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野的手仍停在那几朵花上方。
窗外的海托着午后的光,一层层送进大厅。到了躺椅旁边,那点光已经淡得只剩一圈亮。花瓣里的流光从根部漫向边缘,又在薄得近乎透明的地方折回来。
蓝野看了许久,才将手落下去。
她没有去抓,只用指腹碰了一下最外侧的花瓣。凉意贴上来,是盛在琉璃盏里许久的水温。等她把整朵花托起来,清凉又从掌心褪去,花瓣内部积着的温度一点点透出来,不烫,却久久不散。
蓝野低着头,再没说话。
师原本还等着她继续问。等了半天,面前的人连目光都没从花上移开,她只好绕过躺椅,往前凑了两步。
靠近以后,那股压在蓝野周围的东西便再也没法忽略了。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知道有东西一阵阵翻涌,四周平稳流淌的魔力都被搅乱了一点。没有敌意,也不朝外伤人,只是拥挤得厉害,几乎要从蓝野一向克制的模样里满出来。
师刚才还担心她追问自己薅花的事。现在看来,这位公主殿下超不好惹归超不好惹,眼下倒不像准备兴师问罪。
“蓝野,你……”
她开口开得很轻,后半句没敢接。
蓝野捏着花茎,力气重了些。花瓣随之颤了一下,她立刻松开手指,改用两只手把花捧在中间。也是这个动作,她才看见手臂上的湿痕。
一滴水正沿着腕侧往下滑。
她怔了怔,抬手碰向眼角,第二滴泪落在了指节上。
“师?没事……我只是,我只是……”
话到这里断掉了。
蓝野抬起眼,方才紧紧盯着花的视线一下找不到落处。她看着师,眼眶红得很明显,唇间那点气息压了几次,才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能不能留下这朵?”
她把花往掌心护了一点,语速越来越乱。
“我知道这样很冒昧。这是你的东西,我也不该在什么都没说明之前就开口,但是……我会保存好它,不会让它受到损伤。如果你需要别的东西交换,我——”
“没事没事,就当我送你了。”
师赶紧截住了她后面那串话。
蓝野没出声,抬起眼看她。
“送给我?”
“嗯,送你了。”师点点头,又看向躺椅上剩下的几朵,“反正也不止一朵。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弄点下午茶。想问什么等会儿再问,不着急。”
她把躺椅往蓝野那边推了一点,示意花不会长腿跑掉。蓝野没有再谈交换,也没追着问来源,只低头看着手中那朵花。指腹悬在花瓣旁边,想碰,又怕把那层流光擦掉。
师陪她走到沙发旁,等她坐稳了,才朝厨房走去。
先前准备出发时拿出来的衣物还放在扶手边。凉鞋歪在矮几下面,躺椅横在大厅中央,怎么看都不像一座常年无人来访的神殿该有的样子。师回头瞄了一眼。蓝野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花被她安稳地托在腿上。
厨房的门合拢了一半,海潮声便远了些。
“希妍,你知道那是什么花吗?”
师在意识里问了一句,手上已经拉开了储物空间。
“不知道哦。”希妍答得干脆,“不过很好看!而且它的魔力好干净,不太像一般的植物。主人什么时候藏起来的?我都没留意。”
“在那个奇怪的地方随手收的。那时候都蔫了,我也没想到还能开回来。”
她拨开挡在最上面的一卷薄毯,从旁边摸出一只茶壶,拿到眼前才看清是装果酱的小罐。罐子又被塞回去,碰得里面几只玻璃瓶叮当一阵乱响。
“东西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主人终于发现了?”
“那是我每一样都有用。”
师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继续往里找,总算从一只篮子后面把重樱带来的茶壶和小杯拽了出来。那杯保存好的奶压在更里面,取出来时仍和放进去时一样新鲜。她给壶里添上热水,等茶色漫开,再把奶一点点兑进去。
希妍也说不出更多。师没再问,端着餐盘回到大厅。
蓝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的花已经放到腿上。一只手虚护在旁边,师走近时,那只手才稍微移开,接住递来的杯子。
“蓝野,好些了吗?”
温热的杯壁贴进掌心。蓝野没有立刻回答,先看了看杯里的浅褐色,又沿着杯口看到壶身,声音还留着一点哑。
“这茶具不是我的。”
师眨了下眼。
“我的茶具都是蔚蓝色的。”蓝野补充道。
“这是我自己的,好东西呢。”师在她身边坐下,“一般人还喝不到。”
蓝野想开口,最后只把杯子送到唇边。奶香被热气托起来,茶味随后落到舌尖,甜度比她平日喝的东西要重一点。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杯子没有放回矮几。隔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
师看着那只杯子慢慢空下去,总算把一直绷着的后背靠回沙发。
“还要吗?”
蓝野把空杯递过来。
“一点。”
师给她倒了大半杯。
“这可不止一点。”
“壶不听我的。”
蓝野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拆穿这句一眼就能看明白的鬼话。方才那场失态留下的红意还在眼尾,神色已经安定许多。她握着杯子喝了几口,直到热气淡下去,才把它放在膝旁,重新拿起那朵花。
“蓝琉璃不是它真正的名字。”
她说得很清楚,方才那些散乱的停顿都不见了。
“嗯?”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或许根本没有人替它取过名字。”蓝野的指尖沿着花瓣外侧挪过,并未真正压上去,“‘蓝琉璃’是我自己取的。那些光在花瓣里流动时,很像打磨好的琉璃。刚触碰的时候是凉的,捧久了,里面又会暖起来。琉璃从火里取出之后也是这样,外面已经冷了,内部还留着温度。”
师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花。
同样的凉与热,她在湖心岛上也碰到过。当时她只觉得有趣,还费了半天劲想薅下一朵,最后连根须都没能撼动。如今花安安静静落在蓝野手里,那层颜色贴着她的手指游过去,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
“可你刚才一眼就认出来了。”师说。
“是。”
蓝野把花稍稍抬高。她看着花瓣,声音却落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在现实中应该从未见过它。至少我找不到任何一次见过实物的记忆,也没有人能告诉我,我小时候曾经去过开着这种花的地方。”
她停下来。手边那杯奶茶已经不再冒热气。
“可是我做过很多次同一个梦。”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蓝野已经说不清了。或许是某个很难入睡的夜晚,还要更早。神殿尚未成为她唯一的住处,她也没学会在海潮声里分辨时辰。那些梦并不总在熟睡后出现。有时她只是合上眼,辗转得太久,眼前便浮起一片淡蓝色的光。
然后花开了。
蓝野说到这里,指尖托着眼前的一朵。她没有把梦说成另一个亲眼抵达过的国度,只把自己记得的部分一点点放进这间蔚蓝色的大厅。
“最靠近我的地方,花开得很满。花瓣挨在一起,却不会互相遮住光。每一朵的颜色都不完全相同,有些偏深,有些几乎透明。风从里面穿过去的时候,最上面那一层会先低下去,底下的流光便露出来。”
梦里的花海并未铺在平坦的地面上。
蓝野会往前走。脚下有向低处延伸的坡,也有被花盖住的高地。近处的颜色顺着地势淌下去,在低洼处聚成浓得化不开的一片,再沿另一面的坡一路铺上去。她每走一段,视野便打开一层。先前以为的尽头,不过是下一道起伏的边缘。
“到了最远处,就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天了。”
她的声音很稳。大厅外,海潮起落,偶尔填进两句话之间的停顿。
“梦里总是盛夏。没有烈日,四周却很亮。那些花一直往远处延伸,越过一片坡地,还有下一片。我不知道它们到底开了多远,只觉得就算走上一整天,也不会走出花海。”
师没有打断。
她曾站在那片湖心岛上,放眼看去也全是花。可蓝野说的景象比她见到的更宽,更远。那座岛至少还有边缘,边缘之外是装满液态魔力的**。蓝野梦中的颜色却一直铺向天际,视线也会被它带走。
“流光也不停在一朵花里。”蓝野轻声说,“它会从近处亮起来,一层一层往外走。越过我身边的时候,花瓣看起来几乎是白的;等它流到远方,又只剩下一条很淡的线。那条线翻过花浪,消失以后,更远的地方还会亮起来。”
蓝野将手里的花转过一点,里面的光恰好从她指腹下经过。梦里万里盛放的夏日被收回这间大厅,最后只剩她掌中的一朵。
“每一次,我都想走到尽头。”
她垂下眼。
“但我从来没走到过。梦醒以后,眼前什么都没有。颜色记得很清楚,掌心也记得那种先凉后热的触感,可我真正伸手,只能碰到被子,或者床沿。”
蓝野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它已经稍凉,杯壁贴在指尖,和花瓣内部留下的温度不同。她把杯子放回矮几,瓷器碰上桌面的声音很轻,师仍听见了。
“所以你一直在找?”
“找了很多年。”
蓝野没有立刻往下说。她将花从右手换到左手,空出来的手扶住杯沿,停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最初,她只是在纸上画下梦里记得的模样。画得不好,颜色也调不出来。那些画纸送到花匠手里,只换来几种外形相似的花。父皇知道以后,让人带着她的画走遍蓝国。有人去了王城的温室,有人沿河谷寻找,也有人驶向气候温暖的岛屿。带回来的花曾摆满一间屋子,其中没有一朵会在触碰后慢慢变热。
“后来父皇又请了许多花匠进宫。”蓝野说,“他们看过我的画,也听我描述过梦。有一位老人说,若世上真有这样的花,应该长在魔力很充裕的地方。他替我列了几个可能的地点,我们都找过,还是没有。”
寻找没有就此停下。
蓝国的魔导师中无人听说过蓝琉璃,她便去问那些不住在城中、也很少与王室来往的人。有人愿意见她,有人连门都没开。她拿着越来越旧的图样在山间等过,也让信使将描述送进多年无人拜访的魔法塔。收到的答案大多相同:没见过,或者只把它当成孩子在梦里拼凑出来的花。
蓝野说这些时没有抱怨。那些年被压进几句平静的话里。提到越来越旧的图样,她的指尖收拢,护住了花茎。
“最后给我线索的人,也没见过它。”
她起身,把喝空的杯子放到矮几中央,回来坐下时与师近了一些。
“他保存着一本日记。日记的主人是很久以前的一名魔法师,已经去世了。那个人旅行过很多地方,其中有一页记下了一种没有名字的花,描述与我梦见的蓝琉璃相近。”
师本想看看躺椅上剩下的花,目光刚移过去,又落回蓝野脸上。
蓝野继续道:“日记里说,那种花可能只会出现在阴阳交割之处。那里的魔力必须充盈到远超寻常地域,才足以让纯净的魔力与一种特殊植被长久共存。记录者认为,它甚至不能完全算作植物。不过那些都只是他的判断。他没有留下花,也没有能够证明这一点的样本。”
“他写地点了吗?”
“写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蓝野看向窗外。海面的光映在高窗上,午后还长,远不到暮色降临的时候。
“在大陆极北。可日记成书后过去了太多年,记载中的地方早已被冰盖覆盖。蓝国的人到过外围,再往里便无法确认方向。没有人找到花,也没人能确定那位魔法师记录的地方是否真的存在。”
极北两个字,牵出了师对重樱防线以北那片冰封之地的记忆,还有那些越来越频繁的裂缝。她很快把念头按了回去。
只凭一个方向,什么也说明不了。更何况,她取花的地方既没有冰,也不像日记里能从大陆上抵达的区域。墨蓝色的湖、破败的高台和湖心岛之间,隔着太多她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东西。
蓝野也没有把日记当成答案。
“我后来还查过别的记录,没有第二个人写到这种花。那本日记是唯一的线索。它说过的地方进不去,留下的描述又无法验证。再后来,我到了这里,能用来寻找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她低头看着蓝琉璃。
先前落下的泪已经干了,手臂上只留着一道浅痕。花在她掌中盛放,流光沿着花瓣的纹路走过。它没有随梦醒消失,也没有在她触碰时散成一团虚假的颜色。
蓝野托着它,过了许久才开口。
“我没想到,自己找了几乎整个人生的奇迹之花,会这样出现在面前。”
师听见“奇迹”两个字,坐姿正了一点。
她把花从湖心岛带走时,真的只觉得好看。那几朵凋败的花被她随手和躺椅收在一起,在储物空间里重新绽放,她直到今日才看见。可对蓝野而言,它们走过漫长的梦、画纸、花匠、远行的信使和一本无人能够验证的旧日记,才有了能被双手捧住的形状。
“师小姐。”
蓝野把杯子稳稳放回矮几,转身面向她。花仍被她捧在手中,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刚才的慌乱。
“我以我个人的名义,请求您,能否告诉我,这几朵蓝琉璃是怎么得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