定先救书,还是先防着它再来一次。”
师看着泡开的书名,没认全上面的字。
她倒很想给一个答案。最好还能把蓝野的注意力从床上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身上挪走。可那团水从哪里来,她和蓝野一样茫然。
“我把脸上的水擦掉,再抬头,你已经躺在地上了。”
蓝野停了一下,目光从师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移到木杖上。
“连人带东西,一起掉进来的。门没开,也没人通报。你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还想问你呢。”
师握着木杖,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把你的书弄坏了?”
“水弄坏的。”蓝野纠正得飞快,“水是不是你带来的,我还没问出来。”
又绕回来了。
师本可以说花海,说那个沉睡的女孩,说星辰熄灭以后再也没有变化的宇宙。可那些话挤在脑中,没一句适合交给眼前的人。尤其蓝野顶着这张过分相似的脸,每说一个字,都可能招来十个她答不上的问题。
更麻烦的是,她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对那张脸那么熟。难道要从抚眉说起,再老实交代自己还捏过人家?蓝野若追问下去,她连第一句都未必说得清。
她只得另寻一条没那么危险的路:“这里离书房远吗?”
“隔一条走廊。”蓝野说,“你躺在水里,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总不能把你留在那里泡着。”
师顺着床沿往下看。木杖、披风和靴子都放在近旁,沾过水的痕迹还没干透。蓝野顺着她的目光扫过去,语气更淡了。
“我把你安置到床上,再把东西放到旁边。你很沉,这根杖还横在你身下,跟披风缠得乱七八糟,我费了好大劲才分别挪开。”
“很、很沉?”
“这是你在整件事里最在意的地方?”
“不是。”师答得太快,声音劈了一下,“我只是……你可以不加这句。”
蓝野没笑,只把书翻了个面。那句评价也像泡皱的封皮一样,被她妥善保留下来,绝无收回的意思。
师把木杖往被子里藏了藏。藏到一半,她察觉这姿势怎么看都更可疑,只好板着脸重新摆回身侧。
蓝国、远洋、陌生的房间、失去回应的希妍。哪一件都比体重重要。可它们一起挤过来,她反而不知道该先抓哪一件。
“你刚才说,我是和那团水一起掉进书房的?”
“嗯。”
“水从哪里来?”
蓝野看了她一眼。
好吧。师闭上嘴。这个问题的愚蠢程度,大概仅次于问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有没有被水淋到。
蓝野用两根手指夹住一页,耐着性子往两边分。纸页只揭开一半,便发出快裂开的细响。她立刻松手,眉头也跟着压了下去。
师正想道歉,意识深处却擦过一串尖锐的电流声。
“主人主人,你的空间锚点不见了!唉唉唉,你怎么在这!”
高音裹着毛刺,一股脑在她脑子里炸开。师的肩膀狠狠一缩,木杖差点脱手。她赶紧扣住杖身,又咬住冲到嘴边的回应,没叫半个音漏出去。
希妍。
终于是希妍。
师顺着那道声音追过去,还没来得及骂她小声一点,“空间锚点不见了”几个字已经压上来。她试着触碰那些熟悉的位置,摸到的只有空白。没有碎裂,也没有任何残留,原本该给出回应的地方全都静了。
希妍还在问,语速快得挤成一团。师只来得及在意识里丢过去一句“先别吵”,那边果然停了半息,随后又冒出一串压低音量的追问。安静了这么久,她显然憋坏了;如今肯压着声音,已是难得的克制。
眼前却晃过另一种发色。
花海中的女孩闭着眼。蓝野坐在床沿,正因她毫无征兆地抽动皱眉。两张脸隔着一场黑暗叠到一起,偏偏锚点也在此刻消失。
那女孩到底是谁?
师没敢继续想。
蓝野听不到希妍。她只看见床上的人忽然绷紧肩背,盯着自己身后一块空地方,眼睛都快不眨了。她把湿书放到床头,俯身靠近。
“喂!还活着吗?”
师回神时,那张脸已经近在眼前。她本能地向后缩,后脑陷进枕头,被子也被扯高了半截,只留两只眼睛在外面。
蓝野停住。
两人对瞪了一会儿。
“喂喂!你别多想啊,我可没给你人工呼吸……”蓝野先退回去,抬手点点师,又点点自己,认真划清一条压根没人提过的界线,“你掉下来时还有气,我确认过,根本用不着那个。”
师藏在被角下的嘴动了动。
她根本没想到那里去。
可蓝野一说,再配上这张与花海少女相似得过分的脸,师竟不知道该先否认哪一层。被子拉得这么高,怎么看都像做贼心虚。她只得一点点把被角放下来。
“我没有多想。”
“你刚才躲得像我要吃了你。”
“那是因为你靠得太近。”师抱着被子向后缩去,蓝野的身形更靠前压,几乎把师笼在自己身下。
“我在看你死没死。”
“你可以坐在那里看。”
“我叫了两遍。”蓝野瞥她一眼,“第一遍你没理我。”
师又没话了。
希妍还在意识里急得乱叫,眼前这位公主也等着她开口。她若再走一次神,蓝野大概真要把她从床上拖下来检查死活。
蓝野没再拿人工呼吸逗她。她抱回湿书,手指搭在卷起的封面上。怨气被方才那阵折腾冲淡了一点,仍没消干净。
“这里是蓝国的神殿……”
窗边的光落在被角那道贝纹上,水色轻晃了一下。
神殿。
这个词和眼前的床铺实在不搭。没有高台,没有供人仰望的神像,也没有肃穆得叫人不敢喘气的仪式。这里只有被她睡乱的床、一摞泡水的书,以及一位坐在床边追问来历的公主。可蓝野说出口时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这不是能从地图黑幕里认出的普通落脚处,更不是她说一句走错门就能离开的房间。师重新攥住被角,把布料捏出一团细皱。
蓝野等了片刻。
“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自己怎么来的吗?”
师看着她。
蓝野坐在自己的床沿,怀里抱着一本无辜遭殃的书。她报了名字,报了身份,也讲清了书房里发生的事。轮到师时,她手里只有蓝国远洋的光点、消失的锚点,还有一张不该在这里重现的脸。
意识中,希妍小心地又叫了一声主人。音量压低许多,尾音仍沾着没退净的杂响。
蓝野没有移开目光。
师先摇了摇头。
这个回答实在单薄,连她自己都嫌敷衍。可若开口,她怕解释没说出来,倒先对着蓝野问出另一个人的名字。她只能把摇头的幅度放得更小,等着对方接下来是叫人、盘问,还是干脆先跟她算那几本书的账。
湿书的一角还在往上翘。她握着被角,余光落到床边的木杖上。杖身安静地靠在那里,伸手就能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