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通道在大厅里合拢,最后一圈墨蓝的光沿着边缘缩了回去。
师踩上光洁的地面,凉鞋底轻轻响了一声。穹顶外的天色还亮着,深海折回来的光铺过高窗,在墙面与长桌之间移动,厅里那些常年不换位置的陈设也跟着水光轻晃。
蓝野坐在靠窗的长沙发上,膝头摊着一本书。师离开前见过那一页,回来后,上面的段落仍停在原处。桌边那只杯子倒是少了些水,杯壁早已不再冒热气。
空间残光散尽,蓝野才抬起头。
“你回来了?”
“嗯,随便逛了逛。”师把自己先斩后奏的半天轻轻带过,走到沙发边,低头看了一眼她膝上的书,“怎么了,我的大公主,您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她说着便挨着蓝野坐下。柔软的坐垫往下陷了一块,摊开的书也被挤得歪向一旁。蓝野用手指压住书脊,免得它滑下去,侧过脸看了她好一会儿。
“少来这一套……”
书被合上,放去了另一侧。蓝野没把师挤开,只往沙发里面挪了挪,重新拿起桌上的杯子。水才入口,她眉间便动了一下,杯子随即回到原处。
“我只是很久没见过会不打招呼就消失,又自己从墙边钻回来的人了。”
“我有打招呼啊。”
“你踢开一道空间缝隙,扔下一句晚上不用等你,就跳进去了。”蓝野转过杯子,把杯口朝向另一边,“那也算?”
“至少说明我晚上会回来嘛。”
蓝野没接她这套歪理。师靠进沙发里,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高窗。这里离海岸太远,窗外没有港口的灯,也看不到往来的船。海面托着尚未褪尽的日光,一直铺到窗框之外。
“平常那两个人也这样等你?”师问。
“他们?”蓝野停了一拍,才接上她的话,“他们只会在我路过时行礼,问一句,答一句。多说两句话,都像是会违反什么不得了的命令。”
“听起来确实挺无趣的。”
“就是很无趣。”蓝野答得干脆,随后又看向窗外,“我以前以为,自己直到老死,都会待在这座神殿里。每天看同一片海,和那两个无趣的人说话。”
她停了停,目光落回师身上。
“但是你就这么突然地到来了。”
方才还在嘴边打转的玩笑没能说出来。师本想告诉她,至少这座神殿够大,住起来不算委屈。可那本合上的书就在两人中间,封皮一角已经被摸得发白。这样的安慰,她自己都不信。
大厅里的海光又往前移了一截,越过蓝野的裙摆,停在桌脚下。
“蓝野。”师坐直了些,“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蓝野没有立刻回答。
“我的意思是,我游历过不少国度。蓝国很出名,关于王室的消息也不少,可你这位公主,我以前没听到过什么。”师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至少没有传闻里那种……很神秘的感觉。”
“师小姐。”蓝野叫她时,语气忽然客气起来,“你的说辞未免太过于……”
后半句在舌尖停住。蓝野抿了下唇,干脆换了句直白的。
“你大可不必说什么‘游历’的国度,蓝国的情报机构也不是吃干饭的。”
师眨了眨眼。
她原本还打算给那位不存在的旅行家补几段像样的经历。蓝野这一句落下来,补丁还没缝上,包装就先被拆了。她抬手挠了挠头,咧开一个没多少说服力的笑。
“对哦,那我以……”
蓝野等着她继续。
“那……你真的看起来没有传闻的那么神秘。”
“关于我的传闻都没几条,你究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见面后的感觉?”
“你连自己的来历都不肯好好说。”
“这个嘛,旅行家总要保留一点秘密。要是从出生地讲到今天,哪还有交朋友的样子,分明是在审讯。”师冲她笑了一下,“你也可以不回答,我就是好奇。”
蓝野看了她片刻,没有继续追问她的来历。她伸手越过矮桌,按住桌面下方的一处暗扣。
轻响过后,靠墙的一排柜门自行滑开。
里面没有贵重器物,也没有神殿里常见的祭具。卷轴、旧册和装订厚重的记录占满了大半柜格,余下的位置放着几块保存术式的水晶。靠近柜门的纸张颜色较新,深处那些卷边已经发脆,来自更早的年月。
蓝野起身走过去,从中抽出一卷海图。
“我没什么值得传得很神秘的。”她把海图带回桌边,“蓝国的公主,皇室现今最优秀的魔导师。前一项是出生时就有的身份,后一项至少是我自己学来的。”
海图落到桌上,压住了那只凉透的杯子投下的影子。蓝野没有把整卷摊开,只展开靠近中心的一段。纸上大片墨色代表海域,几条早已不存在的海岸线则用浅金描出。线条在海中断裂,一些地方被后来的人反复修正,叠得几乎看不清最初的形状。
“这里曾经不是海。”
师俯下身。那片被浅金圈出的范围很大,神殿所在的位置恰好落在边缘,周围写满了年代与深度。部分笔迹已经褪色,新的注记又从旧字之间挤进去,空白所剩无几。
“古国?”
“嗯。它沉下去以后,留下来的记载少得可怜。有些卷宗互相矛盾,还有些只剩半页。”蓝野用手压住海图一角,“皇室一直有人整理这些东西。我来这里,是为了继续调查古国沉入海底的事。”
她说得平静,手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记却远比一句“调查”沉重。师往柜中看了一眼,同样大小的海图还卷着许多份,每一卷末端都标着不同的符号。
“就你一个人?”
“需要下水确认的地方,我会请那两个人协助。需要看懂的部分,他们帮不上忙。”
蓝野卷回海图,没有急着收起,而是将它推到桌子另一端。被海图遮住的桌面露出来,上面嵌着一圈极细的术式刻痕。那些线从桌沿一路延向穹顶,白日里颜色很淡。蓝野抬手注入一缕魔力,它们才从桌面浮出来。
穹顶随之亮起几处光点。
它们排列得并不规整,其中一处正对神殿下方。墨蓝的细线从那里延伸出来,时明时暗,隔着厚重墙壁传回微弱的脉动。
“这也是你的工作?”师抬头问。
“监测那道裂缝。”
蓝野指尖离开桌面,穹顶上的光没有马上熄灭。她从海图下面抽出一本较薄的记录,翻开的页面上画满了相似的线。每一道旁边都有日期、魔力幅度与持续时间,偶尔夹着一两处凌乱的涂改。
“它大部分时候没有变化。可没有变化,也得有人看着。这里的术式能记录波动,无法判断波动意味着什么。”
“你就每天把这些全看一遍?”
“不用每天全看。”蓝野抬眼,“我还没有无聊到给自己增加这种工作。”
师扫过那本几乎写满的记录,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她对“无聊”的标准是不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蓝野翻到后面,夹页中滑出一张透明薄片。她接住薄片,覆在方才那卷海图上。原本空白的海域多出了数圈深浅不一的边界,形状比水波凌乱得多。有的贴近旧海岸,有的已经越过了金色线条。
“还有这些。”
“沉降的范围?”
“各地送来的记录。沿岸、岛屿和海床都有。”蓝野把透明薄片往旁边挪了挪,其中一道标记正好压住神殿的位置,“我需要查清大陆沉降与这里是否有关。现在只能对照,不能下结论。”
那句“所以裂缝没什么用”已经到了师的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去过裂缝的另一边。那里有破败的高台,有盛满液态魔力的湖,也有一座开满流光花朵的小岛。可若只看那道墨蓝缝隙本身,它的确像一扇推不开的门。门框立在那里,背后封着严实的墙,寻不到出口,也没有东西从里面出来。
这话说起来很容易。
桌上的海图却磨白了边,监测记录从最初几页写到末尾,透明薄片上的边界一圈压着一圈。师不能拿自己的一次往返,把蓝野守在这里的年月说成毫无意义。
“你刚才去过下面了吧?”蓝野问。
她仍按着那张透明薄片,没有把话说成质问。穹顶上残留的墨蓝细线已经很淡,恰好指向神殿下方。
“去看了一眼。”师避开了自己究竟看了多远,“那里的空间很稳,缝隙本身也没有继续扩张。”
“只有这些?”
“我能确认的只有这些。”
蓝野等了一会儿。师没有再补充,她便把薄片从海图上揭下来,收回记录里。
“也就是说,我还得继续守着。”
“啊哈哈……那个缝隙啊,没什么大问题的,至少现在没什么问题,嗯。”师说完又指了指自己,“你还不相信我这个会空间魔法的人吧?”
蓝野看了看她,又望向穹顶上最后一处尚未熄灭的光点。
“我相信你比这里的监测术式看得更明白。”她说,“可你自己也只肯保证‘现在’。”
“现在能保证,就先保证现在嘛。以后有变化,我再来看。”
“你说得倒轻巧。”
蓝野扣在记录边缘的手松开了。她把海图一寸寸卷好,透明薄片与记录也归回原位。柜门重新合上,那些塞得满满当当的年月都藏进了墙里,大厅恢复成师刚进来时的样子。
只有那本被合上的书,还占着沙发一角。
蓝野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她站在高窗前,海上的日光已开始往远处退,窗框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师等着她追问自己的空间魔法,或继续追究那句含糊的“以后再来”。过了一会儿,蓝野却说起另一件事。
“那你能不能带我回一趟国度?”
师愣了愣。
蓝野仍望着窗外,话已经说出口,便没有再绕弯。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回去过了。”
这一次,师没去想蓝国的情报机构会怎样迎接她,也没问公主擅自离开神殿算不算违反命令。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短裤上并不存在的灰。
“当然可以。”
蓝野回过头。
“现在?”
“不然呢?你都说出口了,总不能让你再坐回去看那一页。”师弯腰拿起沙发上的书,顺手往后翻了好几页,又端端正正地放回蓝野原来的位置,“等我换身衣服。去见你们蓝国的人,总不能还穿着短裤和凉鞋吧?”
蓝野看着那本被擅自翻过的书,唇角动了一下,最终没有把页码翻回去。
师已经把手探进身旁的空气。空间被她拨开一圈透明的涟漪,装在里面的东西随着心意移动,很快将一套便于行动的衣物送到她手边。长裤、短靴,还有一件裁剪利落的外衣,全被她抱进臂弯里。
“你平时就把衣柜随身带着?”蓝野问。
“还有厨房用具、食材、书、魔法材料……出门在外,准备齐全一点总没坏处。”
“旅行家的准备?”
“不要拆穿得这么快嘛。”
师抱着衣服走了两步,又想起还有一件东西没处理。那张躺椅留在她的小空间里,占地方倒是其次,放久了万一把上面的气息弄散,之后想研究都找不到线索。
她转回来,将衣物先搭在沙发扶手上。
“哎,对了,这个躺椅我应该放在哪里?”
空间入口被拉得更宽。师握住椅背往外一拖,躺椅先露出一角,随后整个落在大厅地面上。椅脚轻磕了一声,几片流光从边缘晃落,浮在半空。
那是几朵花。
它们贴在椅面与扶手相接的缝隙里,细茎像刚从水中捞起,花瓣却开得饱满。墨蓝与淡蓝交叠,细碎的光沿着脉络游走,流到花瓣尖端,又悄无声息地折回花心。
师拖椅子的手停住了。
她记得这些花。离开湖心岛时,它们分明已经褪去颜色,轻轻一碰便从枝头落了下来。她收走躺椅,根本没有留意落花也被卷进了空间。
蓝野先看见躺椅,接着盯住了那几道流动的微光。
她一步越过矮桌,撞得桌角偏了少许。伸出去的手停在花朵上方,近得几乎触到花瓣,却没有真的碰下去。
“蓝琉璃?!你怎么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