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面试结束以后(重置版)

作者:艾斯比肥猫 更新时间:2026/8/8 11:59:33 字数:5902

第一章麦田里的异乡人

第一节面试结束以后

面试官说出“回去等通知”这五个字的时候,林就知道,自己又搞砸了。

对方说得很客气,脸上甚至挂着一种认真而诚恳的神情,仿佛这并不是一句用来打发人的固定台词。

“你的专业基础确实不错。”面试官低头翻了翻那份已经被翻出折痕的简历,又抬起眼看他,“机械设计和自动化控制的成绩都很好,项目经历也不算空。只是……”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

林也跟着停住了呼吸。

“只是我们这个岗位,更急需有实际生产经验的人。你毕竟刚毕业,和岗位的即战力要求还有一点差距。”

“我明白。”林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显得平静而得体,“谢谢您给我这次机会。”

面试官又按惯例补充了几句鼓励的话。大意无非是年轻人不要灰心,像他这样有学历也有能力的人,迟早能找到合适的位置。

林记住了前两句,后面的全成了耳边的白噪音。

他站起身,礼貌地和对方握手,拿起自己的文件袋走出会议室。身后的玻璃门刚一合上,里面就隐约传出了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概是在看下一个人的简历了。

林沿着走廊走了十几步,直到彻底离开对方的视线,才慢慢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玻璃幕墙外正是下午三点。太阳毒辣地砸在对面写字楼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林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死死捏着那份简历。

纸页的左上角,印着他的名字。

只有一个字。

林。

不是姓氏,也不是简称。父母当年给他上户口时就只取了这一个字,理由说起来很琐碎,久远到林现在已经懒得去回忆。从小到大,他早就习惯了别人在点名时突然停下来确认的表情。

“你就叫林?”

“嗯。”

“没有姓?”

“没有。”

然后对方通常会礼貌地笑笑,夸一句这名字挺特别。

只可惜,“特别”这两个字,并不能帮他在毕业两个月后换来一份工作。

林把简历塞回文件袋,转身走进了电梯。

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不锈钢墙壁映出了一张略显疲惫的脸,黑发有些乱,衬衣最上面的扣子因为坐了太久而松开了一点。为了这场面试,他今天特意穿了这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浅色衬衣,袖口熨得很平整,连鞋面都在出门前仔细擦过。

现在再看,这些用力的准备反而透着一股多余的滑稽。

电梯从二十一层平稳下降,红色的楼层数字一格格跳动。

林盯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自己曾在出租屋的玄关前发了很久的呆。

那间出租公寓不大,标准的一室一厅,外加一个只能勉强塞下洗衣机和晾衣架的窄阳台。窗户正对着马路,白天汽车引擎声不断,晚上则是外卖电动车和重型渣土车的轰鸣。

房租不算便宜,但胜在离地铁站和几个招聘园区都不远。毕业后搬进去时,他满心以为这里最多只住两三个月,等拿到录用通知就换个更好的地方。

结果两个多月过去了,房间里的个人物品没怎么增加,书桌上打印作废的简历却越摞越厚。

在林心里,他从来不愿意把那个地方叫作“家”。

那只是一个暂时落脚的盒子。一个需要按月交费、需要自己记得买垃圾袋、需要在晚上回去以后,独自面对一室死寂的出租屋。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大堂外的热浪几乎是瞬间糊在了林的脸上。

这座城市的夏天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高楼密不透风地挤在道路两旁,热气被柏油路面反复烘烤,再沉沉地压回地面。风里没有半点凉意,只混杂着汽车尾气、空调外机喷出的热浪,以及街边小摊隐约的油烟味。

林站在写字楼的旋转门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干干净净。

招聘软件上的最后一条通知,还是昨晚深夜收到的机器拒信。刚才那个面试官虽然说得委婉,但结果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他刚准备锁屏,一个熟悉的号码弹了出来。

林盯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

“妈。”

“面试结束了?”母亲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见抽油烟机的转动声和水流声。这个时间,她应该刚下班回到家,正在厨房里忙活。

“嗯,刚结束。”

“怎么样?”

林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街道。几个和他年纪相仿、脖子上挂着工牌的年轻人正有说有笑地从他面前走过,手里端着冰咖啡。

“还行。”林把视线收回来,“聊了挺久的。”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母亲没有立刻追问。知子莫若母,林从小就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小时候搞坏了玩具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他越是想掩饰,回答就越简短。

“人家怎么说?”

“说回去等通知。”

“那就是还没定?”

“嗯,还得再看看。”

母亲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明显放轻了一些:“没关系。这才毕业两个多月,哪有那么容易一下就找准的?你爸年轻那会儿换过好几份工作呢,第一份干了不到半年就辞了。”

电话远处传来父亲模糊的说话声。紧接着,母亲像是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了一点:“你自己跟他说。”

一阵衣料摩擦的微弱杂音后,父亲浑厚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啊,面试没过也正常,别因为这个就心急乱投简历。第一份工作不能只看工资,但也别什么乱七八糟的公司都去。工作内容和保险,你得提前问清楚。”

“我知道。”

“钱还够不够?”

“够的。”

“下个月房租什么时候交?”

“初五。”

“手里还剩多少?”

林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房租确实还能按时交,卡里的余额加上大学期间攒下的奖学金和兼职费,也足够他再撑一阵子。就算他真的就在家里躺上几年,以家里的条件,父母也完全养得起他。

可“养得起”和“心安理得地被养着”,在林看来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还有不少。”他握紧了手里的文件袋,“真不用给我转钱。”

“我就是问问。”

“真的够。我最近也没乱买东西。”

父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最后只叮嘱了一句:“别为了省钱天天吃那些外卖。你自己不是会做饭吗?该买肉就买点肉,别没找到工作先把身体熬坏了。”

林低头看着路边被晒得微微发白的地砖,低声应道:“知道了。”

电话又回到了母亲手里。

“要是实在觉得不合适,就先回家住一段时间。”母亲说,“或者干脆准备考研?你以前不是也考虑过吗。学费和生活费不用你操心,我和你爸供得起。”

“我再找找吧。”

“我们不是在催你……”

“我知道。”林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发涩。

父母从未在钱的事情上为难过他,大学几年也一直很支持他。可正是因为这份不加催促的包容,反而像一根看不见的鞭子,抽得他不敢停下。

他早就在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毕业后先找份工作,实现经济独立,攒下一笔钱。如果未来还想深造,就用自己挣的钱去交学费。

他想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一个不需要再让父母操心的人。

可现在,这完美计划的第一步,就被死死卡住了。

“我想先工作。”林放缓了语气,像是在说服母亲,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等攒点经验和钱,我再考虑考研的事。”

“行,你想工作就继续找,但千万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母亲安慰道,“大城市机会多,竞争也大,慢一点很正常。今晚打算吃点什么?”

“回去下点饺子。”

“冰箱里还有别的菜吗?”

“有,前两天刚去过超市。”

其实冰箱里只剩下两颗孤零零的鸡蛋、半把早就发蔫的青菜,还有一盒昨晚喝了一半的半价牛奶。

林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那早点回去,到了发个消息。”母亲叮嘱道,“面试的事别多想了,今天不行,我们明天再找下一家。”

“好。”

“别灰心啊。”

“我没事。”

这三个字他说得实在太熟练了,熟练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里面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电话挂断。屏幕右上角的电池图标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只剩下百分之九。

林没有立刻收起手机。

通话记录下面,还躺着几条前几天微信上的转账记录。其中一笔备注着“房租”,因为他一直没有点击接收,二十四小时后已经自动退回了母亲的账户。

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他不打算坐公交,也不想叫车。面试地点离他住的地方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他现在一点都不想立刻回到那个闷热的、空荡荡的房间里。

高楼的阴影随着日落逐渐拉长,边缘被阳光切得锋利。公交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靠站,卷起一阵灰扑扑的热浪。

路过一家街角维修店时,林的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玻璃门半敞着,里面摆着几台拆开外壳的电子设备,一张工作台上堆满了电烙铁、万用表和各种贴着标签的零件。这杂乱的场景,让他一瞬间回想起了大学里的实验室。

那时候,他为了修好一台仪器,可以蹲在满是油污的桌子边熬到凌晨。那时候的辛苦是有回馈的,每一个拧紧的螺丝、每一条接通的线路,都在告诉他:他在做一件确定的、有用的事。

可现在,他连自己人生的下一条线该接在哪儿都不知道。

林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穿过繁华的商业区,道路渐渐变窄。两侧变成了上了年份的老公房,外墙斑驳,防盗窗外挂满了滴水的拖把和五颜六色的衣服。再往前走过一个路口,就是他租住的公寓了。

小区门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有一家便利店。

店面不大,门口伸出一截略显破旧的遮雨棚,旁边常年堆着几个装饮料的塑料筐。这一带租客多,便利店的生意一直不错。

林搬来这两个月,没结交什么朋友,倒是把附近的几只流浪猫认了个全。

有一只耳朵缺了角的黑白奶牛猫,平时最喜欢缩在空调外机缝里;有一只胆子特别大的黄白橘猫,听见塑料袋响就会喵喵叫着碰瓷;还有一只毛色发暗的狸花猫,雷打不动地在凌晨霸占门卫室外面的水泥台。

林不算什么专业的动保人士,也没条件把它们带回那个狭小的出租屋。但手里宽松的时候,他偶尔会去便利店买点猫粮。没钱的时候,就把自己晚饭吃剩下的鸡胸肉或者火腿肠洗掉盐分,分给它们一点。

时间久了,猫也认识他。只要他从便利店出来,总会有那么一两只从车底或灌木丛里钻出来,跟在他脚边走上一段。

但在这群猫里,唯独那只肥猫是个特例。

没人知道它是哪天出现在这里的。

它的体型比附近所有猫都大了一整圈,圆胖得甚至有些违和。身体大部分是雪白的,只有头顶、背部连着尾巴根的地方带着灰黑色的斑块,四条小短腿上也零星分布着灰斑。

它从来不跟别的猫抢食,却总能神奇地成为整条街吃得最好的一只。

便利店老板专门给它在遮雨棚下面弄了个纸箱,里面垫着干净的旧毛巾。路过的住户也总喜欢去逗逗它,给它开罐头。就连那些领地意识极强的野猫,见到它时也从不哈气,反而会主动让开位置。

林第一次见它,还以为是哪家走丢的宠物。可便利店老板却说:“它啊?来好一阵了。脾气好得要命,怎么揉都不生气。你看,谁见了不喜欢?”

林当时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确实,这只肥猫似乎天生自带某种让人放低戒备的魔力。它既不谄媚,也不躲闪。你喂它,它就坦然吃掉;你摸它,它就眯起眼睛,摆出一副“勉为其难让你摸摸”的散漫大爷样。

林也喂过它。不过他很快发现这猫口味很刁,不太爱吃便宜的干粮,反而对鱼肉情有独钟。有次林把自己买的烤鱼分了它一半,它吃完后破天荒地在林脚边蹲了很久,直到林上楼,它才慢吞吞地离开。

从那以后,林只要路过,总会顺手买包小鱼仔。

今天走到便利店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面试失败带来的疲惫感在走到这一步时达到了顶峰。林走进店里,拿了一瓶矿泉水、一份打折的微波便当、一袋速冻饺子,最后在货架前停顿了一下,还是拿了两包小鱼仔。

结账的时候,他顺手又拿了一盒临期牛奶。

“叮,微信收款……”

听着收银台的提示音,林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电量百分之五。

“至少你还比招聘软件诚实点。”他低声对着手机自嘲了一句。

收银员小哥没听清,疑惑地抬了下头,林摇摇头,提着塑料袋推门走了出去。

那只肥猫果然在老地方。

它正趴在遮雨棚下的纸箱里,圆滚滚的身体几乎把箱子填满了,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圆眼睛。听见便利店门上的风铃响,它立刻抬起头,视线精准地锁定了林。

林停下脚步,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

“今天没买烤鱼,只有鱼仔,凑合吃吧。”

肥猫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它的肚子随着起身的动作十分明显地晃了一下,纸箱底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林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你还真听得懂啊?”

肥猫从纸箱边缘挤了出来,落地时肉垫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它没有像别的猫那样急吼吼地扑上来,只是绕到林的脚边,用尾巴尖在他的西装裤腿上若有若无地扫了一下。

林蹲下身,撕开小鱼仔的包装。

刚撕开一个口子,肥猫的脑袋就凑了过来。

“慢点。”林捏出一条鱼仔递过去。

肥猫一口叼走,连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仰起头冲着林叫了一声。

“喵。”

声音又软又黏,和它大腹便便的体型极不相符。

“你平时那副高冷的样子呢?”林一边说,一边又捏出一条。

马路上的晚高峰开始了。这条路原本就不宽,右侧的人行道上还堆着几个理货用的塑料空筐。车流渐渐密集,车灯接连亮起,在夏夜闷热的空气里划出一道道刺眼的白光。

林把喂空了的包装袋捏成一团。

“今天就这么多,剩下的明天再给你。”

肥猫没动。

“别装可怜,我也得恰饭。”

林叹了口气,提着塑料袋站起身。

肥猫转过身,却没有走回它的纸箱。它沿着人行道边缘往前溜达了几步,停在了便利店和公寓入口之间那段最窄的马路牙子边。

它低下头,对着柏油路面嗅了嗅,仿佛那里有什么极为吸引它的东西。

林皱起眉头。那个位置太靠外了。

“喂,回来。”

肥猫充耳不闻,甚至往前迈了半步,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人行道。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狂躁的发动机轰鸣。

林猛地抬起头。

一辆厢式重型货车从十字路口违规加速拐了过来。车身比普通私家车高出一大截,刺眼的大灯瞬间撕裂了昏暗的街道。它似乎想踩刹车,但沉重的车厢带着可怕的惯性,直直地朝着路边偏了过来。

“喂!”林大吼了一声。

手里的塑料袋猛地晃动。

肥猫回过了头。

刺眼的远光灯瞬间将它的身体照得惨白。那一刻,林只觉得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在那片令人盲目的强光里,它没有像普通野猫那样弓起背逃窜,也没有发出惊恐的老吴,只是安静地回过头,直直地看向了林。

林来不及分辨那究竟是被吓傻了,还是某种难以理解的平静。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身体的本能却抢先做出了反应。他冲了出去。

装着便当和饺子的塑料袋脱手飞出,矿泉水瓶砸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货车司机显然也看到了路边的人影,凄厉的喇叭声瞬间压过了整条街的噪音。

林一步跨下人行道,伸手死死抓住了肥猫背后的毛皮。

好沉!

肥猫的身体像是一只装满了水的高密度沙袋,林单手根本拎不起来,只能顺势往前一扑,用另一只手死死护住它的腹部,拼尽全力往回一拽。

可惯性太大了,距离太近了。

货车庞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林的上空。

“砰——!”

世界在一瞬间向后翻转。

林的身体就像是被一堵全速推进的钢铁城墙狠狠迎面砸中。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殆尽,骨骼断裂的闷响甚至没能传进他的耳朵。双臂、后背、五脏六腑同时爆发出毁灭性的剧痛。

但在失去重力的那一秒,他的双手依然死死抱着怀里那团沉重的毛球。

视线里只剩下疯狂旋转、碎裂的灯光。

路人的尖叫、刺耳的急刹车摩擦声、玻璃爆裂的脆响,全都在迅速远离。

就像是整个人正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冰水里,所有的声音都在被水面无情地隔绝。

林想低头看看怀里的猫是不是还活着,可他连动一动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隐约感觉到,那团温热的身体正紧紧贴在自己破碎的胸口上。

在意识彻底归零的前一秒。

林听见耳边传来了一声猫叫。

那不是平时讨食时甜腻的“喵”,也不是敷衍的低哼。

那是一声极轻、极近,仿佛有人在漫长的岁月里,终于等到了某个迟迟未归的回答。

随后,黑暗彻底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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