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尽头的窗把整片海压进了眼底。
海水比窗框上的蔚蓝纹路更深,越往远处铺,颜色越沉,到了天水相接的地方已经近乎黑。没有岸,没有从水面冒出的岛尖,连一片能让目光停住的礁石都找不到。师抱着外衣走过窗前,木杖斜斜点在地面,杖端与石砖相触,敲出空旷的回声。
她往前走了十几步,第二扇高窗又把同一片海送到面前。水面平缓得过分,远处只有低低起伏的细线。风帆、桅杆、船身,全都没有。海面若不还在起伏,眼前便只剩一整块凝固的深色琉璃。
师停在窗边,把臂弯里的外衣往上挽了一下。柔软衣料擦过腰侧,蔚蓝色内衣露在长廊冷清的光里,颜色与墙柱近得有些巧合。她方才一路只顾着朝外看,回过身,才看清建筑本身也浸在这样的蓝色中。墙面、拱顶和一根根向远处延伸的柱子,像是从海中生长出来,偌大的地方却静得听不见旁人的脚步。
蓝野走在前面,速度不快,也没有回头催她。
师跟上两步,随口问起:“哎,蓝野,为什么这里只有这一座建筑啊?”
蓝野的目光从她脸上落下,停在那件仍旧没有穿上的外衣上。
“厨房在前面,左边第二道门。”
她给出的方向清清楚楚,脚步却已经越过下一根立柱。鞋跟落地,回声把那句答非所问推得更远。
师捏住滑到肘弯的衣角,没再把同一个问题递过去。好感大概还没糟到负数,可那扇门显然也没打算现在开。她加快脚步越过蓝野,顺着对方给出的方向先走了。
“那就先说好,待会儿可别嫌我占厨房。”
左边第二道门没有锁。师用木杖顶开一条缝,先探头看了一眼,随即侧身钻进去。险些蹭上门框,她忙把它收回怀里,进门后挑了个远离灶火的位置放好,又用一只空篮压住衣角,免得滑到地上。
厨房比她预想中宽敞。沿墙摆着储物架和陶罐,吊架上的锅具擦得干净,石台中央还留着一小片没散尽的水迹。师揭开两只盖篮,叶菜饱满,根茎切口湿润,旁边的肉也处理得很新鲜。她指尖在篮沿上停了一下,随即挑出够两个人吃的分量,没让那个疑问过早占住手脚。
刀刃落在砧板上,第一声还有些试探,接着便密了起来。薄片从刀下散开,大小齐整,几根脆嫩的茎叶滚到一旁,被刀背一并拢回。师单手挽住长发,嫌它碍事,又找来一截干净细绳扎好。锅在火上渐渐烧热,她屈指悬在锅沿试了试热气,倒油的动作随即干脆下来。
这里的刀比她惯用的厚,柄也短了半寸。师换了两次握法,很快便顺了手,切到最后一段根茎时,刀声已经匀了。她顺手揭开调料罐,几种香料的气味都不陌生,另有一罐细蓝粉末,她闻过便原样盖回去。给人做谢礼,犯不着拿没见过的东西赌运气。木勺舀起酱汁,沿锅边淋下去,深色的汁水刚一沾热铁,整口锅便腾起浓烈香气。
油面荡开一层亮光。肉片入锅时,噼啪声猛地撞上墙壁,热气携着香味往门外冲。师握住锅柄一颠,食材翻过火舌,酱香和辛香从灶台上漫开,先塞满厨房,又沿门缝钻进长廊。
她原以为蓝野会继续往前走,门外那串脚步却慢了。
脚步声停了片刻,朝远处去的回响重新折返。蓝野从半开的门后露出身影,没有立刻进来,只站在门框边看着锅中腾起的白气。
“你在做什么啊,怎么这么香?”
师手里的锅铲贴着锅底一转,把将要过火的肉片拨向边缘。“欠你的床、衣服,还有那几本倒霉的书,总得先还一点。来得正好,帮我找两个盘子?”
蓝野没有接那笔账。她的视线沿着灶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师握锅柄的手上。可她还是走进来,从上层木柜取下两只浅盘,放到了离灶火不远的石台上。
师腾出位置,锅里又添了一把切好的脆笋。水汽裹住油星炸开,几粒滚烫的油珠越过锅沿,直奔她裸露的肩腹。热意才贴近皮肤,油珠便在半空拐出一道细小弧线,像撞上透明的圆壁,顺势滑回灶边,落在石面上滋地一响。
蓝野刚迈出的半步停住了。
她原本大概是要避开溅油,身体已经侧过去,眼睛却追着那几粒油珠落到了石台。门外的海光映进来,掠过师周身那层看不见的边界,什么也没有照出。
锅里的笋片再多等一息就会失掉脆劲。师收火、翻锅,趁香气最盛时把菜送进盘里。菜盘横过两人之间,也挡断了蓝野仍落在她身侧的视线。
“来,尝尝我的手艺,一般人可没这个待遇呢……”她把盘子往外一递,笑得十分坦然,“至于刚才,那点油总不能真让我烫着吧。”
这句解释有没有用,她不准备检查。另一口锅已经空出来,剩下的菜还在砧板边等着。她将菜盘塞到蓝野手里,顺势让出通往门口的位置:“先拿过去,我马上来。”
蓝野两手接住盘子,低头看了看菜,又看了一眼她握锅铲的手。热气直往脸上扑,她最终转身出了厨房,步子比折返时慢了些。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师却已经背过身,将空锅送到水槽旁,拧开水流冲去锅底残汁。另一只锅被她拖上灶,火苗随手一拨,立刻贴住锅底。蓝野若留在门边,只能看她忙;若要继续看得更久,就得把手里的菜先放下。门框上的影子静了两息,终于随香气移向隔壁小厅。
“拿吃的堵人嘴,你倒是越来越熟练了。”希妍的声音在意识里轻轻响了一下。
师正要铲起第二锅菜,锅铲在盘边磕出一声脆响,险些把两片菜叶送到外面。她在心里回了个闭嘴,嘴角却没压住。刀背上还黏着一片细叶,她用指尖拈下来丢进锅,重新稳住火候。希妍没再出声,油响很快盖过了那点笑意。
第二盘菜比第一盘清淡,正好压住爆炒的浓香。师又盛了两小碗热汤,木杖夹在臂弯,左右手各托一件,走到门边时才想起被篮子压着的外衣。
她回头看了看灶火,又看了看那团蔚蓝衣料,只能先放下一碗汤,把外衣从篮下抽出来。衣角离油烟仍有些近,她抖了两下,确认没沾上污迹,重新搭回臂弯。等她端着东西走出厨房,蓝野已经在邻近的小厅里坐下,先前那盘菜摆在桌子中央,筷子却还搁得整齐。
窗就在桌边。无边海水将光滤得发蓝,刚出锅的热菜放在其中,颜色鲜亮得几乎要从这片冷色里跳出来。
师把汤放下,又将第二盘菜推到蓝野面前。“还挺守规矩,居然等我。”
“这是我的地方。”蓝野伸手拿筷子,语气幽幽的,“我需要守谁的规矩?”
师拉开椅子坐下,木杖靠在手边,外衣则团在桌角。“好好好,公主殿下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刚才没动,肯定是在欣赏摆盘。”
蓝野没接这顶过于轻飘的帽子。她夹起一片肉,停在唇边吹散热气,入口时被裹在上面的辛香呛得轻咳了一声。那一声很短,她随即端起汤抿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师低头吃自己的,忍住了追问味道的冲动。菜好不好,筷子比嘴诚实。
蓝野第一筷夹得谨慎,第二筷便快了许多。脆笋在盘中轻轻一碰,她夹住的却仍是沾着酱汁的肉片。第三次伸手时,两样菜都少了一角。
肉片边缘煎得微焦,里面仍嫩,脆笋咬开时又带出一点清甜。师自己尝过一口,火候正好,便愈发安心。她没摆出等夸奖的样子,只在蓝野第三次伸筷时将盛汤的小碗往旁边挪开,给那只手让出更直的路。蓝野顿了顿,筷尖没有转向,仍从肉盘里夹走了一片。
师盛了半勺汤,悠闲地吹着。灶火和锅气还留在皮肤上,背后微微发热,她倒真不急着把外衣套上。对面的人愿意坐在这里继续吃,已经比一句敷衍的夸赞实在。
筷尖在盘边交错了一下。蓝野先夹走那块脆笋,师便转向旁边的叶菜,还很大度地把肉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蓝野的筷子没有立刻落下。她顺着菜盘移动的方向看过去,目光碰到桌角那团衣服,停了片刻。
“你能不能穿个上衣啊!”
她说得比先前几句话都快。尾音落下,蓝野已经腾出手,将桌角的外衣拎起来推到师面前。衣料擦着桌面滑过来,压住了师正准备去夹肉的手腕。
师看看近在眼前的外衣,又看看被挡住的菜,含着嘴里那口汤含混辩道:“很热哎,这里的环境就是……很热的啦。不行么?我看你之前也没说我哎。”
蓝野没有同她争先前是什么情形。手指仍按在外衣一角,位置恰好让师绕不过去。她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既不夹菜,也没有挪开。
这下连装没看见都不成了。
师咽下汤,把筷子搁到碗边,抽出被衣服压着的手。她没有慢吞吞地故意拖延,拎起衣领往肩上一披,先盖住被海光照得发凉的肩背,再把两侧衣襟收到身前。衣服本就宽松,坐着穿不方便,她索性只扣上中间的搭扣,下摆自然垂过腰侧。
“穿了穿了。”她把袖子往小臂上挽了一截,给自己留出吃饭的余地,“你这里连风都没有,还不许人嫌热。”
蓝野松开那片衣角,拿回自己的筷子。她没再审视师身上的扣子是否齐全,筷尖直接落入师方才推过去的肉盘里,夹走最后几片中最厚的一片。
外衣隔住窗边微凉的空气,也把灶前积下的热闷在里面。师刚想扯开一点领口,指尖碰到搭扣,又在蓝野安静落下的筷子前改成拉平衣襟。对面那双眼睛这次只追着菜走,方才绷在桌边的界线总算有了实际形状:扣子不必全扣,她也不能再把衣服丢回桌角。
师看着那片肉消失在对面,伸出去的筷子临时改道,从另一盘夹回一筷青菜。外衣的领口随着动作松了些,她顺手拢住,没再让它滑开。桌上的那点僵硬便被这一来一回带过去了。
“书的事,”蓝野隔了一阵才开口,“你打算也用两盘菜抵?”
师险些被青菜梗硌到。她把菜咽下去,握着筷子朝空了一半的盘子点了点。“这才哪到哪。今天是借床和借衣服的谢礼,书得另算。”
蓝野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门还开着,热气已经散去,里面收拾到一半的灶台露在门后。
“另算成什么?”
“明天的饭?”师试着把条件往后延了一天。
蓝野夹菜的动作慢了些。
“后天也行。”师很识相地又加了一天,“要是材料够,我还能换着做。保证不重复。”
桌下的衣摆蹭过膝侧,她伸手压住,免得再次滑落。原本只是想还一点人情,这两句话出口,倒像主动替自己争来了继续占用厨房的理由。蓝野没有答应,也没有把菜盘推回来,只将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师也不催。她拿公勺分了些清淡的菜到蓝野碗边,自己解决剩下的。先前那道建筑问题没人再提。窗外的海仍沉沉铺到视野尽头,连经过的飞鸟都没有。
热汤落进胃里,方才贴在肌肤上的灶火余温慢慢散了。师把袖口再折一圈,手臂恢复了利落。蓝野瞥了那截袖口一眼,没有再管她怎么穿,筷子也落得安稳许多。
菜盘逐渐见底,交谈便稀下来。厨房里残余的香气仍从门口飘来,混着窗边潮湿的凉意。若只看这一桌热饭,这里和任何有人起居的住处都没有区别;锅具常用,食材齐备,碗盘的数量也远不止两套。
师的感知顺着安静的长廊掠过去,没有铺得太远。
两道沉重气息停在神殿远处,一左一右,位置自始至终没有改变。它们收敛得很好,压迫感却透过层层石壁沉下来。若真动起手,大概不会比她在重樱极北遇上的中型聚合怪轻松。那两道气息没有靠近,也没有因厨房的动静偏移半分。
师端起碗,把最后一点汤喝掉。两个守卫不弱——她只在心里记下这一句,便将感知收回桌边。蓝野仍慢慢吃着,没有表现出察觉。
盘底留着薄薄的酱汁,几片嫩叶贴在边缘。师用筷尖拨开一片,目光落到菜茎清亮的断口,又移向盛过肉片的空盘。食材的新鲜骗不了人,刚才储物架上的数量也不像长久封存后的残余。
她偏过脸,看向窗外。
从这里望出去,海仍旧占满整扇窗。先前走过两扇窗都没能找到的陆地,此刻也不会凭空浮起来。水面上没有帆,没有运货的船影,神殿周围甚至看不见一条常走航线留下的痕迹。
可厨房里有刚洗过的叶菜,有切口湿润的根茎,还有足够日常取用的肉和调料。这里不是一座被弃置的空殿。有人住,有人守,饭也照常吃。
师把碗放回桌面,瓷底轻轻碰了一声。
她没有去问那两道气息,也没再提这座建筑为何独自立在海上。筷子从指间转过半圈,被她平放到碗沿。空盘摆在眼前,那个最寻常的问题也该问出口了。
“哎,蓝野,你们平常怎么补给的呢?”师朝窗外扬了扬下巴,语调仍旧松快,“我看这里都望不到陆地的说。”
蓝野的筷子停在盘子上方。
筷尖夹着最后一片脆笋,没有落进碗里,也没有放回去。窗外的光从她指间穿过,把那道停顿拉成细长的影子。她没有看师,只越过桌边空下来的菜盘,望向那片没有一艘船的墨蓝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