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把木杖靠在床边,伸手就能够到,撑着床沿爬起来,刚把被子从身前拨开,凉意便贴上了裸露的腰腹。
她的动作停住。
身上没有那套湿透的衣裙,只剩一套蔚蓝色内衣。颜色与这间屋子如出一辙,显然不属于她。先前被被褥遮得严实,她又被空间锚点和花海里的那张脸搅得心神不宁,竟直到现在才看清自己穿着什么。
师低头看向自己。蔚蓝色的布料贴得过分紧实,随着她起身的动作绷出饱满弧度,胸前几乎没留下多少松动的余地。她试着转了转肩,细窄的边缘便顺着肌肤又陷进去一点。才吸了口气,胸前立刻更紧。
这身体对她而言向来只是一具用惯了的载体,疼了便修,坏了便想办法,衣服合不合身更算不得大事。可眼下这套不属于她的内衣牢牢裹在身上,那点陌生的束缚感便格外明确。她抬手拨了拨肩带,没拨出半分宽裕,反倒把胸前的布料扯得一颤,又紧紧兜了回去。
师被肩头的勒痕扰得又坐回床边。蓝野没有出声。
师把木杖横在膝上,又看了看四周。几件随身的小东西整齐放在矮柜上,没有缺失,也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她原本那身衣服搭在一块吸水布上,潮湿的衣角垂在外面,将布面洇出一圈深色。
再远一点,蓝野抱着那册遭了殃的书站在床尾,顺手将吸水布上的外衣拎起,搭到臂弯。书页泡得发胀,边缘一层层翘起来,怎么压也合不严。满屋都是水留下的乱相,只有她那身蓝白衣裙仍收拾得整齐,连裙摆都没乱。
师摸过自己的腰侧,又确认一遍木杖与随身物,目光最后落回那套湿衣上。
“我的内衣呢?”
蓝野把书往怀里压紧了些,唇角轻轻绷住。
“湿透了。”蓝野说,“你昏迷的时候浑身都是水,总不能让你一直那么躺着。我替你换下来了。你身上这套是我的——所以,是不是该先说声谢谢?”
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身上那片蔚蓝,又看了看泡皱的书。书脊还留着一道明显的水痕,蓝野的手指正压在那上面,指节已有些泛白。
她从不知什么地方砸进来,泡了人家的书,占了人家的床,醒来后还借了人家的衣物。话到了嘴边,她却先被肩头那道越勒越清楚的细带拽走了注意。
师很认真地问:“你有没有大一号的?”
蓝野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书,又抬眼看向师,目光在两者之间走了一趟,像是还没挑好先冲谁发火。那一瞬安静得很长。随后,她将原本搭在臂弯里的外衣拿起来,抚平一处皱褶,重新叠了一遍。
叠得比方才还齐。
“没有。”
“哦。”师又调整了一下肩带,结果依旧不太松快,“那多谢了。”
“现在才谢?”
“谢意不分早晚。”
“那衣服分大小吗?”
师看了她一眼,语气坦荡:“分啊。”
蓝野将叠好的衣物收回怀里,拳头隔着布料收紧。那句迟来的谢谢显然没能消火,可她到底没把湿衣往床上砸。
师自觉已经把人情补上,便撑住床沿,准备起身。蔚蓝布料随她挺直腰背再次吃紧,柔软的边缘被撑得近乎笔直,刚才还算藏在被褥里的身体曲线一下明晃晃地露在灯光下。
蓝野的目光被那处牵住一瞬。
她立刻移开眼,把湿书竖起来,转而跟那几页合不上的纸较劲。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硬了点:“衣服也看完了,东西也没少。现在能说你是谁了吗?”
师将被角搭回腿上,没急着下去。
刚才蓝野移开目光的那一刻,有股模糊的酸意从她的感知边缘擦了过去。很浅,像舌尖碰到一滴还没熟透的果汁,转眼便散了。它来得毫无道理,又与单纯的恼怒混在一起,师一时分不清那是自己在陌生地方睡醒后的错觉,还是眼前人身上确实有什么异常。
她下意识在意识里唤了一声:“希妍?”
“我在。”希妍应得很快,“还是没有其他回应。”
没有解释,也没有新的线索。
师将那点古怪暂时按下。蓝野不知道她刚刚与谁说过话,只看见她沉默了片刻,神色便更警惕了。
“名字。”蓝野提醒她。
“啊,那个,我叫师,单字名。是……呃,是旅行家哦!”
那个停顿一出口,师自己都听得出它有多可疑。
她仍努力把笑容撑得自然,好把“旅行家”三个字稳稳贴在脸上。蓝野没有立即驳她,低头把湿书翻开一条缝。泡胀的纸页黏在一起,她试了两次都没能分开,最后只得又合上。
“旅行家。”蓝野复述了一遍。
“对。我走过很多地方。”
这句倒是真的,只是那些地方与眼下这座神殿之间究竟隔着什么,师自己也答不上来。
“普通旅行家能越过外面的守卫?”
“也许他们今天比较累。”
“这里是神殿。”蓝野把书翻到封皮朝外,水痕从上贯到下,正好把师这句轻飘飘的敷衍压了回去,“守卫就算打瞌睡,也不会集体看漏一个从书房上方掉下来的人。”
师眨了眨眼:“书房上方?”
“你砸进水里之前,还带下来半面墙的水。”
“那你的书……”
“在我手里。”
“看起来还能救。”
“你先救救自己的说法。”
蓝野用拇指压着翘起的书页,面上仍有公主该有的克制,可那点力气全落在了无辜的纸上。师看着书页在她手下勉强伏平,过了片刻又倔强地翘起来,忽然很难把“我也不知道”说出口。
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锚点失去回应,熟悉的联系断得干净,最后那些混乱画面仍横在记忆边缘。若将这些原样告诉蓝野,听起来大概还不如旅行家可信。何况眼前这位公主只公开了身份,连为何独自待在神殿内室都没说。她们各自攥着一团说不清的麻烦,谁也没有先摊开的理由。
“旅行途中总会有点意外。”师最后只补了一句。
“从天上落水也是意外?”
“至少落点还不错。”
蓝野的眼睛微微眯起:“我的床被你占了。”
“很软。”
“我的书湿了。”
“我赔。”
“你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拿什么赔?”
话题又被拉回原处。师伸手碰了碰床边的木杖,熟悉的触感贴上掌心。她握住杖身,却没有拿起来,拇指在上面来回摩挲了两下,才慢慢停住。
“总能想到办法。”
“那先想想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蓝野说完,将湿书放到一旁的矮桌上。书脊碰上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她空出手,双臂交在身前,终于能完整地审视床上的陌生来客。
师迎着她的目光坐了片刻。
蓝野没有叫守卫,也没有拿走木杖。她救了人,留在这里等她醒,又把能做的照料全做了,如今所求不过一个来历。偏偏这正是师最拿不出来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床沿敲了一下,视野里随即铺开熟悉的个人面板。
任务栏上挂着一枚红色感叹号。
师盯着它,手指停在半空。她上一次认真留意这条主线,已经久得像是别人的事。那些年里任务没有动静,线索也迟迟不来,她几乎把它当成了某件不会再响的旧物。现在它偏偏在一个来历不明的神殿房间里红得醒目。
蓝野等了一会儿:“你又在看什么?”
“想怎么赔你的书。”师随口应付,指尖点下去。
只有她能看见的任务文字展开。旧任务的目标已经亮起完成标记,条件简单得让她一时怀疑自己漏看了什么——见到蓝野。
师猛地抬眼。
蓝野仍站在床前,抱臂看着她,眉间的怀疑没有淡去半分。蓝国公主,蓝野。她要找的人就这样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亲手捞了她,又把自己的衣服借给了她。
“希妍,主线任务完成了?我要见的就是她?!”
“是她。”希妍的声音也快了一拍,“任务刚刚完成。奖励可以领取。”
师立即点下领取。
四个字浮了出来。
储物空间。
她看了那奖励足足两息。
以她如今对空间法则的掌握,整理随身物早已算不上问题。系统跨过这么多年,郑重其事地送来一项收纳功能,像在她封好一道足以吞掉整片区域的裂缝后,姗姗来迟地递上一只袋子,还提醒她以后出门记得把东西装好。
“很实用。”希妍说。
“你停顿了。”师在意识里回她。
“没有。”
旧任务的字迹淡下去,新的任务紧接着铺开,没有给她继续计较奖励的空隙。
取得蓝野信任并调查蓝国隐藏的秘密。
师的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先落到矮桌上的湿书,再落到蓝野怀里的衣物,最后看向自己占着的床。
好嘛。
封一条空间裂缝至少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取得眼前这位公主的信任,她连第一步都已经走反了。衣服嫌小,名字只给一个字,身份还是当场现编。若信任也有刻度,她现在大概正站在零以下,旁边还晾着一身湿衣,桌上压着一本湿书。
蓝野的拳头又收紧了些:“你到底在看哪里?”
面板从师眼前隐去。她看回蓝野,弯起唇角,努力显得无害些。
“我在想,你既然是公主,为什么会住在神殿。”
蓝野没有因为这句坦白放松:“我什么时候说我住在这里了?”
“你的衣服在这里,床也像你的。总不能是临时来神殿睡一觉吧?”
“先回答我的问题。”
“旅行家。”
“这个不算回答。”
“那就算职业。”
“你刚才还说只是身份。”
师沉默了一下。蓝野果然没放过她话里的任何一道缝,湿书、守卫与那场落水全攥在手里,轻轻一扯,她临时披上的旅行家外衣便要散开。
她索性撑着床沿站起来。
赤足落在地面,微凉从脚底钻上来。她顺手拿起床边备好的外衣,却没有立刻穿,先展开看了眼。尺寸和身上这套内衣差不多,都更适合蓝野。她若硬套进去,刚才那笔关于大小的账恐怕又要添上一行。
师把外衣搭在臂弯,活动了一下久睡后的肩颈。贴身的蔚蓝布料随着动作收得更紧,胸前被挤出的线条在她抬臂时越发鲜明,又随着手臂放下安稳地落回去。她没去理会,只弯腰拿起木杖,确认杖尖没有磕坏。
蓝野的视线第二次偏了过来。
这回她没有立刻移开。师直起身时,两人的目光恰好撞上。蓝野停了一瞬,忽然轻咳一声,俯身拿起矮桌上的湿书,将那本已经无处可遮的书重新挡在身前。
“先把衣服穿上。”
“有点紧。”
“那是我的衣服。”
“我知道。”师把外衣往身前比了比,“你这件应该也紧。”
蓝野的指尖压进泡皱的封皮:“你可以继续盖着被子。”
“一直躺着怎么赔你?”
“你准备怎么赔?”
总算问到能回答的地方了。
师看着蓝野,脑海里还悬着那条新任务。蓝国的秘密碰不着边,信任也不能靠一句保证变出来。眼下能摆平的,只有湿书、床铺与借衣这一串人情账。先还上一点算一点。
腹中也恰在此时传来一阵空荡荡的抽动。
她从醒来便忙着回答问题,直到站起来才察觉自己饿得厉害。这个理由如此现成,连编都不用编。
师清了清嗓子:“咳咳,你说这里是神殿,祭祀怎么不住这里,偏偏住着你这个公主呢?而且我好饿啊!神殿里有没有厨房?我露一手!”
一长串话拐得太快,蓝野张了张口,原本要回答前半句,到了嘴边却只剩下后半句:“你会做饭?”
“当然。”
“旅行家还随身带厨艺?”
“走得久了,总不能天天饿着。”
这次说法倒顺理成章。师握着木杖往房间一侧看去。内室不算狭窄,蔚蓝床帐占了最显眼的位置,另一边立着书架与矮柜。两扇门都关着,看不出哪一扇通往外面,更看不出厨房会在哪个方向。
她绕过床尾,走到蓝野左侧,探头看了眼靠近书架的门。
蓝野跟着转了半身:“你做什么?”
“找厨房。”
“我还没答应。”
“先看看方向。”
师又从她身后绕回另一边。赤足踩过柔软的地毯,步子自然得像只是在自己熟悉的房间里找路。身上那套借来的蔚蓝随着她走动轻轻牵扯,尺寸上的勉强怎么也藏不住;搭在臂弯的外衣反倒成了摆设,跟着步子晃了两下。
蓝野先把湿书换到另一只手里,又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她留出路。师却在另一扇门前停了停,很快又转回来,正好再次从她面前经过。
“你至少告诉我哪边。”师说。
“你先停下。”
“这边?”
“不是。”
“那就是刚才那边。”
师转身还要再绕,蓝野终于抬手,指向床帐旁那扇并不起眼的侧门。
“你别转了!厨房在那边……咳。”
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木杖在掌心轻轻一转,唇边已经有了笑意。蓝野会不会吃,吃完肯不肯少问一句,先把火点起来再说。
蓝野放下指路的手。她的视线从那片绷得几乎没有余量的蔚蓝往上抬,越过师含笑的唇,重新落在她一红一蓝的眼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