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麦田里的异乡人
第四节在异乡的故乡话
离开广场后,林和肥猫沿着福鲁姆镇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林其实不知道该去哪儿。他只知道天快黑了,自己需要找一张能睡觉的床,但他完全不清楚爷爷给的这十几枚硬币购买力如何。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那些他今天刚学了几个音节的塞维兰语,只要对方语速一快,就又会重新变成一团无法拆解的黏稠噪音。
肥猫倒是迈着步子,走得十分闲庭信步。
它像个尽职但缺乏耐心的导游,走在林前面,时不时抬头扫一眼街道两侧的招牌,随口报出上面的名字。
“左边那家,卖面包的。”
林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那家店的门楣上画着一只胖乎乎的烤炉,旁边还挂着几串编成辫子的真麦穗。哪怕没有肥猫翻译,光闻那股飘出来的焦香味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右边那个呢?”林问。
“修马车和小型机械的。”
那家铺子门口堆着几只拆卸下来的包铁木轮,窗格前悬挂着大大小小的齿轮。最里面,一根合金传动轴正在某种动力的驱使下缓慢转动。
“招牌下面那行小字写的什么?”
“自带零件,工费减半。”
“再下面那行呢?”
肥猫仰起圆脑袋,认真辨认了一会儿。
“本店不修法杖,不修折跃装置,也不负责去未知空间捞那些把自己传送丢了的蠢货客人。”
林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真有人能把自己传送丢了?”
“招牌都专门写出来了,那肯定是有过这种大怨种呗。”
林看了一眼铺子里那个正满手油污、拎着大扳手敲打履带的工匠,默默压下了心里的好奇,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林看到了头上长着弯曲粗角的男人,看到了耳侧生着猫耳的妇人,也看到了戴着艳丽羽毛头饰的商贩。刚开始他还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但很快他就发现,周围的人对这些特征早就习以为常。
在这里,大家和地球上的普通人没两样。他们同样会在菜摊前为了一两个铜币讨价还价,会在路边气喘吁吁地卸货,也会因为挡了路而被拉车的马夫大声咒骂。
当这些奇幻的种族特征与浓郁的市井烟火气混合在一起时,林反倒觉得没那么不可思议了。
“别一直盯着人家看。”肥猫突然开口。
“我没一直盯。”
“刚才那个长着猫耳朵的姑娘从布店出来,你的视线跟着人家走了足足七步。”
“我只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猫耳族。”
“我也是猫。”肥猫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林低头打量了一下它那张大饼脸,认真地想了想。
“她没你胖。”
“啪!”肥猫的尾巴像鞭子一样,精准地抽在了林的小腿上。
越往前走,天色暗得越快。
白天在集市上做买卖的商贩开始收摊,而两侧的饭馆和酒馆却渐渐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候。道路两旁的金属灯柱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散发出一种稳定而柔和的淡蓝色幽光。
林路过一根灯柱时,忍不住凑近看了看。
那不是灯泡,灯罩里也没有灯芯和煤油,而是一枚镶嵌在金属底座上的淡蓝色晶体。
“这种灯不用通电?”林下意识地问,“它发光靠什么?”
“不知道。”肥猫甩了甩尾巴。
“你不是号称天生魔法圣体吗?”
“天生魔法圣体也不负责给福鲁姆镇的路灯交电费啊。”肥猫翻了个白眼。
林已经完全习惯了这滚刀肉的胡说八道。
他们就这样沿着主街走着。林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住宿”、“吃饭”、“水”这些单词的发音,试图把它们和招牌上的方形文字对应起来。可塞维兰人的字体五花八门,有的写得方正端庄,有的却连笔画成了一团乱麻。
有些旅店看起来高档得令人咋舌,门口停着雕花的马车,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在帮忙搬运行李。有些却破败得像个危房,招牌被虫蛀得只剩一半,门外还躺着呕吐的醉汉。
林捏着口袋里那十几枚硬币,根本不知道该迈进哪家的大门。
当太阳彻底沉入屋顶后方,街道被浓重的暮色笼罩时,林的脚步在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肥猫回头问。
林正望着街角一栋三层高的老旧建筑。
那是一间酒馆。一楼的门窗大敞着,鼎沸的人声像热浪一样扑面而来。粗糙的木杯碰撞声、拉拽椅子的摩擦声、客人们带着醉意的粗野大笑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麦酒、烤肉和浓汤的混合香气。
二楼和三楼的外侧修着一条狭窄的木制走廊,栏杆上随意地晾晒着几件旧衣服和毛巾。灰白色的外墙有些剥落,但整体看着还算干净。
大门正上方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厚重的木招牌。招牌上用粗犷的线条,画着一只正抱着大木酒桶呼呼大睡的山羊。
“沉睡山羊酒馆。”肥猫抬头念道,“可以吃饭、喝酒,也能提供住宿。”
林站在原地,盯着二楼那些亮着微光的窗户。
“这家酒馆的二楼走廊,很像我在地球上住的那栋廉价出租公寓。”
肥猫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一楼刚好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喝彩,一个喝高了的壮汉半个身子探出大门,紧接着又被同伴骂骂咧咧地拽了回去。
“你原来住的公寓,一楼也天天有几十个大汉这么发酒疯?”肥猫问。
“没有。”
“门口也挂着一头抱着酒桶的羊?”
“也没有。”
肥猫张开嘴,刚准备对他这种毫无逻辑的强行触景生情进行一番刻薄的吐槽,林却已经迈开腿,径直走进了酒馆的大门。
肥猫愣了一下,只好不满地甩甩尾巴,贴着他的裤腿钻了进去。
酒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
粗壮的原木横梁横亘在天花板上,墙上挂着几面被砍出豁口的旧盾牌和几把生锈的短剑。十多张厚实的橡木桌几乎全坐满了人。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异常健壮的牛角族男人。他身高接近两米,短袖下露出虬结的肌肉,额头上生着一对向两侧弯曲的粗短牛角。此时,他正单手毫不费力地提起一只小木桶,将泛着白沫的麦酒倾倒进一整排杯子里。
一个长相颇为独特的男人正在大门内侧招呼客人。
他的额头很宽,眉毛浓密地连在一起,那只占据了面部大半个视觉中心的巨大鼻子尤为显眼。他说话时带着浓重的瓮声瓮气的鼻音,正手脚麻利地帮一桌客人收拾着空酒杯。他看起来精明市侩,但那张大鼻子脸上挂着的笑容,却透着一种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实在与和气。
看到林这个生面孔进门,大鼻子老板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热情地迎了上来。
他先是指了指大厅角落的一张空桌,又指了指柜台,笑着说了一句塞维兰语。
林敏锐地捕捉到了“吃饭”和“喝酒”这两个词。
他摇了摇头,努力回想着发音,有些生涩地吐出了一个词。
“住宿。”接着,他竖起一根手指,“住,一晚。”
发音很慢,音调也有些怪异。
但老板听懂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转头冲着大厅里喊了一声:
“薇尔!”
一个年轻姑娘端着空托盘,像一条灵活的鱼一样从拥挤的桌椅间钻了出来。她看起来比林还要小上两岁,浅褐色的齐肩短发间,别着七八根鲜艳的红色羽毛。最长的几根羽毛用细皮带固定在脑后,随着她的动作轻快地跳跃着。
她身形极其纤细轻盈,穿梭在喝得东倒西歪的客人中间时,总能在最后一刻巧妙地侧身避让,连一片衣角都没被人碰到。
老板对薇尔吩咐了两句,指了指楼上。
薇尔转过头,朝林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林抱紧怀里的布包,跟着她走向通往二楼的木楼梯。肥猫早就迫不及待了,倒腾着小短腿“咚咚咚”地冲在了最前面。
走到楼梯口,林忽然停下脚步。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十几枚硬币,想跟薇尔比划一下自己“钱不多”,问问房费到底是多少。
可他刚蹦出一个“钱”字,肥猫已经像颗炮弹一样越过薇尔的脚踝,一头撞开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虚掩的木门。
“喂!等等!”林赶紧追了上去。
房间很小,但很干净。
窗边摆着一张粗糙的矮木桌,墙角放着洗脸用的木盆。房间正中央,只有一张铺着灰蓝色粗布毯子的单人床。桌上同样放着一盏嵌着淡蓝色“灯晶”的台灯,幽微的光芒照亮了半间屋子。
肥猫早就跃上了床。
它在毯子上转了两个圈,像是在挑剔地检查柔软度,随后满意地把四条腿往外一摊,整只猫像一滩融化的面团一样,死死霸占了床铺的正中央。
“就这间了。”它打了个哈欠。
林站在门口,无奈地扶住额头。
薇尔站在门边,耐心地看着他,等待他的确认。
语言的障碍让林把砍价的话全憋了回去。他看了看薇尔,又看了看床上那坨无法撼动的灰白脂肪,最后只能认命地点了点头。
薇尔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对他说了一句简短的话。
林听懂了“楼下”和“需要”。他猜对方是在说“有需要随时去楼下找我”,于是他认真地弯了弯腰,用塞维兰语说了句:“谢谢。”
薇尔离开后,林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伸手推了推肥猫。
“往旁边去点。”
肥猫闭着眼睛,身体象征性地挪动了不到三厘米。
“再过去点。”
“床这么大,你急什么?”
“你一只猫占了一大半!”
“我才三十斤不到,能占多大地方?”
林忍无可忍,双手并用去推。结果发现这只猫的底盘稳得惊人,推起来简直像推一个实心的铅球。它被强行推到床边后,顺势打了个滚,又极其自然地滚回了中间。
“我先替你暖床。”它闭着眼狡辩。
“这是夏天。”
林彻底放弃了和它争夺领土的打算。
他在矮桌旁的木凳上坐下,环顾着这间简陋的异界客房。
前一天清晨,他还满身泥水地躺在拉娜村的麦田里,以为自己死透了。而现在,他正坐在一个小镇酒馆的二楼,跟一只猫抢床铺。
荒谬,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坐了一会儿,林站起身。
“我下楼去看看。”
肥猫把脑袋往两只爪子里一埋:“去吧。”
“你不去?”
“我要睡觉。坐了一天马车,骨头都快散架了。”
林看了它一眼,不再勉强,拿上挂在门背后的黄铜钥匙,独自走下了楼梯。
夜晚的大厅比傍晚时更加喧闹。
酒馆门口的淡蓝色晶灯和屋内的炉火交织在一起,给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微醺的光晕。空气中杯子碰撞的清脆声、混着方言的咒骂声,以及烤肉滋滋冒油的声音,构成了一首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林站在楼梯口,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听不懂他们在争吵什么,但在那些嘈杂的声音里,他已经能清晰地捕捉到“酒”、“钱”、“工作”、“明天”这些基础词汇。
看着那些在角落里低头喝酒的人,林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也想喝一杯。
他在地球上其实不怎么碰酒,大学聚餐时,他通常是那个负责给大家烤肉、最后负责结账的人。
可这两天压在他神经上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那场失败的面试,那辆迎面撞来的货车,那个他至今不敢深想的“死”字,还有不知所踪的父母。这些东西像一块块石头,垒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真的很想让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暂时停转一会儿。
林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十几枚冰凉的硬币。
手指摩挲了片刻,他最终还是把手抽了出来。
不行。这点钱是他活下去的本钱,用来换一杯酒逃避现实,太奢侈了。
他叹了口气,刚准备转身找个角落坐下,一条毛茸茸的手臂突然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林浑身一僵。
搂住他的是一名上了年纪的鸟人族大叔。大叔的个子不高,头顶已经秃得发亮,只在耳侧孤零零地插着几根颜色发暗的红羽毛。此时那些羽毛正随着他摇晃的身体一颤一颤。
大叔满身酒气,仰起头冲着林露出一个无比亲热的傻笑,紧接着就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话。
林只听懂了“朋友”和“喝”。
“对不起,我……听不懂。”
林用极其生硬的塞维兰语慢慢说道,同时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连连摆手。
可醉汉哪管这些。
鸟人大叔似乎觉得林这种“默默倾听”的姿态非常适合当个树洞,他拍着林的后背,说得唾沫横飞。说到激动处,他甚至转头冲着邻桌的几个客人大吼大叫起来。
邻桌的人显然认识他,只是哄笑了几声,摆摆手没理会。
大叔越说越激动,搂着林腰部的手臂收得死紧,差点把林勒得背过气去。
“大叔,您先松……”林刚想用力把人推开。
下一秒,鸟人大叔的声音突然哽咽了。
他脸上那种夸张的笑容瞬间崩溃,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一头扎进林的怀里,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林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他两只手僵硬地悬在半空,抱也不是,推也不是,整个人像一根木头一样杵在酒馆中央。
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大叔……你先坐下。”林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徒劳地试图用刚学来的词汇安抚。
终于,柜台后的那个牛角酒保看不下去了。
他放下正在擦拭的木杯,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揪住鸟人大叔的后衣领。
牛角酒保单臂一发力,直接把大叔从林怀里“拔”了起来。大叔双脚悬空,头上的红羽毛剧烈地抖动了两下。
酒保像放下一个面袋子一样,把大叔按在了旁边的木椅上。大叔仰起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紧接着脑袋一歪,直接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林如释重负地整理了一下被扯得皱巴巴的羊毛上衣,朝着牛角酒保感激地低下头。
“谢谢。”
酒保面无表情地摆摆手。
林指了指椅子上的大叔,又指了指自己,尴尬地比划了一下。
酒保看了看他,指着大叔的脑袋,在自己的太阳穴旁边转了转手指。那意思很明显:这家伙喝多了就这德行,脑子不清醒。
林勉强挤出一个苦笑。
牛角酒保转身走回柜台,从一个贴着黄铜标签的橡木桶下,接了满满一大杯泛着浓郁泡沫的红色酒液。
林以为那是别的客人点的,正准备让开道,却见酒保端着木杯走了回来,直接把那杯沉甸甸的酒“砰”地一声塞进了他的手里。
林愣住了,条件反射地去掏口袋里的钱。
“我没有……钱少。”
他结结巴巴地用仅会的几个词汇试图解释,同时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微小的距离。
牛角酒保低头瞥了一眼他手里那十几枚可怜的硬币,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将林的手推了回去。
他指了指那杯红色的酒,又指了指林。
“你的。喝。”
干脆利落的两个词。
说完,酒保连一句多余的客套都没有,转身大步走回柜台,继续忙着给别的客人倒酒去了。
林站在原地,看了看酒保宽阔得像堵墙一样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杯还在往外溢泡沫的红酒。
最终,他没有再拒绝。
他在一张靠墙的空桌旁坐下,端起木杯,低头闻了闻。
酒液里有一股浓郁的小麦香气,混杂着类似甜菜根的清甜,几乎闻不到刺鼻的酒精味。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味道意外的好。
啤酒花那种涩口的苦味被某种果甜完美地中和了。比起烈酒,它喝起来更像是一杯带着丰富气泡的甜味饮料。
林原本真的只打算喝一口。
可当温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那种微麻的触感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胃里的痉挛。
他又想起了出租屋里的那半盒牛奶。想起了母亲在电话里的叮嘱。想起了货车车灯刺瞎双眼的那一瞬间。
林盯着杯子里不断破裂的细密气泡。
随后,他仰起头,闭上眼睛,狠狠灌下了一大口。
甜美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很快,一团温热的火苗在胸腔里燃烧了起来。
他不想再去操心明天的生计,不想去算那十几枚硬币能买几块面包,更不想去纠结自己到底身处宇宙的哪个角落。
这一刻,他只想短暂地,停摆一会儿。
可是,林严重低估了异世界酿酒师的手段。
这杯红色的“甜水”,后劲大得离谱。
仅仅过了十分钟,林就发现周围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而空旷。墙壁上的蓝色晶灯好像蒙上了一层光晕,桌椅板凳甚至在视线里拉出了虚影。
脚下的橡木地板,忽然失去了那种坚硬的触感。
林双手撑着桌沿,试图站起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踩在了一大团柔软的棉花上。
第一步,轻飘飘的。
第二步,好像飞起来了。
他还傻乎乎地咧开嘴,觉得这种感觉奇妙极了。
直到第三步,棉花突然消失了。
林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像半截木头一样向右侧狠狠倒去。眼前的灯光在视网膜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残影,他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好像看到柜台后的牛角酒保转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还想说一句“我没事”。
但他只发出了“咕”的一声,便脸朝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沉睡山羊酒馆的地板上。
等林再次睁开眼睛时,刺眼的阳光已经从木窗的缝隙里斜劈进了房间。
他的脑袋里像是有台失控的蒸汽打桩机正在疯狂冲撞着太阳穴,一下一下,痛得让人直犯恶心。嘴里又干又涩,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林像条缺水的鱼一样瘫在床上,呆滞地盯着木质的天花板看了足足五分钟,才迟钝地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儿。
福鲁姆镇。
沉睡山羊酒馆。
昨天晚上,他喝了一杯牛角酒保送的甜酒。
然后他踩在了云上。
然后他从云上掉下来了。
林痛苦地抬起手臂,用手背死死遮住眼睛,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门外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扑腾翅膀的声音。
林转过头,透过半开的房门,看见肥猫正撅着大屁股,在外廊的栏杆边缘试图围堵一只天蓝色的冠蓝鸦。
肥猫把身体压得极低,尾巴尖兴奋地快速抖动着。可那只冠蓝鸦显然看穿了它的底细,知道它这体型根本跳不上栏杆。冠蓝鸦极其嚣张地在栏杆两头蹦来跳去,每次肥猫刚扑过去,它就轻巧地飞起,落在另一头,甚至还偏着脑袋嘲讽地看着它。
林揉着快要裂开的额头,在床沿坐了起来。
肥猫眼角的余光瞥见他醒了,立刻放弃了那只不识好歹的鸟,一头撞开半掩的房门,迈着八字步走了进来。进屋后,它还不忘甩了一下尾巴,顺势把门给勾上了。
“哟,云端漫步者醒啦?”
林痛苦地看着它。
“我昨天……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肥猫灵巧地跃上桌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脸上写满了“就等你问这句”的幸灾乐祸。
“你这破酒量,我劝你以后在这个世界还是和白开水锁死吧。”
“我到底喝了多少?”
“就那一大杯,你连一半都没喝完。”
林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肥猫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你喝完那一大口之后,先是抓着桌子边缘傻笑了几分钟。然后就开始梦游,在酒馆中间走起了螃蟹步,嘴里用你们地球话嚷嚷着什么‘我踩在云上了’,‘这云好软啊’。”
林的面部肌肉开始抽搐。
“还有呢?”
“然后你左脚绊右脚,‘吧唧’一下,以一个非常标准的狗啃泥姿势,躺平了。”
“……就这些了吧?”
“怎么可能。”肥猫用看绝世奇葩的眼神看着他,“你倒下以后,死死抱着人家的桌子腿不撒手,一边哭一边质问那根木头:‘你为什么不把我传送回地球!’”
林倒吸了一口凉气,生无可恋地向后一倒,准备用被子把自己闷死。
“那最后……是谁把我弄上来的?”
“当然是人家薇尔小妹把你拖上来的。”
林猛地诈尸般坐直了身体。
“她?一个人?!”
“对啊。她把你一条胳膊架在她的肩膀上,一路半扶半拖把你弄上来的。”肥猫啧啧两声,“你别看人家是鸟人族的姑娘,看着轻飘飘的,力气可真不小。就是你这人酒品太差,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死活不肯走,非说你要下楼去找你那片云。”
林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脖子根都在发烫。
他昨晚喝得不省人事也就算了,最后竟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着酒疯,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瘦小的姑娘硬生生扛上楼的。
“我……我还说什么奇怪的话了吗?”林的声音抖得像在寒风中。
“那可太多了。”
“挑重点说。”
“你一直抓着人家姑娘的袖子疯狂道歉,还问人家‘你见过海吗’。后来被扔到床上的时候,你还抱怨说‘我以前那栋破公寓没有这么多楼梯,差评’。”
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别说了。求你。”
肥猫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
“你与其坐在这里进行毫无意义的羞耻反思,不如下去吃点东西,顺便去跟人家姑娘好好道个谢。一楼厨房今天早上炖了一大锅野菌兔肉煲,那味道,啧啧。你再不下去,可就全进那些糙汉子的肚子里了。”
一听到吃的,林原本翻江倒海的胃突然极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认命地爬起来,用木盆里的凉水狠狠搓了一把脸,又徒劳地试图压平因为睡了一夜而翘起的头发。那件旧羊毛上衣已经被他睡得皱巴巴的,他用力扯了几下,也只能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疯子。
等他硬着头皮走下楼时,酒馆里已经安静了许多。
昨晚那些群魔乱舞的客人早就散光了,只有三两桌早起的旅商坐在窗边安静地吃着早饭。大鼻子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正将一把把硬币按大小分门别类地摞起来。牛角酒保在门外,正把一筐筐新鲜的蔬菜从马车上卸下来。
而薇尔,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清扫着昨晚残留在地板上的油渍和食物碎屑。
看到林走下楼梯,薇尔停下动作,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她头上那几根鲜艳的红羽毛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显得充满活力。
林刚刚降下去一点的脸部温度,“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薇尔面前,极其郑重、极其标准地弯腰鞠了一个大躬。
“昨晚……真的太谢谢你了!还有,对不起给你添了麻烦!”
他的塞维兰语说得磕磕绊绊,中间卡壳的地方,只好用手势拼命比划着楼梯和自己的脑袋。
薇尔显然完全听懂了。
她有些好笑地回了一个礼,大大方方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这种小场面在酒馆里根本不叫事。随后,她指了指灶台方向那摞洗干净的空木碗,做了一个让他自己去盛饭的动作。
林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道谢。
他走过去,拿起一只木碗,从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里,盛了满满一勺野菌兔肉煲,又从旁边的篮子里拿了两片厚切的粗麦面包,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汤汁浓郁醇厚,野山菌特有的鲜香和兔肉紧实弹牙的口感完美融合。林撕下一块面包浸满汤汁塞进嘴里,宿醉后灼热的胃壁终于得到了温柔的抚慰。
酒馆里安静得只剩下木勺碰触碗底的声音。
薇尔在扫地,牛角酒保在搬货,老板在数钱。看着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一幕,林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只是在地球上某个偏远小镇的早点摊上喝着羊汤。
就在这种宁静的氛围中,二楼的木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像是什么重物在疯狂下楼的“咚咚咚”声。
林疑惑地抬起头。
肥猫像一阵灰白色的旋风一样从楼上冲了下来。
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圆脑袋上,竟然歪歪扭扭地戴着一顶纯白色的宽边魔法帽!
那帽子的尺寸显然是给正常人类准备的,套在它的大头上大得离谱。帽檐软塌塌地搭在它的眼前,长长的尖顶随着它的奔跑在半空中疯狂甩动,看起来滑稽极了。
肥猫直接一个大跳跃上桌面,昂首挺胸地站在林面前,尾巴得意地翘着。
“怎么样?帅不帅?”它用地球话大声炫耀。
林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他放下木勺,皱起眉头。
“你这帽子从哪儿弄来的?”
“俺拾嘞!”
“你捡的?”林死死盯着它,“在这家旅馆里捡的?”
话音还没落,楼梯口就传来了一声清脆而愤怒的怒吼:
“站住!你这只贼猫,把我的帽子还给我!”
一个年轻女孩气急败坏地从二楼冲了下来。
她有着一头引人注目的浅粉色长发,身上穿着一套非常朴素的白色法师长袍。袍子上没有镶嵌任何昂贵的宝石或金线,袖口处甚至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墨水渍。她的腰间挂着几个装施法材料的小布袋,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没有镶嵌任何晶石的短木杖。
比起传说中呼风唤雨的大法师,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因为期末考试不及格而陷入暴躁的魔法学院在读生。
肥猫一看来人,二话不说,直接从桌子上弹射起步。
“我捡到的就是我的!”它居然不要脸地用塞维兰语大喊了一声,然后呲溜一下钻进了桌子底下。
女孩气冲冲地追到桌边,弯下腰就去抓它。
“赶紧管管你家这只臭猫!”她冲着林喊道。
林足足愣了两秒钟,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赶紧把帽子还给人家!”林也跟着钻到了桌子底下。
“就不!”肥猫立刻切换回了地球话,仗着女孩听不懂,大声耍赖,“我都说了是我在走廊上捡的!”
“捡来的东西也不是你的!”
平时看起来走两步都要喘的肥猫,此刻在桌腿构成的迷宫里展现出了惊人的敏捷。它像个滑溜的泥鳅,在几把椅子之间左突右闪,接连躲过了林和女孩的几次围剿。
女孩一时心急扑得太猛,额头“砰”的一声重重地撞在了一根粗糙的桌腿上。
“哎哟!”
她痛呼一声,跪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了脑袋。
林顿时急了,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别闹了!立刻把帽子交出来!”
酒馆里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大鼻子老板从钱堆里抬起头,几个旅商也停下了吃饭。
反应最快的,还是薇尔。
她干脆利落地把扫帚往墙边一靠,悄无声息地绕过林他们所在的桌子。当肥猫自以为得计地从椅子另一侧钻出来准备继续逃跑时,薇尔猛地俯下身子,双手像铁钳一样,一把将它从地上捞了起来。
肥猫在半空中疯狂扑腾了四条短腿,甚至试图去咬薇尔的手腕。
“放开你耋!”
薇尔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它,眼神里透着一股“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你拔毛炖了”的杀气。
肥猫脖子一缩,瞬间老实了,只能在她怀里哼哼唧唧地抱怨。
林赶紧站起来,从薇尔手里接过肥猫,一把摘下那顶已经被压变形的白色魔法帽,然后毫不客气地在肥猫的大脑袋上狠狠揉搓了几下。
“哎哟!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林没好气地说,“我看你就是欠爱了!”
那个粉发女孩揉着发红的额头,慢慢站了起来。看到那只讨人厌的胖猫被林揉得整张脸都变了形,她心里的火气稍微消散了一些。
“算了,别打它了。”她叹了口气,“确实是我自己早上出门急,不小心把帽子掉在二楼楼梯口了。我刚才在楼上找了半天。”
正准备继续教训猫的林,手部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孩。
因为就在刚才,这个穿着法师袍的异界女孩。
说的不是塞维兰语。
她的发音带着一种明显的生涩感,咬字极重,遣词造句也透着一股从书本上硬背下来的不自然的书面感。
但林绝对没有听错。
那是字正腔圆的,地球的语言。汉语。
这是林来到塞维兰大陆的三天里,第一次从除了肥猫以外的任何一个活物嘴里,听到故乡的话。
林整个人都呆住了,大脑深处仿佛有一口钟被狠狠敲响,震得他双耳嗡嗡作响。
女孩也立刻察觉到了林的异样。她微微放下捂着额头的手,有些疑惑地迎上了林那种仿佛见了鬼一样的眼神。
林深吸了一口气。他把手里的肥猫直接扔到了地上,然后双手捧着那顶帽子走到女孩面前,极其郑重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实在对不起。是它太调皮给你添麻烦了。请您检查一下,如果帽子有任何损坏,我愿意想办法赔偿。”
女孩愣愣地接过帽子,仔细翻看了一下帽檐。
“没事,没有损坏。”
她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伸手扶正了那个被肥猫撑得有些歪斜的尖顶。
“不过,你以后真的得好好管管你的宠物了。它看起来那么胖,跑起来倒是比兔子还快。”
“我才不是宠物!我是耄耋!”被扔在地上的肥猫立刻大声抗议。
林完全无视了脚下的抗议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孩的脸,迫不及待地抛出了那个压在心口的问题:
“冒昧地问一下,您……为什么会说我们地球的语言?”
“地球的语言?”
女孩漂亮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露出一个十分困惑的神情。
“你在说什么地球?这不是学校编纂的古文教材里,记录的一种‘未定名古文’吗?”
“古文?!”林的声调瞬间拔高。
“对啊。”女孩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至少在魔法学院里,那些不知道是从哪个年代流传下来、现在已经没人使用的文字,都会被统一归类到古文课程里。”
林紧盯着她。
“那你们学校知道,这种语言在所谓的‘古代’,到底被使用了多久吗?”
“不知道。”女孩回答得非常坦诚,毫无隐瞒的意思。
“那些用这种文字写成的书,是什么时候来到塞维兰的?在你们的图书馆里放了多少年?”
“这些都没有完整的历史记录。”女孩耸了耸肩,“所以学校才把它们叫作‘未定名古文’。魔导主任说过,它们不一定真的属于塞维兰的远古时代,甚至可能连出处都不在一个时期。学者们只是暂时给它们贴了个标签而已。”
林渐渐听明白了。
米蕾娅口中的“古文”,并不是经过塞维兰历史学家严格碳十四鉴定、确认属于某个失落朝代的文字。那只是因为它们来历不明、无迹可寻,所以被当作了某种神秘的古代遗留物。
“你在哪里见过那些书?”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追问。
“在我家乡,提翁城的初级魔法学校图书馆里。”女孩说道,“那座图书馆的底层角落里,堆着几本用这种奇怪的‘方形文字’写成的旧书。我觉得那些一个个独立的符号很有意思,就自己找了本古文对照字典,瞎学了一些。”
“你管它叫方形文字?”
“对啊。你看那些字,四四方方的,好像每个字都被强行装进了一个方框里。而且最神奇的是,有时候一个单独的符号,就能表达一个非常完整的意思,这和塞维兰的字母完全不一样。”
“那种文字,叫汉字。”林一字一顿地说。
女孩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汉字?原来它是有专属名字的。”
“你还记得那些书的名字吗?”林急切地问,“随便哪一本都行。”
女孩歪着脑袋,咬着嘴唇认真回忆了一会儿。
“时间有点久了……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本,书名好像叫什么……《平凡的什么》?”
“《平凡的世界》?!”
林激动得差点一把抓住女孩的肩膀。
女孩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个名字!”
“那不是什么古代的魔法典籍,那是地球上的书!”
这下轮到女孩彻底愣住了。
“你……你读过这本书?”
“我不仅读过,我还知道那是一本小说!”
“小说?”这是一个塞维兰语里并不存在的概念,女孩显然没听懂,“那是什么?”
林快速地组织着语言:“就是说,书里描写的时代背景、社会环境、生活细节,都是在我的世界里真实发生过、存在过的。但里面的主人公孙少平、孙少安,以及他们经历的具体故事情节,是作者通过艺术加工虚构出来的。它不是一本严谨的历史纪实。”
女孩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难怪……”
“难怪什么?”
“我以前一直把那本书当成某种大人物的英雄纪事来读。”女孩喃喃地说,“可是我越读越觉得奇怪。里面有些人的命运转折太密集了,而且那么多年过去,两个人私下的对话竟然能被记录得一字不差。我还以为,是写书的人使用了某种高级的‘记忆提取法术’呢。”
林有些无奈。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魔法师解释“第一人称视角”和“全知全能视角”这种文学创作手法的区别。
女孩没有在意他的沉默,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而且,最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本书写了那么厚,里面的人经历了那么多天灾人祸,甚至有人被矿井砸死……可他们从头到尾,竟然都没有使用过任何魔法!哪怕是一个最简单的治疗术都没有!”
女孩看着林。
“我原本的推测是,要么是作者故意在记录时省略了施法过程。要么……就是书里的那片大陆,曾经发生过极其严重的‘奥源枯竭事故’,导致那个时代的人失去了施法能力。”
“都不是。”林直视着她的眼睛,字字千钧,“是因为,地球,本来就没有魔法。”
女孩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没有魔法?这怎么可能?”
“至少在我生活的那个世界,是真的没有。”林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没有人能徒手搓出火球,没有人能打开空间传送门,也没有你们用来点灯的这种发光水晶。我们把你们这里发生的一切,统统叫做‘只存在于故事里的奇幻设定’。”
女孩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异端邪说。
她深吸一口气,反问道:“如果你们没有魔法,那书里写的那些能在天上飞的铁鸟,还有那些不用马拉就能跑的四轮铁壳子,是怎么回事?”
“那些是机器。”
“它们真的存在?”
“当然存在。我来到这里之前,就是被一辆你说的‘四轮铁壳子’直接撞飞的。”
“完全只依靠那些冰冷的铁块和齿轮运行?不刻画任何驱动法阵?不使用任何风系或者火系的魔力结晶作为动力源?”
“不需要。”林说,“飞机靠燃烧航空煤油产生推力,利用机翼的空气动力学原理飞上天。汽车靠内燃机或者电动机驱动。在我们那里,物理学和化学就是最大的‘魔法’。”
女孩的目光彻底变了。
如果说一开始她只是好奇,那现在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种探究真理的狂热。
林在进镇时见过那辆喷着白烟的蒸汽车。他知道,塞维兰同样拥有机械工业。在这里,机械、类似于地球电力的红石通量能源,以及魔法阵,往往是交织在一起运作的。
真正让女孩感到三观颠覆的,并不是地球人能造出飞机。
而是——一个百分之百没有魔法加持、完全无法调动任何超自然元素的文明,竟然硬生生地用那些冰冷死板的钢铁,在这个宇宙的某个角落里,搭建起了一整套能飞天遁地的庞大工业体系,并且让它成为了所有普通人的日常!
“你们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绝对没有魔法吗?”她不甘心地追问。
“我没法证明整个地球‘绝对没有’。”林严谨地回答,“但如果真的有,那它也隐藏得极深,深到从来没有成为我们人类社会能够公开验证、学习和使用的力量。”
女孩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就完全说得通了。难怪书里那些穷苦的人面对饥饿和矿难时,只能绝望地靠肉体去扛,从来没有考虑过求助法师。不是因为他们忘了,而是他们根本没有这种选项。”
“是的。”
“所以,你们那些巨大的钢铁工厂、能飞的机器,全都是在这种极度受限的绝境里,靠人力造出来的?”
“是。”林停顿了一下,语气低落下来,“我在地球上就是学机械制造的。我刚参加完一次面试,回家的路上看到这只猫跑到马路中间,我去拽它,然后一辆货车撞了过来。等我睁开眼,就已经躺在这个叫拉娜村的麦田里了。”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舔毛的肥猫,又重新审视了一下林这身明显缩水的旧农装。
“所以,你们两个,根本不是塞维兰大陆的原住民。”
“不是。”
林把过去三天发生的事情,用最简练的语言快速复述了一遍。他跳过了车祸时那种骨头碎裂的痛苦,也略过了对父母的思念,只陈述了他们是如何莫名其妙地出现,又如何跟着爷爷来到福鲁姆镇的。
肥猫在旁边越听尾巴摇得越快,显然对林这种轻描淡写的叙述非常不满。
终于,在林说到“我为了救这只猫”的时候,肥猫忍无可忍地纵身一跃,“咚”的一声,拿铁头功狠狠撞在了林的膝盖骨上。
林被撞得倒退了一步。
“你又发什么神经?”
“你说谁恩将仇报呢?!”肥猫用地球话大声控诉。
“我一个字都没提到恩将仇报!”
“你那张面瘫脸上已经把这四个字写满了!”
女孩看着这一人一猫毫无形象的互怼,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你这个异世界主人当得不怎么样啊。”
“我郑重声明,我绝对不是它的主人。”林赶紧撇清关系,“这死胖子从不听任何人的指令。严格来说,它只是我在地球上偶尔投喂过几包鱼仔的一只流浪猫。”
“我不是流浪猫!”肥猫愤怒地纠正。
“那你住哪儿?”
“四海为家,以天为盖地为庐!”
“那就是流浪猫。”
女孩虽然听不懂他们切换成汉语后的极速对喷,但也能从语气里判断出这对跨界组合的关系十分微妙。她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两人斗完嘴,林重新把目光转向女孩。
“既然那些书是真实存在的。是不是意味着……地球和塞维兰之间,绝对不只是巧合?”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林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开始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他终于不再是孤独的了。
既然地球的实体书能穿越空间壁垒来到塞维兰的图书馆里,那就说明两边在过去,甚至现在,一定存在着某种物理上的通道或者联系!也许,还有别的地球人来过这里。也许,某座遗迹里就藏着能送他回去的传送阵。
“你在你们那个学校图书馆里,一共见过多少本这种书?”林迫不及待地追问。
“不太多。”女孩回忆道,“它们被胡乱堆在底层档案室的最角落里,上面全是灰尘,借阅卡上的记录也早就不完整了。我只硬着头皮啃完了两三本故事书,剩下的那些,大多是一些画着奇怪机械图纸和大量数据公式的大部头。那些专业词汇我用古文字典根本查不到,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母。”
林敏锐地捕捉到了信息里的盲点。
“那些书,都是在哪儿被发现的?全是从你们学校图书馆找出来的?”
“学校只是保管。至于源头……”女孩顿了一下,“我不清楚。可能只有王家大图书馆的核心档案区才会有记录。”
林在心里重重地刻下了“王家大图书馆”这个名字。
女孩似乎还在回味林刚才关于“无魔世界”的言论。
她思索着说:“这其实很奇怪。我在学院上理论基础课的时候,导师讲过,在塞维兰的宇宙观里,支撑魔法运转的核心是一种叫做‘灵气节点’的结构。理论上,只要是被宇宙囊括的星体和世界,大多都会存在不同程度的魔力反应。”
“灵气节点?”林皱起眉,这是一个全新的名词。
“你可以把它简单理解成,某种能向现实环境里喷吐‘魔能源泉’的天然泉眼。如果你们的世界真的完全没有魔法,要么是你们那里的灵气节点极度稀缺,稀缺到无法支撑任何法术的成型;要么……”
女孩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要么,你们的地球,根本就是一个完全脱离了正常‘奥源体系’覆盖的特殊盲区。”
“我不知道地球和塞维兰到底是不是在同一个宇宙里。”林的声音变得低沉。
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似乎又被这个宏大的空间距离蒙上了一层阴影。
女孩看出了他的失落,语气柔和了一些。
“别太悲观。至少,你能站在这里,那些书能躺在提翁城的书架上,这就已经是两个世界存在过连接铁证了。”
林直视着她清澈的眼睛。
“那我……到底还能回去吗?”
女孩沉默了。
她没有像肥猫那样给出油滑的答案,也没有盲目地大包大揽。
“我很想帮你,但我目前只是一名刚毕业的见习魔法师。”她坦诚地说,“我连最基础的空间折跃都还没完全掌握,更别说替你建立一座能跨越世界壁垒的大型传送门了。”
她想了想,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不过,如果我以后能通过考核,成为真正的大魔法师,也许我就能调阅那些高级的机密卷宗。空间坐标的定位算法、跨维度的时序修正、远古通道的开启记录……说不定,里面就藏着那些书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真相。”
女孩看着林,认真地给出了一个建议:
“你其实也可以试着去了解和学习这个世界的魔法。只有当你真正理解了塞维兰运行的规则,你才有可能亲自参与到寻找回家坐标的工作中去,而不是只能在这里被动地等待别人来救你。”
这不是一句廉价的保证。
但对于林来说,这却是他穿越到塞维兰三天以来,听到过的最有分量的一句话。
不是肥猫那种敷衍的“先活着”,而是一条真实的、可以去努力触碰的路径。
林刚想再详细问问关于魔法的事,女孩却突然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糟了,我得走了。”
她急忙伸手整理了一下法师袍的褶皱,又用力压了压头上那顶失而复得的白色魔法帽。
“我今天还得去一趟冒险者公会,看看布告板上有没有适合我的新委托。”
“你也是冒险者?”
“还不算正式注册的。”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都说了,我刚从魔法学校毕业。现在接点清理下水道粘液怪或者找找走丢宠物之类的低级委托,主要是为了攒点钱,好去更大的城市继续深造。”
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哎呀,聊了这么半天,忘了自我介绍了。”
她站直身体,朝林伸出右手。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米蕾娅。提翁城来的见习魔法师。”
林也立刻伸出手,虚握了一下她有些粗糙的指尖。
“我叫林。地球来的……无业游民。”
米蕾娅愣了一下。
“只有一个字?”
“对。不是姓,也不是什么简称。我全名就这一个字。”
“挺特别的,我记住了。”
米蕾娅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摸出一把零碎的铜币,数出十几枚放在了柜台上。大鼻子老板立刻从钱堆里抬起头,手脚麻利地把钱扫进抽屉,用浓重的鼻音跟她告了个别。
米蕾娅朝老板挥挥手,转身走向大门,在门口又回过头看向林。
“如果你以后还想打听那些古书的事,或者想了解点魔法常识,随时去镇子中央的冒险者公会找我。我最近一周应该都会在那附近转悠。”
“好,一言为定。”林用力点头。
“还有,”米蕾娅临走前,用余光瞥了一眼正在舔爪子的肥猫,“下次看好你家这只胖猫,别再让它到处捡东西了。”
“我都说了我不是他的宠物猫!”肥猫立刻用标准的塞维兰语大声反驳。
米蕾娅明显被这只吐字清晰的猫吓了一跳,但随即又爽朗地笑了起来。
她推开酒馆厚重的橡木大门。清晨的阳光洒在她的白袍上,那顶宽大的魔法帽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闪而逝,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林站在原地,没有坐下。
他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米蕾娅刚才说过的话。
提翁城。魔法学校。未定名古文。
汉字。《平凡的世界》。
灵气节点。跨世界传送门。
还有那座可能藏着所有秘密的王家大图书馆。
这些线索目前就像一地散落的拼图,零碎得拼凑不出一副完整的画面,也没有任何一条能立刻化作一张送他回地球的车票。
可它们确确实实地证明了一点:在浩瀚的宇宙中,地球和塞维兰,从来都不是两座绝对孤立的孤岛。
肥猫还在为刚才被林狠狠揉搓了脑袋的事情生闷气。它绕到林的脚后跟,毫无预兆地突然加速,一头撞在了林的腿窝上。
林被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扑在桌子上。
“你又发什么神经?”
“让你丫回神。”肥猫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
林低头看着它。
“待会儿去冒险者公会?”肥猫问。
“嗯。”
“去找那个叫米蕾娅的小丫头?”
“顺便找份能养活我们俩的工作。”
“还打算找找回地球的法子?”
林转头,目光穿过酒馆敞开的大门,看向外面热闹的异界小镇。
“都找。”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潮气吹进大厅,卷着马车轮子扬起的尘土、新出炉面包的麦香,以及远处工厂排出的微弱蒸汽味,扑面而来。
这是林来到塞维兰的第三天。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世界里另一个人的口中,听见了字正腔圆的故乡话。
那个声音并没有直接给他一张印着返程坐标的地图。
但却让“回家”这条路,第一次不再只是他脑海中一个绝望而模糊的念头。
它变成了一个确切的、需要他用双脚去一步步丈量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