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麦田里的异乡人
第二节大石碎胸口
林恢复意识的第一感觉,是胸腔快被压裂了。
一大块沉甸甸的重物死死抵在肋骨上,压得他只能进气不能出气。他下意识想抬手把那东西推开,可手臂像灌了铅一样,刚抬起一半就脱力地砸了回去。
胸口的重物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林闷哼了一声。
“快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明目张胆的不耐烦。
林没有睁眼。他以为自己正躺在医院的急救室里,胸口压着除颤仪或者别的什么沉重的医疗器械,旁边的护士正试图叫醒他。
只是这护士的嗓音未免太熟悉了点,听起来简直就像是某只猫在清晨空着食盆催人开罐头。
“快起来呀。”那声音又催促了一句,“你再不起床,我就要跑路了。”
林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从模糊逐渐对焦。一张圆滚滚的、带着灰白斑块的猫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肥猫不仅结结实实地踩在他的胸口上,两只前爪还在交替用力,柔软的肉垫一下又一下,极有节奏地按压着他的衬衣。它踩得非常认真,尾巴直挺挺地竖在身后,像是在进行某种需要高度专注的复健工作。
林和它对视了几秒。
脑子里原本混响的急刹车声、玻璃碎裂声,在此刻卡壳了。
“你……”
他刚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肥猫就毫不客气地抬起爪子,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下巴。
“别装死,赶紧起来。”
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便利店。刺眼的远光灯。巨大的货车车头。
他明明记得自己冲了出去,伸手抓住了这只肥猫,然后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力量狠狠撞飞。那种骨骼几乎要粉碎的剧痛,甚至还残留在神经末梢里。
林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胸口的肥猫被他胸膛的起伏带得一歪,四只爪子出于本能,“唰”地一下全弹了出来,死死抠进了林的衣服里。
“哎哎哎!慢点!”肥猫不满地大叫,“我还没站稳呢!”
林根本没顾上理它。
他感觉后背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是躺在了一堆钢针上。他咬紧牙关,双手撑住身下的地面,先把那只该死的肥猫从胸口挪开。
这猫的体重远超它的体型。林原本以为它只是毛绒绒的显胖,没想到搬起来竟然像托着一袋高密度的水泥。
等他终于摆脱了重压,坐直身体时,背后的刺痛感减轻了不少。
他反手摸了一下后背。
没有摸到黏糊糊的血迹,也没有摸到碎裂的骨头。他抓到了一把干燥的、折断的植物秸秆,几根细长的麦芒正扎在他衬衣的布料缝隙里。
“……原来是麦子。”
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无比荒唐。
自己刚从一场迎面撞上重型货车的惨烈车祸里醒来,第一件需要处理的外伤,竟然是被麦芒扎了后背。
他抬起头,彻底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没有变形的货车残骸,没有拉着警戒线的十字路口。没有担架,没有救护车,也没有闪烁的红蓝警灯。
他正坐在一片一望无际的麦田里。
以他为中心,身下的麦子被砸出了一个大坑,东倒西歪地贴在潮湿的泥土上。清晨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泼洒过来,金黄色的麦浪在微风中翻滚,一路延伸到远处起伏的山坡脚下。
空气里没有半点汽车尾气和柏油路面的闷热,只有清冷的泥土、青草和即将散去的露水味。
林呆坐在原地,像一尊断了电的雕塑。
肥猫被他放在一旁后,正若无其事地低头舔着刚才抠进衣服里的爪子。
“这是哪儿?”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肥猫抬起头,理所当然地说:“麦田啊。”
“我当然看出来这是麦田!”林拔高了音量,指着远处的山坡和零星的屋顶,“我是问,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肥猫歪了歪圆滚滚的脑袋。
“难道是那辆货车把咱俩一下创飞到郊区来了?”林用力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试图拼凑出一个符合物理学常识的解释。
肥猫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
“你当那货车是空间传送门吗?创一下能飞出去几十公里?”
林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
那件为了面试特意换上的浅色衬衣已经彻底毁了,沾满了黄泥和草汁,袖口也扯开了一道口子。西裤和皮鞋上同样糊着湿泥。可诡异的是,除了四肢异常沉重、胸口有些发闷之外,他身上居然找不到任何一处致命伤。
如果没有背上残留的麦芒刺痛,他绝对会以为自己只是在做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喊声。
声音苍老而急促,隔着一层层麦浪传过来。
林转过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站在麦田边缘,焦急地朝他挥舞着手臂。她穿着一件粗糙的浅色麻布上衣,腰间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还拄着一把造型奇怪的弯柄农具。
此时她正紧皱着眉头,冲着林大声说着什么。
林一个字也听不懂。
那些音节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耳朵,却像是某种完全没有解码字典的乱码,无法在大脑中形成任何意义。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肥猫。
肥猫蹲在泥地里,尾巴在脚边绕了半个圈。
“你倒是出去啊。”它说。
“她说什么?”
“她说你把人家的地压坏了。”
林愣了一下,这才低头看向自己身下。
刚才只顾着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根本没注意这一下砸得有多狠。一大片即将成熟的小麦被他结结实实地压平了,折断的茎秆凄惨地纠缠在一起,贴在褐色的泥土上,显然已经没救了。
林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从麦田坑里跳了出去。因为起得太急,脚下被倒伏的麦秆绊了一下,踉跄了好几步,最后狼狈地扶住了田埂边的一根木桩才勉强站稳。
老妇人见他出来,立刻快步走上田埂。
林看着她靠近,想都没想,赶紧九十度鞠了一躬。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老妇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看看被砸出大坑的麦田,又看看林那身古怪的西裤和衬衫,布满皱纹的脸上疑惑越来越重。她又开口说了几句话,语气里似乎没有多少愤怒,更多的是询问。
林只能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不停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我会赔偿,实在抱歉。”
老妇人显然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无奈地伸手比划了几下,先指指麦田,又指指天空,最后摊开双手看着林。
林尴尬得手心全是汗,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问你从哪儿掉下来的。”旁边的肥猫突然开口。
“啊?”
“还有,”肥猫抖了抖耳朵,“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
林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这只肥猫死死夹在了胳膊底下。大概是刚才从田里跳出来时,身体本能地把它一起捞了出来。
肥猫四条小短腿悬在半空,脸颊上的肥肉都被胳膊挤得变了形。
“你什么时候到我手上的?”林一惊。
“我一直在你手上。”
“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我刚才说了,是你自己吓聋了没听见。”
林赶紧把它放到地上。
“抱歉……捏疼你了?”
“废话!”肥猫落地后用力甩了甩身子,抬起头,满脸写着控诉,“我差点被你夹成猫饼!”
林看着它,脑子里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荒谬感,此刻终于像决堤的水一样全涌了出来。
“你会说话?”
“会啊。”
“这是哪儿?”
“麦田。”
“你为什么会说话?!”
“因为我有嘴啊。”
“这位奶奶到底在说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她问你从哪儿掉下来的,为什么会砸在她的田里。”
林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货车。车灯。失重。
他低头看向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双手。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肥猫抬起后腿,慢条斯理地挠了挠脖子上的毛。
“差不多吧。”
林本来就没多少血色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什么叫差不多?”
“就是咱俩在原来的地方都已经嘎了。被那辆货车‘砰’的一声创飞,然后穿越到异世界了。”肥猫说得极其轻描淡写,那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了小鱼仔”一样自然。
林死死盯着它。
救猫没救成,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你……你再说一遍?”
“咱俩都嘎了。”
“后面那句!”
“穿越到异世界了。”
林感觉膝盖一软,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被抽干了。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颓然地跌坐在田埂的泥土上。
异世界。
这三个字,明明只是小说和游戏里被用烂的设定。为什么现在从一只圆滚滚的流浪猫嘴里说出来,竟然显得如此冰冷而真实?
林抬起头,环顾四周。
真的没有高楼。没有电线杆。没有划着白线的柏油路。
只有一望无际的麦田,远处陌生的植被,以及头顶那片干净得不带一丝工业废气的蓝天。
他疯了一样去摸裤兜。
空的。
他去摸上衣的口袋。
空的。
没有手机,没有钥匙,没有钱包,没有身份证。连那份被他捏在手里、印着他名字的简历也不见了。
他与地球唯一剩下的联系,只有这身沾满泥巴的衣服。
父母现在在干什么?
他们是不是已经接到了交警的电话?
他们看到我的尸体了吗?
考研怎么办?
好不容易谈下来的房租怎么办?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尖啸着撕扯他的神经。
“我真的……死了?”林喃喃自语,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肥猫停止了挠痒,转过头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死,不可怕。”
林抬起头。
肥猫望着远处风中起伏的麦浪,语气里透出一种不属于普通动物的、甚至不属于人类的平静。
“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林怔怔地看着它。
这句话听起来根本不像安慰,更像是一句冷漠的真理。
一种无名火突然夹杂着恐慌窜了上来。
“你说得倒轻松!”林的眼睛有些发红,“可我还不想死!”
“那你现在就先别死。”肥猫抬起爪子,不客气地指了指那个大坑,“比如,先把人家的麦子赔了。”
林愣住了。
他看着满手湿润的泥土,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昨天下午,母亲还在电话里问他晚上吃什么。父亲还在叮嘱他别吃外卖。他明明答应了他们到了出租屋就发消息。
“我还没找到工作……”林的声音低了下去。
肥猫的耳朵抖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惦记的?”
“我还没考研……”
“你不是自己都还没决定考不考吗?”
“我下个月的房租还没……”
“你人都嘎了,还管什么房租?!”肥猫的语气终于变得极其不耐烦,“你怎么傻了吧唧的!”
它突然低下头,身体往后一缩。
林还没反应过来,肥猫便像一枚灰白色的小肉炮弹一样,猛地弹射起步。
“砰!”
一个结结实实的火箭头槌,正中林的大腿侧面。
“嘶——!”
林被撞得向左边一歪,差点滚回麦田。
“你干什么?!”
“让你清醒清醒。”肥猫蹲稳了身体,抬头鄙视地看着他,“你把人家的麦子压毁了。先想想怎么赔偿,别坐在这里给自己办追悼会。”
林低头看着那片倒伏的小麦。
他死死咬住牙,沉默了好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压在胸腔里的浊气。
肥猫说得对。
不管自己现在到底算个什么状态,不管这里究竟是地狱还是异世界。眼前的麻烦,实打实地摆在泥地里,而且是他自己砸出来的。
林撑着膝盖站起来,重新走到老妇人面前。他指了指那片压坏的麦田,又指了指自己,认真地弯下腰。
“对不起。我干活赔您。”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确认了这个奇怪的年轻人没有逃跑的打算。她脸上的防备松懈了一些,又说了几句话。
肥猫在旁边同步做起了翻译:
“她说,你把她家的麦子压坏了,就得出力补偿。”
老妇人指了指那片倒伏的区域,又指向不远处。
“把眼前这一方小麦割了,打包成捆,她就不追究了。”肥猫继续翻译,“顺便提一句,她说那个词是‘小麦’的意思。你最好记住,以后别把麦子和野草叫混了。”
林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它。
“我现在连活都没法干明白,你让我先背单词?”
“当然,知识改变命运。”
老妇人见林站着不动,又催促了一句。
“她问你怎么还不过去干活。”肥猫说。
林的表情僵住了。
他望着面前大片大片的麦田,喉结滚了滚。
“我……没割过麦子。”
肥猫眨了眨明亮的眼睛。
“你不是理工科大学生吗?”
“我大学打交道最多的是数控机床、电脑和电路板!”林压低声音吼道。
“那你吃过麦子吗?”
“我吃过馒头!”
“那就算有理论基础了。”
“这两者能这么换算吗?!”
林的声音越来越虚。从小到大,他连真正的农田都没下过几次。超市里的面粉和速冻饺子他倒买过不少,可那上面从来没印着该怎么收割小麦的说明书。
老妇人看出了他的手足无措。她皱起眉,语气比刚才严厉了一些。
“她问你是不是想赖账。”肥猫贴心地补刀。
林赶紧摆手。
“没有没有!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他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指麦田,用力点头表示自己愿意干。
肥猫见状,慢悠悠地走到老妇人脚边,仰起头“喵喵”叫了几声。
老妇人低头看了看它,也跟着说了几句。
一人一猫就这样跨越了物种界限,流利地交流了起来。
林完全听不懂他们的话,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尴尬地站在旁边。老妇人脸上的怀疑慢慢变成了无奈,最后还伸出粗糙的手指,在肥猫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肥猫不满地抗议了两声。
片刻后,老妇人转过身,拄着手里的农具朝麦田走去。
林赶紧上前两步,虚扶了一下。
“您慢点。”
老妇人听不懂,但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走到那片完好的麦田边,她从腰间解下一把看起来很像镰刀的短柄农具。刀刃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弯曲弧度,表面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木柄上缠着一圈圈磨旧的防滑布条。
老妇人站稳身体,朝林招了招手。
林靠近了一些。
老妇人握紧短柄,手腕一转,向前随意一挥。
弯刃贴着麦秆无声地划过。
“唰。”
一小片小麦整整齐齐地倒了下去,切口平滑得不可思议,完全没有普通植物被强行扯断的滞涩感。她顺手抓起倒下的麦秆,用另一把麦草在中间利落地一绕,打了个结。
一捆小麦就这样整整齐齐地躺在了地上。
老妇人抬起头,把手里的短柄农具递给了林。
林愣了愣,双手接过。
这把短锄比他想象中要轻得多,握在手里甚至有种不真实的轻盈感。
他回忆着老妇人的动作,走到刚才自己砸出的那个大坑边缘,深吸一口气,试探着挥了一下手臂。
弯刃掠过麦秆。
“唰——”
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刀刃接触到麦秆的瞬间,那些植物仿佛自己知道该从哪里断开一样,顺从地倒伏下去。
林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结果。
“这东西……”
肥猫蹲在不远处的田埂上,舔了舔爪背。
“怎么?我还以为你会因为用力过猛,把它挥到天上去。”
“这东西轻得不正常。”林看着手里暗淡的金属刃,“而且太锋利了。”
“这不是挺正常的吗?”肥猫理所当然地说。
林重新端详着手里的农具。
如果这是在地球,他一定会认为这是某种使用了顶级合金材料和精密锻造工艺的高级装备。可它的外形分明极其粗糙,木柄甚至还有些歪斜。
林只能把这种反牛顿的物理现象,暂时归结为“异世界特色”。
他弯下腰,将倒下的小麦聚拢,学着老妇人的样子用麦草捆扎。
第一捆,因为找不到发力点,捆得松松垮垮。
第二捆,稍微好了一点,但提起来的时候还是散了一半。
到了第三捆,理工科学生强大的观察和模仿能力终于发挥了作用,他基本掌握了打结的窍门。
老妇人见他已经开始干活,便没有继续留在旁边监督。她转身走到田边一截横放的巨大倒木旁,慢慢坐了下来休息。
那截倒木粗得几乎需要两个人合抱,表面被打磨得十分平整,却没有一点腐朽的迹象,看起来已经在这里放了不知多少年。
老妇人刚坐稳,肥猫就毫不客气地跟了过去,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她的腿上。
“喵~”
老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吓得肩膀一抖,差点从木头上滑下去。
肥猫却厚着脸皮在她腿上踩了两圈,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盘下来,还仰起脑袋冲她甜腻腻地叫了几声。
老妇人盯着它看了片刻,布满皱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她伸出粗糙的手,从肥猫头顶一路顺着背脊捋到尾巴。
肥猫立刻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巨大的呼噜声,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老妇人的胳膊。
林一边弯腰捆麦子,一边忍不住朝那边翻了个白眼。
这猫未免也太会享受了。
他转过身,再次挥动短锄。
“唰。”
又一片小麦倒下。
林弯腰收拢,打结。
一开始,他的动作还带着生涩的顿挫感。可随着重复的次数增加,他年轻的身体开始迅速适应这种劳动。挥动、收割、聚拢、捆扎,一套动作渐渐形成了一种近似机械操作的肌肉记忆。
林在大学时练过短跑和铅球,他很清楚如何通过调整重心来节省体力,也知道如何让身体在重复劳动中摆脱大脑的过度干预。
所以,虽然是个农活新手,他干得却并不慢。
但问题在于,割麦子远比看起来折磨人。
那把异界短锄确实很锋利,不怎么费手臂的力气。但他必须一直弯着腰。汗水很快浸透了后背,麦芒像无孔不入的细针,不断从领口和袖口钻进去,扎得皮肤火辣辣地痒。
林不知道自己机械地重复了多久。
太阳越升越高,田间的露水被彻底蒸发,空气变得干燥而灼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除此之外,整个世界只剩下刀刃划过麦秆的“唰唰”声。
等最后一捆压坏的小麦被扎好时,林觉得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先前的恐慌和绝望,竟然在这种高强度的纯粹体力劳动中,被强行排挤了出去。身体上的酸痛,成了眼下唯一真实的感受。
老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她走到田埂边,看了一眼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麦捆,又看了看满身大汗的林,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转头朝腿上的肥猫说了几句话。
肥猫轻巧地跳到地上,抖了抖毛。
“奶奶夸你干活麻溜。”
林刚想喘口气客气一句,肥猫接着说:
“她请咱们去家里吃饭。”
林一愣,抬起头:“请我们?”
“对。”肥猫舔了舔嘴角,眼神发亮,“我和我的肚子都饿了。”
“你说的是你,还是我?”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林艰难地直起腰,肩背处传来一阵拉扯的酸痛。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看向那两大捆收拾好的麦子。
老妇人指了指田边的一棵树。
林会意地走过去,折下一根还算粗壮的笔直树枝。他把两端多余的枝桠简单折断,将两大捆麦子分别挂在两头,然后屈膝、沉肩,把木棍扛了起来。
重压瞬间落在了肩胛骨上。
两捆吸饱了水分的麦子加上泥土,分量绝不算轻。好在林的身体素质一直不错,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脚步的重心,稳稳地站直了身体。
老妇人看着他站稳,转身指了指远处的山坡。
山坡上错落着一片被树木环绕的房屋,屋顶大多是暗红色或灰褐色的,在阳光下显得十分宁静。
肥猫迈着步子跟在旁边,仰头看了一眼。
“那就是奶奶家。”它用尾巴拍了拍林的小腿,“扛过去吧,大学牲。”
林咬了咬牙,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你不能帮把手吗?”
“我只是一只猫。”
“一只会说人话的猫?”
“你都已经穿越到异世界了,猫会说话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刚才不是还说,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话吗?”
“猫的秘密,怎么能叫不知道?”
林被这无懈可击的强盗逻辑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认命地挑起麦捆,一步步向前走去。
山坡看着不高,但土路崎岖不平。走出去几十步后,林的肩膀就开始发麻,垂下来的麦秆不断摩擦着他的小臂,留下一道道红痕。
肥猫倒是走得极其轻松。
它迈着短腿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停下来闻闻路边不知名的野草,又在林即将踩到它之前,慢吞吞地往前蹿两步。
“你走快一点。”林喘着气说。
“我已经很快了。”
“你这叫快?”
“我可是刚刚经历过重大交通事故的幸存猫!”
“你刚才不是还说咱俩都死了吗?”
“死了也需要散步休息。”
林彻底放弃了和它讲道理的念头。
又走了一段,山坡上的房屋终于近了。
院墙是用一块块颜色深浅不一的泥砖砌成的,外围圈着一排半人高的木栅栏。院子里堆着几垛已经晒干的干草,旁边停着一辆两轮木板车。屋后立着一间比主屋矮一截的棚子,里面不时传出“咩咩”的羊叫声。
林刚挑着麦子走进院子,就听见正屋虚掩的门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小女孩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她看起来大概六七岁,穿着粗布裙子,两只小手正捧着一个木头雕刻的杯子。一抬头看见满身是泥、扛着巨大麦捆的林,小女孩吓了一跳,“嗖”地一下缩回了门后,只敢露出一只大眼睛怯生生地往外偷看。
林停在院子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僵硬地朝门缝挥了挥手。
“……你好。”
小女孩完全没有回应。
林这才想起对方根本听不懂地球话,尴尬地把手放了下来。
这时,老妇人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肥猫一路走得大摇大摆,尾巴高高竖起,巡视领地般跟在老妇人脚边。
老妇人看见门后的小女孩,温和地用塞维兰语唤了一声。小女孩这才磨磨蹭蹭地走出来,把手里的木杯递给老妇人,又紧张地偷瞄了林一眼。
老妇人接过杯子,摸了摸女孩的头,又对她说了句什么。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举起小手,朝林挥了挥。
林赶紧点头,也用力挥了挥手。
小女孩脸颊一红,终于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转身跑回了里屋。
老妇人朝林招招手,示意他把东西放下,进屋休息。
林如释重负地卸下肩膀上的木棍。那两捆麦子落地的瞬间,他觉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他一边揉着被压出一道红印的肩膀,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可衬衫上的泥土越拍越脏,最后他只能无奈地放弃,跟着老妇人走进了主屋。
屋里比外面阴凉得多。
房屋的四个拐角立着粗大的原木承重柱,木柱外侧用结实的木板包起,缝隙间填满了泥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混杂着干燥木柴和某种正在火炉上炖煮的浓郁肉香。
窗户不大,挂着洗得发白的窗帘,上面手工绣着几朵浅色的小花。在这间简朴甚至有些粗糙的农舍里,那些小花显得格外鲜活。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结实的宽大木桌和几把靠背椅。角落里有一架通向上方阁楼的木梯,踏板磨得很旧,却被擦得一尘不染。
老妇人走到桌边。
林连忙上前一步,习惯性地扶住她的手臂,想帮她拉开椅子。
“您慢点坐。”
老妇人拍了拍林的手背,笑着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
肥猫此时已经熟练地占据了桌角最好的一块空地,开口替她翻译:“奶奶说谢谢你。不过她还说,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她还没老到连张椅子都拉不开。”
林连忙松开手,有些局促。
“对不起,我习惯了。”
“她没生气。”肥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她只是觉得你这个人紧张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林还没来得及问这猫到底是怎么从一句方言里听出这么多潜台词的,屋外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一位戴着宽檐草帽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老妇人稍微年轻几岁,皮肤被紫外线晒成了深邃的古铜色。肩膀极为宽厚,手里提着几块刚处理好的新鲜肉排。
看见屋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老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非常爽朗地大笑起来,中气十足地朝林说了一长串问候。
林依然是一头雾水,只能保持礼貌的微笑,连连点头。
老人毫不在意林的沉默,提着肉排大步走进了旁边的灶房。
老妇人对肥猫叮嘱了几句,肥猫靠在木桌边,尽职尽责地履行着翻译官的工作:
“这是爷爷。他是个牧羊人。昨天刚给家里的羊剪了毛,正收拾着准备明天去镇上呢。”
肥猫抬起前爪,指了指灶房的方向。
“爷爷说,今天本来就准备炖肉吃顿好的。结果你这倒霉蛋从天上掉下来,把奶奶家的麦田压出了一个大坑。”
林的脸又一次涨红了。
“我真的不是想压……”
“你可以去跟锅里的肉解释。”
“……”
“奶奶还说,既然你愿意干活赔偿,那就是踏实孩子。饭算你一份,羊肉已经下锅了。”
“谢谢。”林由衷地说。
“不用谢我,我已经替你谢过他了。”肥猫恬不知耻地揽了功劳。
灶房里很快传来了案板切菜和炉膛添柴的声音。
那个小女孩又从门边探出了头。这次她胆子大了些,没有躲藏,而是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木杯走到桌边,递给了林。
林双手接过杯子。
里面装着清凉的井水,随着他的动作在杯壁上轻轻晃动。
“谢谢你。”林轻声说。
小女孩听不懂,只是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随后,她又转身端来一只更大的浅底木碗,放在了肥猫面前。
碗里同样是水。
肥猫低头看了看,二话不说,直接把整张圆脸“扑哧”一下埋进了水里。
“哎!”林吓了一跳。
肥猫猛地抬起头,脸上的几根长胡须湿哒哒地黏在一起,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半碗水硬生生被它的大脑袋挤得溢出了碗沿,弄湿了桌面。
小女孩愣了片刻,随即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肥猫若无其事地用力甩了甩脸上的水。
冰凉的水珠毫无保留地飞了林一脸。
“你绝对是故意的吧?!”林抹掉脸上的水渍,咬牙切齿。
肥猫闭着眼睛,悠哉地舔了舔湿润的鼻头。
“异世界喝水方式,这叫入乡随俗。”
小女孩彻底不怕了,她伸出小手,试探着摸了摸肥猫毛茸茸的尾巴。
肥猫的尾巴尖敏锐地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它继续蹲在水碗边,甚至主动把背弓起来一点,一脸享受地接受着小女孩的抚摸。
没过多久,爷爷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木盘从灶房走了出来。
一种极其浓郁的、让人瞬间分泌大量唾液的香气,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
那是一大盘刚出炉的烤派。
外层的饼皮被炉火烤成了诱人的金黄色,表面因为高温微微隆起,边缘带着一圈焦脆的深色纹路。爷爷把厚重的木盘“砰”的一声放在桌中央,滚烫的热气顺着饼皮裂开的缝隙喷涌而出。
羊肉的油脂香、土豆的绵密、洋葱在高温下释放的清甜,还有牛奶烘烤后的浓香,完美地混合在一起,像一只有力的手,直接抓住了林的胃。
林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在地球上吃过评分很高的手工西餐,也在大学附近的商业街吃过价格不菲的烤肉。但眼前这股香味完全不同。
它没有任何餐厅里刻意营造的精致感。它粗犷、厚重,带着真正需要长时间耐心烹煮才能炖出的、抚慰人心的烟火气。
肥猫早就按捺不住了。它直接跳上了木桌,两只眼睛死死锁定着那个大木盘,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吞咽声。
爷爷笑着说了两句。
肥猫立刻开启了同声传译模式:
“这是爷爷的拿手绝活,牧羊人派!”
它用力咽了一大口唾沫。
“里面有大块的羊排肉、捣碎的土豆泥和洋葱,外面的饼皮是用刚挤的牛奶和面粉和的面!他让你别愣着了,赶紧吃!”
爷爷拿起一把宽木刀,切下最厚实的一大块,稳稳地放进林面前的空木碗里。
林拿起木勺,顾不上烫,挖起一勺送进嘴里。
羊肉炖得软烂脱骨,几乎不需要怎么咀嚼。浓郁的肉汁被绵密的土豆泥完美地吸收和托住,洋葱早就炖化了,只留下解腻的微甜。外层的饼皮酥脆掉渣,内侧却吸满了汤汁,柔软得不可思议。
林微微睁大了眼睛。
“太好吃了。”他下意识用母语脱口而出。
爷爷虽然听不懂这句话,但从林亮起来的眼神里已经看出了答案,他豪迈地笑着,又给自己和奶奶各盛了一块。
肥猫趁着所有人都在看林,悄咪咪地伸出罪恶的爪子,试图去扒拉木盘边缘那块掉落的脆皮。
林头也没抬,眼疾手快,一巴掌精准地将猫爪按在了桌面上。
“等会儿。”
肥猫猛地转过头,金色的竖瞳怒视着他。
“我刚才可是差点为了你死了!”
“你不是说咱俩都嘎了吗?”林淡淡地回击。
“嘎了也得做个饱死鬼!”它压低声音,理直气壮地狡辩,“所以我现在多吃一点怎么了?!”
林看着它那副急不可耐的馋样,绷紧的嘴角终于忍不住放松了一点。他还是拿起木勺,切了一块不大不小的派,放到了肥猫面前的空盘子里。
肥猫一口叼走,烫得两只耳朵直抖,却死活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哈气一边拼命往下咽。
爷爷和奶奶看着这一人一猫的互动,再次开怀大笑起来。
林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那笑声里没有嘲弄,只有纯粹的善意和温暖。
他低头继续吃着碗里的牧羊人派。滚热的食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原本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也在这一刻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惨烈的车祸、难以置信的异世界、失踪的手机,还有地球上那些无处安放的焦虑,暂时都被这顿热气腾腾的饭菜推远了。
一顿饭吃完,林放下了木勺。
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他看向肥猫。
此时肥猫正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桌面上,圆滚滚的肚皮贴着木板,显然已经吃撑得走不动路了。
“你真的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林轻声问。
肥猫眯起眼睛。
“我哪知道。”
“你不是说这里是异世界吗?”
“那是我用我聪明的猫脑子猜的。”
“你刚才在田里说得明明很肯定。”
“因为这个猜测在逻辑上非常无懈可击。”
林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想把这只猫揉成球的冲动。
“好,退一万步讲,那你为什么会说话?”
“我怎么知道我为什么会说话?”肥猫翻了个身,把四只爪子揣进圆滚滚的肚子底下,“说不定就是因为穿越导致的基因突变。也许在这个世界,长得帅的猫天生就会说话。反正让我突然能听懂所有语言,在这个连天上掉人都不奇怪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林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确定你没在敷衍我?”
“我只是一只刚刚吃饱的猫,能耐着性子回答你这么多问题,已经很努力了。”
林知道从这滚刀肉嘴里问不出什么正经答案了,他转而看向正在收拾桌子的爷爷和奶奶。
他指了指窗外的天空,又指了指自己,尽量用手势配合着问道:
“请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肥猫懒洋洋地把林的问题翻译给了两位老人。
爷爷停下动作,先开口说了几个简短的词。
肥猫抬起头:“他说,这个村子叫拉娜村。”
奶奶端着盘子,接着补充了一句稍长的话。
“拉娜村位于这片大陆的西北部。”肥猫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肉汁,重新趴回桌面,“这片大陆,叫塞维兰。”
林转过头,静静地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金色的麦田铺展在山坡之间,远处的风吹过,卷起一层层波浪般的起伏。
“这是一片非常美丽的大陆。”肥猫幽幽地补充了一句。
林沉默地望着窗帘上那几朵手工绣着的小花。
他来自地球。
而现在,他在一个叫作塞维兰的异世界村庄里,吃着陌生老人做的牧羊人派。身边还躺着一只满嘴跑火车、会说人话的肥猫。
昨天下午,他还在为一场机械设计岗位的面试失败而感到沮丧。
而到了今天中午,他已经失去了手机、钥匙、父母的联系方式、可能的工作,以及原本按部就班计划好的人生。
林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手心磨出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
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问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绝望的问题:
“那我……还能回去吗?”
肥猫微微睁开了一只金色的眼睛。
这一次,它没有立即回答。
炉灶里的火已经暗了下去,干透的木柴在余烬中发出轻微的剥啪声。爷爷和奶奶听不懂林的问题,只当这年轻人又在和自家的猫逗趣。小女孩蹲在桌子另一边,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去戳肥猫湿漉漉的尾巴尖。
过了一会儿,肥猫才慢吞吞地开口。
“我不知道。”
林定定地看着它。
“你不知道?”
“大哥,我是一只猫。”肥猫把脑袋往两只前爪间一埋,瓮声瓮气地说,“你指望一只猫懂怎么跨越世界?”
“可你知道这里是异世界。”
“那是因为这里显而易见就是个异世界。”
“哪里显而易见了?”
肥猫不耐烦地抬起头,用下巴点点窗外。
“一望无际的麦田,没见过的山坡,会说人话的猫,你一句都听不懂的语言,还有刚才那顿好吃得要命的牧羊人派。你原来那个成天只会投简历的世界,有这些东西吗?”
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肥猫重新趴平,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
“不过,既然我们能全须全尾地过来,就未必没有回去的办法。只是你现在连脚底下踩的这块地叫什么都才刚知道,先别好高骛远地想着怎么‘咻’地一下跨回原来的世界了。”
“那我眼下该怎么办?”
“活着。”
“……我是在认真问你。”
“我也是在认真回答你。”肥猫甩了一下尾巴,“先活下来,学会说这里的话,找个不漏雨的地方住,想办法弄点钱吃饱饭。等你知道这里有什么人、有几条路,再去问怎么回家。”
林低下头,看着木碗边缘残留的一点浓郁肉汁,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回答没有给他任何保证,甚至连一句骗人的“我会想办法帮你回去”都没有。可他的理智清清楚楚地知道,肥猫说得一字不差。自己现在是个纯粹的黑户,连村口大爷打招呼都听不懂,身上没钱,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
想回地球,至少得先弄清楚该向谁打听路。
奶奶似乎从他低垂的肩膀上看出了他情绪低落。她走过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林的手背,又低头对肥猫说了几句。
肥猫听完,耳朵抖了一下。
“奶奶问你,今晚有没有地方住。”
林愣住了。
“我……”
奶奶又说了几句,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包容。
肥猫翻译道:“她说家里上面还有个阁楼,刚好能睡人。你今天帮她收了大半天麦子,午饭也吃了,没理由大晚上把你一个人赶到外头去喂蚊子。”
林连忙摆手,脸都有些涨红了。
“这怎么好意思,我已经够麻烦你们了。”
肥猫如实把他的窘迫翻译了过去。
奶奶听完,视线扫过他身上那件沾满泥浆和碎草屑的浅色衬衣,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为了面试买的、已经被田埂磨出深深划痕的皮鞋。她皱起眉,嘟囔了一句。
肥猫停顿了一下。
“她说,你这身衣服,一看就不是能干农活的料。”
林苦笑了一下。那套衣服如今穿在他身上,确实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爷爷在这时从灶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洗净的木杯。他听奶奶说完,又上下打量了林几眼,随后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走向屋角的木梯。
林还没弄明白他要做什么,爷爷已经踩着木板上了阁楼。老旧的木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没过多久,爷爷抱着一只陈旧的木箱走了下来。他把木箱搁在桌边,吹掉上面的浮灰,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洗得很干净的粗布衣服。
爷爷从中翻出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套头上衣和一条褐色的长裤,举起来比着林的身形端详了一下,又对奶奶说了些什么。
肥猫在旁边尽职地做着同声传译:“爷爷说,这是他儿子以前在家时穿的旧衣服。”
林怔了一下。
爷爷接着补充了几句,神色有些感慨。
“他儿子和儿媳去了城里务工,一年到头也就回来几次。前些年,他们本来想把孩子也带去,但城里住的地方太小,干活又忙顾不上。小姑娘现在基本都跟着爷爷奶奶住。”
林下意识朝半开的木门外看去。
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院子里去了。她正蹲在木栅栏旁边,笨拙地试图把几根干草编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指环。
爷爷把那套衣服递到林面前。
“他说你先换上。明天去镇上的时候,总不能还穿着你这身破布条。”肥猫说。
林本能地想拒绝。
可他低头看看自己满是泥点子的前襟,又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喉结滚了滚,最后还是郑重地双手接了过来。
“谢谢您。”
肥猫替他翻译了过去。爷爷只是笑着摆摆手,指了指屋角用布帘隔开的洗漱间,示意他进去换。
衣服抱在手里很沉。
林走进那处狭小的空间,脱下脏得不成样子的衬衣,换上了那件深灰色的套头上衣。衣服的尺寸稍微小了一点,袖口堪堪遮住手腕,裤腿也露出了一截脚踝。
但它异常的暖和。
粗糙的羊毛贴在皮肤上,却不像林想象中那样扎人。布料厚实,洗得极净,针脚里似乎还藏着晒过太阳后淡淡的干草气味。
林抬起手臂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这件旧衣服,远比他那件硬邦邦的面试衬衣要舒服得多。
等他挑开布帘走出来时,奶奶满意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爷爷则笑着打趣了一句什么。
肥猫趴在椅子上,懒洋洋地翻译:“爷爷说,你现在这模样,活像个刚从城里逃难出来的穷学生。”
林沉默了一下。
“这真是爷爷原话?”
“差不多吧。”
“你是不是又加了自己的词?”
“语言这门艺术,本来就讲究一个信达雅。”
林盯着这只满嘴跑火车的肥猫,忽然想狠狠的爱猫了。
可肥猫预判了他的动作,先一步跳开,轻巧地落在门边,尾巴高高竖起。
“出去走走吗,穷学生?”
林转头看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已经褪去了正午的毒辣。大片的麦田在微风中像呼吸般起伏,远处的山坡被一层柔和的浅绿色覆盖。在更远的地平线上,能看见成片的坡地牧场,白色和灰褐色的羊群散落其间,像不经意洒落的石子。
他在屋里确实闷得太久了。
那些关于父母、车祸、地球的念头并没有消失,只是被疲惫和热汤暂时压制了下去。现在一旦安静下来,它们又像气泡一样,在胃里一点点咕噜噜地往上泛。
林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肥猫立刻迈开小短腿,率先钻出了门槛。
拉娜村比林预想的还要小。
村里的房屋毫无规划地沿着山坡零散分布,大多是用泥砖、粗木和石块夯筑而成。屋顶或暗红或灰褐,石头烟囱里不时飘散出细长的白烟。这里没有笔直的街道,只有被人和牲畜长年累月踩得硬实的土路,顺着地势蜿蜒交错。
村子外围,是一大片金灿灿的麦浪,间或被低矮的石墙、木栅栏和小块菜地分割。而更高的坡地则是牧羊人的地盘,羊群慢吞吞地啃食着青草,空气里偶尔传来几声悠扬的羊叫。
风从山的那头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涩味、翻开的泥土味,以及晒干的羊毛膻味。风吹乱了林额前的黑发,也吹动了他身上那件略短的粗布衣袖。
林站在坡顶,双手插在衣兜里,许久没有说话。
这里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和他那间一到半夜就死寂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出租屋不同;和写字楼走廊里那种只有中央空调运作声的冰冷安静也不同。
这里的安静,是鲜活的。
麦子在风里摩擦的沙沙声,羊蹄踩过草地的轻响,远处某户人家劈柴的闷声,小孩沿着田埂追逐的嬉闹声,还有不知名的鸟类从山坡另一头猛然掠起,划过那片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
如果忽略自己莫名其妙死过一次、又被一只猫连累到穿越这个事实,眼前的这一切,真的美得像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
肥猫蹲在他的脚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异世界的风景。”
林望着远处,没有立刻回答。
“挺好看的。”
“就这?只是挺好看?”肥猫显然对这个贫乏的词汇量不满意。
“不然你想让我怎么评价?”
“你至少该张大嘴巴,喊一句‘哇,原来异世界真的存在’吧。”
“我现在更想说,原来异世界的猫也这么烦人。”林淡淡地怼了回去。
肥猫哼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会哭呢。”
林的脚步瞬间停住了。
肥猫像是没察觉到他僵硬的身体,自顾自地低头去闻路边的一朵黄色小花。
“你刚才在屋里换衣服的时候,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是在想你那个世界的家人,马上就要掉金豆子了。”
林重新把视线投向远处的麦田,目光却没有焦距。
“我是在想他们。”
“那你怎么不哭?”
“谁规定想家就一定要哭?”
“可你刚才明明难过得像个被淋湿的蘑菇。”
林沉默了片刻。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难过,也不一定非得用哭来证明。”他轻声说,像是在回答猫,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肥猫歪着脑袋打量着他,似乎还想继续探究两脚兽复杂的心理机制,却被林先一步打断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
“我们为什么会到这里。你为什么突然会说话。还有……这里到底有没有能回地球的方法。”林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盯着它。
肥猫的耳朵向后别了一下。
“我知道这里有很多羊。”
“我在认真问你。”林加重了语气。
“我也在认真回答你。”肥猫蹲坐下来,尾巴卷在身前,“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和你一起四脚朝天地躺在麦坑里了。至于我为什么会说话……可能是这里的魔法辐射影响了我的脑神经吧。”
“魔法?”林愣住了。
“对啊。这个世界是有魔法的。”
林眉头紧锁。
“我去,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啊?”肥猫翻了个白眼。
“我问过你为什么会说话!”
“我也回答了,可能是穿越导致的异世界特色。异世界特色不就等于魔法吗?”
林深感无奈,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在逻辑上战胜这只不要脸的猫。
肥猫看着他吃瘪的样子,显得有些得意。它往前溜达了两步,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道:
“不过,村里这帮人平时用到的魔法也就那么回事了。”肥猫舔了舔爪子,“奶奶那把短锄,估计就是镇上的铁匠打铁时往里头掺了点会发光的石头,或者随便糊弄了个减重的戏法,图个割麦子省力气而已。你要真想看什么大场面,还是得去镇上。”
“镇上有能让我回去的人吗?”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林有些烦躁。
“你以为跨越世界是什么随便买张车票就能干的事吗?”肥猫撇撇嘴,“总之,先去人多的地方问问。爷爷不是说他们明天要去镇上吗?那种地方肯定有商人,有管事的,也肯定有正儿八经会魔法的人。只要人够多,也许就能打听出懂传送的高手呢。”
林把这句话死死记在了心里。
会魔法的人。懂传送的人。
这些词语听起来依然遥远得像奇幻故事里的设定,可至少,它比干巴巴的“异世界”三个字要具体得多。它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村里的石囱里升起的炊烟越来越多,羊群也被牧羊犬赶回了各家的围栏。林和肥猫沿着原路往回走,快到院子时,小女孩已经站在木栅栏门边等他们了。
她一看见肥猫,立刻眼睛一亮,朝它伸出短短的手臂。
肥猫本来还想装作没看见,昂首阔步地走过去,却在小女孩蹲下身后,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下一刻,它就被小女孩一把抱进了怀里。
肥猫在女孩怀里僵硬了足足三秒,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它认命地把自己摊成一张猫饼,只是把脸别向一边,假装自己对这种幼稚的搂抱行为毫不在意。
林看着它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晚上,奶奶又在炉子上煮了一锅浓稠的蔬菜浓汤,还利用余温烤了几片带着浓郁麦香的粗面包。
林主动帮忙收拾餐具和擦桌子。虽然完全听不懂老人的话,但他凭借着肢体动作和眼神,很快弄懂了该把盘子放在哪个柜子里,柴火又该堆在灶台的什么位置。
吃饭时,肥猫理所当然地霸占了桌子的一角。
它迅速风卷残云地消灭了自己盘子里的羊肉碎,然后果断盯上了林手里的烤面包。
林无奈,把最后一块没沾汤的面包掰下来递给它。
“声明一下,这是最后一次了。”
肥猫一口叼走,嚼得吧唧作响,含糊不清地嘟囔:“你今天下午已经对我说过好几次‘最后一次’了。”
“那是因为你吃得实在太多了。”
“猫的胃部结构和你们两脚兽不一样。”
“就你现在这个体型,我看你不仅是胃不一样,你怕是有四个胃。”
肥猫停下咀嚼,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小女孩虽然听不懂这两人在吵什么,但被肥猫呲牙咧嘴的表情逗得咯咯直笑。
夜深了。
林睡在木梯上方的阁楼里。
阁楼空间很小,呈现出斜顶的三角形。地板上铺着一层干净柔软的厚绒毯。在床铺旁边,放着一盏罩着乳白色玻璃罩的小灯。
灯光非常稳定。林找了一圈,既没有找到电线,也没有看见老式油灯该有的灯芯和煤油。他只在灯座的凹槽里,看见嵌着一粒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淡蓝色幽光的晶体。
他盯着那粒蓝色的晶体看了很久。
这大概就是肥猫口中所谓的“魔法”了吧。
没有毁天灭地的爆炸,没有御剑飞行,也没有小说里描绘的那种夸张夺目的光芒。它只是被封存在一盏小小的台灯里,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亮着,照亮着一间普通农户家的旧阁楼。
这种融入日常的实用感,反而让林更深切地意识到,他真的不在地球了。
肥猫在他脚边的绒毯上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你不去楼下找个纸箱睡吗?”林问。
“这里的毯子比纸箱暖和多了。”
“你在地球不是天天睡纸箱吗?”
“请注意你的措辞,我现在是一只有身份的异世界猫了。”
林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低矮的木梁。
过了一会儿,他在寂静中轻声开口。
“你说,我爸妈现在……会不会很难过?”
肥猫闭着眼睛,没有立刻出声。
阁楼外的夜风掠过屋檐,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会吧。”它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
林闭上眼睛。
眼前的黑暗里,似乎又浮现出昨天下午阳光下那座刺眼的写字楼。
“那我得回去。”林喃喃地说。
“嗯。”
“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得回去。”
“嗯。”
肥猫回应的声音,比平时轻得太多。
林没有再说话。
他本以为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自己会整夜失眠。可白天下地干活的剧烈消耗,加上极度的精神紧绷,让他刚闭上眼没多久,疲惫就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只是他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他梦见便利店门口刺眼到让人致盲的车灯,梦见装满速冻饺子的塑料袋飞到半空,散落一地的鱼仔在柏油路上跳动。
画面一转,他又梦见父亲站在电话那头,眉头紧锁地问他:钱还够不够?房租什么时候交?你怎么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林拼命想要张开嘴回答,想告诉他们自己没事,想说自己一定会把房租交上,可喉咙像被水泥封住了,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猛地倒抽一口气,从梦里惊醒。
天还没亮。
阁楼里一片灰暗的混沌,只有木窗的缝隙里透进一丝惨白的晨光。林浑身都是冷汗,深灰色的羊毛上衣黏在后背上,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
肥猫早就醒了。它正蹲在窗台上,透过缝隙看着外面。
听到动静,它转过头:“做噩梦了?”
林用力搓了一把脸,把额头上的冷汗抹掉。
“……没事。”
肥猫的尾巴不屑地扫了一下窗台。
“你们两脚兽真是有意思,除了‘没事’难道就不会说点别的?”
林没有反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