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麦田里的异乡人
第五节一纸身份
当林用最后一块粗麦面包把木碗底的肉汁蘸得干干净净时,沉睡山羊酒馆已经迎来了早晨最忙碌的时段。
大鼻子老板站在柜台后,手脚麻利地清点完昨夜的营收。他把分好类的铜币和银币扫进带锁的旧木箱,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随后绕出柜台,径直走到林和米蕾娅刚刚空出来的这张桌前。
老板拉开椅子坐下,将一本边缘磨得起毛的厚重皮革账本摊开在桌面上。
“昨晚,睡得还好吗?”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那股极具标志性的浓重鼻音把句尾拖得很长。
林连蒙带猜,勉强听懂了这句问候。
“还好。谢谢。”
“那就好。”大鼻子老板“嗯哼”了一声,粗短的手指翻开账本,停在夹着一张纸条的那一页,点了点上面的墨水字迹,“既然睡醒了,早饭也吃完了,咱们把账结一下吧。”
后半句话的词汇完全超出了林目前的知识储备。
他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向正躺在长凳上翻肚皮的肥猫。
肥猫正处于晕碳的状态,连眼睛都懒得睁:“老板要咱们结账了。”
林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摸了摸贴身的口袋,深吸一口气,用那几个干瘪的单词勉强拼凑出一句话:
“多少……钱?”
老板把账本转了个方向,推到林面前,指着上面并排的三行记录,吐出了一串数字。
林的大脑飞速运转,勉强从那串音节里剥离出了“十二”、“三”和“六”,却完全没听懂这三个数字对应的名目。
“十二枚铜币是昨晚单人房的房费。”肥猫慢吞吞地充当起翻译,“你刚才吃了一碗野菌兔肉煲,加上两块粗麦面包,三枚铜币。然后……”
说到这里,它的声音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林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然后什么?”
“然后你的猫,也就是我,极其克制地吃了两大碗肉煲,六枚铜币。”
林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那张毛茸茸的大圆脸。
“你什么时候吃的两碗?!”
“你还在楼上抱着被子呼呼大睡的时候。”肥猫理直气壮地抖了抖胡须,“早起的猫有肉吃,这么简单的自然规律还需要我给你解释吗?”
“你那是早起吗?你是趁我没醒,偷偷跑下来干了两大碗!”
“我只是在替你试毒。”肥猫甩了甩尾巴,“万一这家黑店在肉汤里下药呢?”
“试毒需要连吃两碗?!”
“异世界的毒药往往隐藏得很深,必须吃够剂量才能测得出来!”
大鼻子老板虽然听不懂这两人在用地球话吵什么,但光看林那副咬牙切齿的表情,大概也猜到了缘由。
他看了看肥猫那张快要流到长凳边缘的巨大肚皮,无奈地摊开双手,又说了几句话。
“他说,本来看我是只猫,没打算收我的饭钱。”肥猫在翻译这句话时,语气里甚至透着一丝骄傲,“但我吃得实在太多了,还专挑的肉吃。他开的是酒馆,不是做慈善的,所以这笔账只能算在你头上。”
林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压制住想把这只死肥猫直接从大门口一脚飞出去的冲动。
十二,加三,再加六。
二十一枚铜币。
他认命地把手伸进旧羊毛上衣的口袋,将拉娜村爷爷留给他的那把硬币一枚一枚地掏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满是划痕的橡木桌面上。
一,二,三……
十四,十五。
林停下了动作。他不死心地把口袋从里到外彻底翻了过来,甚至连裤兜都摸了一遍。
什么也没有了。
十五枚铜币,这是他在这个残酷的异世界拥有的全部家当。
可账单上还差六枚。
林盯着桌上那堆暗淡的铜板,感觉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在地球上,哪怕最穷、生活费最紧巴巴的几个月,他也会靠着熬夜接点机械制图或者修电脑的私活挺过去,还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吃完饭却付不起账”的窘迫。
真要说他现在身上还有什么能拿来抵债的实物资产……
他的目光幽幽地滑向了长凳上的肥猫。
可惜这玩意儿太能吃,卖相虽胖,但老板大概率不愿意收这种赔钱货。
大鼻子老板看看桌上的十五枚铜币,又看看林憋得通红的脸,那条浓密的连心眉微微向上一挑。
“钱不够?”
这句话很短,林听懂了。
在对方审视的目光下,他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老板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声叫骂着把那个像铁塔一样的牛角酒保喊过来。他只是交叠起双手,习惯性地拢进宽大的袖筒里,叹了口气,又问了一句:
“那你有身份函吗?”
这句又超纲了。
“他问你有没有身份证明。”肥猫叹了口气,终于大发慈悲地坐了起来,“纸质的临时身份函,或者永久的身份卡都行。”
林摸了摸自己那两个比脸还干净的口袋,欲哭无泪:“我上哪儿弄那东西去?”
“你是鱼的记忆吗?”肥猫翻了个白眼,“昨天下午进镇子的时候,我不是刚跟你科普过?这种小镇没有单独的身份管理大厅,所有的外来人口登记、身份证明办理,统统归冒险者公会管。”
林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对啊,冒险者公会!
他赶紧把桌上的十五枚铜币往老板面前拢了拢,随后用自己仅会的几个单词,加上极其夸张的肢体语言,磕磕巴巴地解释起来:
“我……远方,来。东西……丢了。钱,只有这些。拉娜村的,爷爷,给我。”
他说着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用力挥动锤子干活的动作。
“剩下钱,我,工作。挣到,还给你。”
因为词汇量实在太匮乏,这句话被他切得支离破碎。大鼻子老板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显然只弄懂了“没钱”和“以后干活”这两个核心意思。
肥猫终于看不下去了。
它叹了口气,纵身跃上桌面,用一口流利的塞维兰语,替林向老板说明了情况。
它当然没有提什么地球和穿越,只是编造说林来自一个极其偏远的乡下,在前往福鲁姆镇的途中遭遇了野兽袭击,行李和证件全部遗失。桌上这十五枚铜币,是昨天他在拉娜村帮牧羊人收麦子赚来的辛苦钱。
大鼻子老板安静地听着。
他先是看了一眼这只会说人话的肥猫,随后目光再次落在林身上。
那件明显短了一截的旧羊毛衣,那双被田泥和碎石毁掉的劣质皮鞋,还有桌面上那十五枚被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铜板。
这一切,都不像是一个处心积虑跑来骗吃骗喝的无赖能伪装出来的。
片刻的沉默后,老板从袖筒里伸出粗短的大手,一把将那十五枚铜币扫进了掌心。
他用指节敲了敲账本上那个剩下的数字“6”,然后抬起手,指向了门外冒险者公会的方向。
“先去公会把身份函办下来。有了身份,你才能在镇上接到正经活儿干。”老板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说,“办完之后,拿着你的单子来我这儿登记一下。剩下的账,等你挣到第一笔工钱再还。”
肥猫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翻译了出来。
林悬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椅子,极其郑重地朝这位虽然市侩但却通情达理的酒馆老板鞠了一躬。
“谢谢您!”
大鼻子老板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合上账本,转身朝柜台走去。刚走出两步,他突然回过头,指着桌上的肥猫,又加重鼻音“嗯哼”了一句。
“他说什么?”林问。
“他说,”肥猫甩了甩尾巴,“你这小身板下次要是再没钱,就别打肿脸充胖子,放任自己的猫一顿连干两碗肉煲。”
林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听见了吗?”
“听见了。他说你应该更加努力地工作挣钱,才配养得起我。”
“他说的是让你少吃点!”
“语言翻译这种事,难免会受到译者主观情感的润色,你要学会接受这种文化差异。”
……
走出沉睡山羊酒馆时,明亮的晨光已经铺满了福鲁姆镇的青石板街道。
推着装满新鲜蔬果板车的商贩正大声吆喝着穿过街口,木轮碾过石缝,发出连续的颠簸声。沿街的铁匠铺、草药店陆续卸下厚重的门板。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孩子嘻嘻哈哈地追着一只滚动的木轮从巷子里跑过,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送水工人。
林深吸了一口带着些许煤烟和青草味的空气,带着肥猫,沿着昨天傍晚走过的路线返回镇中心。
没过几分钟,那座悬挂着石质短剑与提灯铜牌的双层气派建筑,便再次出现在了喷泉广场的另一侧。
冒险者公会的两扇沉重橡木大门敞开着。
林在台阶前停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公会内部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宽敞,与其说这里是招募佣兵的酒馆,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一个秩序井然的地方行政大厅。
高挑的木质穹顶下,悬挂着几盏巨大的金属吊灯。灯罩内的淡蓝色冷辉晶散发着明亮而稳定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照得一尘不染。大厅四周呈半环形分布着一圈木制办事窗口,每个窗口上方都挂着写有标示的木牌。左侧摆放着几张供人填写表格的长条木桌,右侧则是那面贴满羊皮纸的巨大任务布告板。
靠近入口的区域设立了几排长椅,上面坐着形形色色等待办理业务的农户、行商和背着武器的旅人。
林站在大门内侧,面对那些完全看不懂的指示牌,一时有些茫然。
一名穿着整洁亚麻马甲、鼻梁上架着一副黄铜圆框眼镜的男人注意到了他,立刻微笑着走了过来。
“先生,需要什么帮助吗?”
男人的语速适中,用词也非常基础。林听懂了。
他指了指自己:“我想办……身份函。”
眼镜男上下打量了一眼林那身寒酸的装扮,并没有露出任何轻视的神色,只是熟练地抬起手,指向大厅左侧。
“初次登记和办理临时身份,请去三号窗口排队。”
林笨拙地道了谢,走到三号窗口的队伍末尾。
他前面只排了三个人。
最靠近窗口的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壮汉,正拍着窗台大声抱怨自己的身份函昨晚在酒馆被偷了。排在壮汉后面的是一名农妇,手里捏着一张边缘起毛的旧身份函,看样子是来延期年检的。
而排在林正前方的,则是一个极其引人注目的身影。
那是一个高挑、瘦长的人形生物,身高绝对超过了两米六。它全身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色,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兜帽斗篷。当那个生物微微转过头时,林隐约看到了它那双散发着微弱紫光的眼睛。
林的心脏猛地一跳,本能地绷紧了神经。这种身高和肤色,在地球上绝对只存在于恐怖电影里。
可就在他准备后退时,肥猫突然在脚边用尾巴拍了拍他的裤腿。
“那是末影人,别跟个乡毋宁似的死盯着人家看。”肥猫用极低的声音嘀咕,“在这个世界,盯着别人看太久是非常不礼貌的。”
林立刻触电般收回了视线。
但他很快注意到,在这个大厅里,无论是窗口后的办事员,还是周围等候的普通人类和兽人,都没有对这名末影人表现出任何惊恐或异样。
这名可怕的高个子只是安静地站在队伍里,低头仔细检查着手里的旧身份函,和其他来办手续的普通老百姓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也住在这镇子上?”林忍不住小声问。
“人家在这个世界生活的时间,比你们地球人类的历史都长。”肥猫打了个哈欠,“在这个大厅里,你才是那个最可疑的、来历不明的法外狂徒好吗?”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末影人将旧身份函递进窗口,片刻后,接过盖有新印章的纸张。他朝着窗口内的工作人员微微点头致意,随后转身离开。
在经过林身边时,他甚至刻意稍稍侧过身体,避免自己垂下的长袖扫到林的肩膀。
轮到林了。
坐在三号窗口后的,是一名看上去年约四五十岁的狐耳妇人。她眼角带着细密的岁月纹路,头发灰白,两只微微泛黄的狐狸耳朵从头顶竖起,随着她的动作时不时抖动一下。
“办什么业务?”她头也不抬地问。
“身份函。”林回答。
狐耳妇人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印着繁复防伪底纹的硬纸表格,拔开钢笔的笔帽。
“姓名?”
“林。”
“姓什么?”
“没有姓。就叫林。”
狐耳办事员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后,手腕一抖,用塞维兰文字在纸上记下了这个发音。
“年龄?”
“二十三。”
“出生地?”
林顿时卡住了。
他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用这门外语去解释“地球”的存在,更不确定如果把自己的真实来历说出来,会不会被当成疯子,或者被眼前这个公会当作什么危险的存在直接抓起来。
就在他急得冒汗时,蹲在窗台下的肥猫熟练地开启了“公关模式”。
“他从很远的外地来的。”肥猫用一种充满沧桑感的语调解释道,“路上出了意外,原来的身份证明和行李全掉下悬崖了。他脑子摔得有点迷糊,老家的详细地址实在说不清了。”
狐耳办事员扫了一眼林,并没有继续追问。
在塞维兰,各地来往的游商、因矿难逃荒的难民,以及四处游荡的雇佣兵多如牛毛,记不清自己出生村落名字的人并不罕见。
她熟练地在“籍贯”一栏快速划了一笔,随后又依次记录了林的身高、发色、瞳孔颜色,以及几处明显的体貌特征。
“初次办理身份函免费。”她放下笔,指了指旁边,“去那块白布前面站好,先采像。”
她朝旁边的一个年轻同事招了招手。
那名年轻的办事员立刻搬来一只沉重的木制三脚架,将一个黄铜包角的黑色方盒固定在上面。方盒的正面安装着一个圆筒形的玻璃镜头,侧面带着金属快门和卷片旋柄。
林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
这是一台胶卷相机。虽然造型有些复古,但原理显然和地球上的如出一辙。
“站直,看着镜头。别眨眼。”
年轻办事员一头钻进方盒后面的黑色遮光布里,调整了一会儿焦距。
“咔嚓。”
一道极其短促却耀眼的镁光灯在林眼前炸开。
办事员从黑布里钻出来,转动相机侧面的旋柄,将曝光过的底片抽出,迅速送进旁边一只密封的金属冲印匣里。
匣子里立刻响起轻微的齿轮转动声,一股淡淡的、类似显影药水的化学气味弥漫开来。
在等待冲印的间隙,狐耳妇人递出一块印泥,让林依次按下左右手的拇指指纹,并拓印了一部分掌纹。
在塞维兰,签名这种东西随时可能被伪造,反而是指纹和面部特征才是核验身份的铁证。因此,签名被放到了最后一步。
几分钟后,冲印匣发出一声轻响。
一张尚未完全干透的彩色小照片从下方的出口滑了出来。色彩略显失真,但面部特征极其清晰。
年轻办事员将照片递回窗口。狐耳妇人将其端端正正地贴在身份函的左上角,拿起一把沉重的钢印,在照片与纸张的交界处用力压了下去。
她把填好的表格推到窗口外。
“核对一下信息。没问题的话,在最下面签名。”
林看不懂那些方形文字,只能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肥猫。肥猫扫了一眼,确认姓名读音、年龄和登记地点都没错,冲林点了点头。
林拿起旁边备用的蘸水钢笔。
他看着签名栏上的那条横线,深吸了一口气,手腕沉稳发力,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个汉字:
林。
狐耳办事员看着那个完全不符合塞维兰文字规律的方块符号,微微挑了挑眉,但依然没有多问。反正持证人习惯画个圈还是画个乌龟,只要指纹能对上就行。
“在签名旁边,再按个右手拇指印。”
林照做了。
“砰。”
狐耳妇人拿起最后一枚红色的公会大印,重重地盖在身份函的中央,然后将这张尚带余温的纸张递出了窗口。
“有效期一年。快到期前,记得提前去塞维兰任何一个城镇的冒险者公会,或者大型城市的身份大厅办理年检延期。一旦遗失,必须立刻挂失,补办是要收费的。”
肥猫在旁边尽职地同步翻译。
办事员麻利地撕下表格下方的登记联,连同林的指纹拓印卡一起,装入一个印有福鲁姆镇编号的牛皮纸袋里。这些地方登记资料,会在本周末通过严密的物流系统送往麦塔城,最终完成全国范围内的信息共享。
林双手接过了那张身份函。
纸张的质地并不厚,边缘甚至有些毛糙的柔软感。可是,当他看到属于自己的彩色照片、指纹,以及那个熟悉的汉字签名真正印在这张纸上时,他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突然有了一种切实的落地感。
至少从这一刻起,在这片浩瀚的塞维兰大陆上。
在法律和秩序的层面上,终于承认有一个叫“林”的人存在了。
他不再是一个随时会被当成流寇抓起来的黑户,不再是一个被抹去了所有痕迹的幽灵。
刚才那个替他引路的眼镜男一直站在不远处。见林办妥了手续,他微笑着走了过来。
“看样子是第一次来福鲁姆公会吧?”
林点了点头。
眼镜男热情地指着大厅里的各个区域,放慢语速为他做起了向导。
“一号窗口负责正式冒险者的注册和身份升阶核验;二号窗口处理镇上的治安报案和失物招领;三号就是你刚才办身份的地方。至于四号窗口,那里负责所有委托的接取和最后的赏金结算。”
他耐心地解释道,在福鲁姆这种规模的集镇,为了节省行政成本,很多原本应该分开的机构都被整合进了冒险者公会。如果以后林去了麦塔城甚至省会菲林城,就会发现那里的身份大厅、治安所和公会总部是完全独立的三栋大楼。
介绍完窗口,眼镜男领着林来到了大厅中央。
这里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圆形木桌,桌面上覆盖着一块厚重的透明玻璃。在玻璃下方,平铺着一张极其精美的彩绘地图。
林凑近看了一眼,发现那并不是手工绘制的羊皮卷,而是由某种大型印刷机批量印制的现代地图,只是在山川、河流和森林的标注上,保留了古典的彩绘风格。
在地图最上方的抬头处,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菲林省·福鲁姆地方图。
“我们在正中间。”
眼镜男用指节敲了敲玻璃。地图中央,一组深红色的屋顶代表着福鲁姆镇。
他顺着地图上的干道向外划动:
“往西北方向走,这条路通往拉娜村,那边全是牧场;往东南方,越过阿夸河的石桥,就是大片种甜菜的贝特村。正北面的那条主干道,一直走能到咱们的上一级城市——麦塔城。至于西南面……”他的手指点在一片深绿和灰色的色块上,“那边是老林子和废弃的旧采石场,平时没事最好别往那边跑。”
讲完这些,眼镜男走到旁边的书报架前,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质地图,递给林。
“便携版的福鲁姆地方图,公会免费提供给旅人。虽然没有桌子上这张精细,但镇子周边的村落和主要干道都标得清清楚楚。”
林双手接过地图,认真地道了谢。
现在,他有了身份,有了地图。
接下来,他需要钱。
既然身份函允许他在镇上合法受雇,而且公会的规定也允许持有身份函(即使没有注册为正式冒险者)的普通人直接接取少量低级的民事委托,那他完全没理由再等下去了。
林带着肥猫,径直走到了大厅右侧那面巨大的任务布告板前。
几十张颜色各异的羊皮纸委托函,按照危险等级被分门别类地钉在软木板上。每一张的左上角,都用极其醒目的红色颜料写着一个数字。
“从一级到九级,数字越大,死得越快。”肥猫蹲在布告板底下,凉飕飕地科普,“至于十级,那代表未知难度。可能是去某个远古遗迹里找死,也可能是去送死。总之不属于咱们现在该看的东西。”
布告板正中央的黄金位置,挂着几张五级和六级的委托。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甚至还附带着一些面目狰狞的怪物素描、复杂的区域地形图,以及对接取队伍职业配置的严苛要求。
林非常有自知之明。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蹲下身子,目光在最底层的区域扫视。
适合普通人接取的一级到四级委托,数量本就不多,已经被早起的菜鸟冒险者们揭得差不多了。
林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边缘已经有些泛黄的委托函。
左上角的数字是红色的“1”。
“这张写的什么?”林指着那张纸问。
肥猫凑上前,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羊皮纸。
“哦,是贝特村的委托。”它快速扫过上面的方块字,“最近几天,村长家的菜地里接连丢了十几颗快成熟的卷心菜,地里还被踩得乱七八糟。村长怀疑是山上下来的野猪干的,也可能是哪个饿急了的流浪汉偷的。”
它接着往下看。
“任务要求:找到偷走蔬菜的小偷,或者查明蔬菜失窃的真实原因。危险等级:一级。赏金:二十枚铜币。”
“二十枚?”
林的大脑立刻开始做起了加减法。
还掉大鼻子老板昨晚的六枚铜币欠款,他还能剩下十四枚。这笔钱,至少足够他和这只会说人话的猪在福鲁姆镇再对付两三天的饭钱了。
“就它了。”
林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将那张泛黄的委托函扯了下来。
他拿着纸,快步走到四号窗口前。
这张委托函的排版非常规范。最下方被分成了三个并排的方框,分别标注着:委托人、受委托人、冒险者公会。
“委托人”那一栏,已经用黑色的墨水签上了贝特村村长的名字,旁边还盖着一枚红色的个人私章。
林把委托函递进窗口。办事员核对了一下左上角的任务编号,从身后的档案柜里找出了这份任务的存档副本。
“受委托人一栏,签字,按手印。”
林拿起笔,熟练地签下那个“林”字,重重地按下了蓝色的拇指印。
办事员核对了他的身份函编号,将其抄写在存档副本上,随后拿起印章,在林手里的那份原件的“冒险者公会”一栏里,“砰”地盖下了一个“已接取”的蓝章。
“任务接取成功。”办事员把原件递还给林,“查明原因后,请委托人在这张纸的背面签字或盖章确认,然后带着原件回公会。这是一级低额委托,公会不抽成。确认无误后,二十枚铜币的赏金会一分不少地结算给你。”
交代完这些,办事员抬起头,透过玻璃深深地看了林一眼。
“新手提醒:一级只代表任务发布时的评估,不代表绝对安全。如果在现场发现情况和委托描述不符,或者遇到对付不了的危险,立刻撤退回来报告,千万不要擅自逞强。”
林并没有完全听懂这段较长的警告。
肥猫在旁边一字不落、甚至添油加醋地替他翻译了一遍。
“明白。”
林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身份函、折叠地图和委托函一起贴身塞进羊毛衣的内侧口袋。
一人一猫走出公会大门,重新融入了小镇喧嚣的阳光中。
当他们回到沉睡山羊酒馆时,大厅里已经坐满了准备吃午饭的客人。烤肉的香气混杂着麦酒的泡沫味,让人食指大动。
大鼻子老板正站在柜台后忙得满头大汗。
林挤到柜台前,将那张带着公会公章的身份函,以及那份贝特村的委托函,同时摊开在油亮亮的木质桌面上。
老板停下手里的活,低头看了一眼。
他先是核对了一下身份函上的照片和名字,拿起羽毛笔,在住宿登记簿上将林的身份编号补填了上去。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写着“1级:蔬菜失窃”的委托单上。
那两道浓密的连心眉微微向上扬了扬,紧绷的眉心彻底舒展了开来。
老板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两张纸推还给林。然后,他转过身,弯下腰,在柜台下面那个乱七八糟的小隔间里翻找了片刻。
再起身时,他的大手里多了一个小玩意儿。
那是一只黄铜外壳的机械指南针。
表盘的玻璃上带着几道细微的划痕,黄铜边缘也有着常年摩挲留下的包浆,但里面的磁针依旧转动得非常平稳灵敏。这只是一件最普通、但也最可靠的工业流水线产物。
大鼻子老板把指南针“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推到林的手边。
“借你的。”
他指了指林衣服里的地图,又朝着大门外东南方的方向做了一个指路的动作。
肥猫蹲在柜台边,仰头听完老板那浓重鼻音里的絮叨,同步翻译道:
“一个普通的机械指南针。去贝特村要过河,那边乡下的岔路多,老板让你带上,免得你这个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外地人摸丢了。回来以后记得还给他。”
老板敲了敲账本上那笔六铜币的欠款记录,又加重语气“嗯哼”了一声。
“还有,”肥猫的胡须抖了抖,“他让你干活的时候机灵点,别在林子里把自己弄丢了。你要是死在了外面,他那六枚铜币的饭钱可就真打水漂了。”
林握住那只还带着酒馆老板体温的黄铜指南针。
金属的质感坚硬而冰冷,传到心里却泛起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他看着老板那张长着大鼻子的精明脸庞,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一定会回来的。钱,也会一分不少地还上。”
大鼻子老板显然没听懂这句发音极不标准的地球式宣誓。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催促林赶紧滚蛋,别挡着后面排队买酒的客人。
林退开两步,将指南针紧紧攥在掌心里。
他转身大步走出酒馆。
正午的阳光刺眼而热烈,照亮了福鲁姆镇每一块凹凸不平的青石板。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他终于有了一个被承认的名字,一笔尚未挣到的二十铜币的报酬,以及,第一件确切能够去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