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露锋芒的异乡人
第四节启程
突然,鱼线骤然绷成一条笔直的硬线!
水下一股横冲直撞的蛮力传来,拽得林鞋底在湿泥里狠狠一挫,差点直接栽进凉水里。
“别跟它硬拽!松手劲!”
巴纳德蒲扇似的大手一把拧住他的后领,像拔萝卜似的把他往后拽半步。
水面下的黑影疯了似的打了个急晃,鱼线在湖面上切出一道白生生的水花。那枚粗木鱼漂早不知道被拽哪儿去了,林双手死死抠着粗糙的鱼竿,掌心里全是被巨力震出来的麻劲儿。
“这东西……好大的劲儿!”林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越跟它硬拔,它越把命搭上跟你拉扯!”巴纳德踩着石头在旁指导,“手腕放活一点!它往外猛冲,你就顺着稍微放一截;等它一口劲咬空了、慢下来,你再往回拽!”
“我哪知道它什么时候没劲?!”
“竿尖不把你往水里拉了,那就是没劲了!”
“听起来倒轻巧……”
“本就不难!难的是你小子别一着急就把腰给绷死!”
水下的怪物又猛地往深水刨了一记。
林刚准备松一松的手臂骤然受力,他赶紧照巴纳德说的,脚底下往前踩半步,顺着水下的扯劲把鱼竿往斜上方一带。等那股狂暴的冲劲稍微一滞,他立刻咬牙双手往回交替收线。
肥猫蹲在草滩边缘,两只前爪深抓进湿泥里,浑身白毛炸成个毛球,尾巴跟抽风似的疯狂摆动。
“在那儿!在那儿呢!本猫瞧见它了!黑咕隆咚一大坨!”
“闭嘴,别嚷嚷。”林喘着气。
“它要往水草里钻了!跑了跑了!”
“没跑!”
“线都拉成胡琴串子了!”
“你到底懂不懂钓鱼?”
“不懂!”肥猫回答得理直气壮,“但本猫懂鱼!”
鱼线猛地向左侧甩去。
林脚底下跟着打滑,半个鞋面都泡进了水里。巴纳德看得眉头直跳,一把又把他拎了回来:
“你是来钓鱼的,还是来跟鱼摔跤的?!”
“它老往那片水草根底下拱!”
“那就把竿尖往右边带!别用死力气跟它拧,用巧劲牵着它走!”
林深吸一口气,肩膀沉下去,手腕横向一扯。
水底下那道庞大的黑影摆动幅度渐渐慢了下来。它被鱼线一点点往浅水滩拉,肥厚发黑的背脊几次划破水面,湿漉漉的鳞片在夕阳的金辉下闪过一片刺眼的光斑。
肥猫眼睛都绿了。
它弓起后背,肚皮几乎贴在地上,两只后腿在泥里一蹬一蹬,摆出了终极扑杀的姿姿态。
“退后。”林低声呵斥。
“本猫来助你一爪之力!”
“你那是帮倒忙!”
“本猫能直接把它从水里一口叼出来!”
“然后连鱼带你这三十斤肉一起滑进湖底洗澡?”
肥猫两耳一贴:“你对本猫这身矫健的捕猎本领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林眼皮都没抬,“我对你的体重和浮力有极其精准的判断。”
肥猫刚要发飙抗议,浅滩里的黑鱼猛地一甩铁饼似的尾巴!
“哗啦!!”
一大泼混着泥渣的凉水迎面拍了下来!
“喵嗷——!!”
肥猫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倒退了四五步,整只猫差点缩成个弹簧。它站在安全区,发疯似的甩着濡湿的前爪,那张猫脸皱得像颗烂柿子:
“不讲武德!这鱼居然偷袭本猫!!”
巴纳德大笑得后仰,胡子直抖。
趁着黑鱼在浅滩里脱力的空档,老头从马鞍袋里摸出一个粗木柄的抄网,大步踏进浅水。林慢慢收紧鱼线,把鱼头往岸上引。巴纳德眼疾手快,抄网往下一兜,猛地往上一提!
“啪嗒!”
一条足有林小臂那么长、沉甸甸的黑色大鱼被重重甩上了草滩!
大鱼离了水,狂暴地在草地上拍打跳跃,肥厚的尾巴把枯草和湿泥抽得四处飞溅,差点一尾巴扫在刚凑过来的肥猫脸上。
肥猫吓得往后一跳,爪子缩得老紧。
巴纳德一脚稳稳踩住抄网边缘,弯下腰,蒲扇般的大手伸进鱼嘴,利落地摘下了鱼钩。
“好家伙。”老头掂量了两下,“少说有六七斤,够今晚打牙祭了。”
这鱼嘴宽得吓人,背部呈现墨黑色,腹部泛着银灰。林凑近看了看,越看越像地球上的大口黑鲈,只是体型大了一圈,那身鳞片粗硬得像一层薄甲。
“这叫什么鱼?”
“黑鳞鲈。”巴纳德拍拍手上的粘液,“这湖里多的是。刺少,肉厚,就是嘴大,掉进水里的小动物它都敢吞。”
肥猫又大摇大摆地蹭了过来,居高临下地蹲在鱼头前,死死盯着它。
那条没死透的黑鳞鲈突然张开大嘴,冲它狠狠拍了一下尾巴。
肥猫浑身白毛一抖,瞬间退开半步。
“……林,它死前是不是还想拉本猫垫背?”
“它还没死呢。”林蹲下身。
“那你赶紧把它给办了!这鱼眼神凶得很,很不友好!”
林接过大鱼。
鱼身湿滑油腻,还在死命扭动。他费了九牛二牛之力才把它按在草地上。手边没顺手的家伙,光徒手显然不成。
巴纳德见状,从腰间拔出一把连鞘的精钢短刀,顺手抛了过去:
“用这个。”
刀身不长,但刃口磨得锋利无比,透着一股寒光。
林道了声谢,把鱼拖到水边,顺着鱼鳃后方一刀切下。肥猫原本跟得紧紧的,可一看到暗红色的血水洇进湖水里,它又觉得生腥味不好闻了,扭头跑去翻巴纳德的马鞍袋。
“别乱伸爪子,胖猫。”巴纳德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肥猫探进去半个脑壳的动作瞬间僵住。
“本猫只是在替你检查装备安全。”
“里面最不安全的就是你。”
林处理鱼的动作很利落。
去鳞、破肚、掏洗内脏,随后顺着鱼脊骨两侧下刀,片出了两片厚实无刺的雪白鱼肉。虽然刀法算不上大厨级别,但至少没浪费多少好肉。
等巴纳德抱来柴火时,林已经把鱼肉改刀切成了巴掌大小的厚块。
“你小子还真懂这一手?”巴纳德有些意外。
“以前在学校宿舍里偷着用电磁炉做过。”
“电……什么炉?”
“一种不用火就能加热的铁盘。”林随口敷衍过去。
他把切好的鱼块码在洗干净的阔叶上,又翻开背包,把贝特村乡亲送的那包鸡蛋拿了出来。
原本可以直接挂在火上烤,但看着背包里的硬粗麦面包,林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个新想法。
“会长,您带盐和油了吗?”
巴纳德朝岩钉的马包扬了扬下巴:“左边那袋。锅也在里面,翻的时候慢点,别把老子装蚯蚓的罐子给砸碎了。”
林跑过去解开马包。
里面的杂物塞得满满当当。一只小铁锅、一只木碗、半块包在油布里的硬粗麦面包,还有个装着黄亮小菜油的玻璃瓶。角落里果然放着个皮革包,打开一看,里面是颗粒粗粝、混着淡淡矿物灰色的粗盐。
把家伙什一件件搬出来,林不由得感叹:
“您出门带得可真够齐备的。”
“跑了半辈子任务留下的臭毛病。”巴纳德熟练地用火石引燃干草,“出门在外,你可以少带一把剑,绝对不能少带一口锅。剑不一定天天能拔出来,锅可是天天得揭盖。”
“那要是遇到怪物呢?”
“拿锅往它脑袋上砸呗。”
肥猫从一旁探出头:“本猫极度赞同!砸坏了刚好让林赔你个新的。”
林斜了它一眼:“凭什么是我赔?”
“因为本猫口袋里比你的脸还干净。”
“你连身份函都没有,哪来的口袋?”
“猫需要什么口袋?本猫整张皮毛就是移动仓库。”
“那吃饭结账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用仓库付钱?”
肥猫假装耳朵聋了,低头死盯着那几块鲜嫩的鱼肉。
林将鱼排两面均匀撒上粗盐,用手掌轻轻揉搓入味。接着把两颗鸡蛋打进木碗里,用削尖的树枝打散。
那块粗麦面包搁了两天,硬得跟砖头似的。
林掰下小半块,用布包好,放在平石上,拿木碗底“砸砸砸”一顿重压。没一会儿,硬面包就被碾碎成了颗粒不均的面包渣。
巴纳德蹲在火堆旁,看得一脸茫然:
“你这是搞哪一出?直接糊在火上烤不就得了?”
“换个吃法,裹粉煎。”
“整这么花哨,鱼肉还能有鲜味?”
“实在难吃,我把它扔回湖里喂鱼。”
“都切成块了还喂鱼?”
“那就挖个坑埋了。”
肥猫立刻严肃地抬起猫头:“绝对不行!浪费食物要遭天谴!”
林挑眉看了它一眼,夹起第一块鱼排:“放心,就算我煎成木炭,你也会咽下去。”
“本猫这是给劳动者最基本的尊重。”
鱼排先在蛋液里蘸了个透,又落进面包渣里打了个滚。
林用手掌拍了拍,让面包屑死死粘在湿润的鱼肉上。巴纳德看懂了门道,也凑过来帮忙。只可惜老头手劲太霸道,第一块鱼排差点被他一巴掌拍成鱼泥。
“轻点!老会长!”林赶紧叫停。
“老子已经用的是拈花指的劲了!”
“再收一半力!这是鱼肉,不是你的旧剑!”
打理好鱼排,小铁锅也架到了石头堆上。
林顺着锅边倒进一小层黄油,等油温微微冒烟,便将裹满面包屑的鱼排平平放了进去。
“嗞啦——!!”
细密欢快的油泡瞬间从鱼排边缘炸开!
滚油的香气混杂着蛋液、烤面包和鱼肉的鲜味,化作一股浓郁的蒸汽,瞬间席卷了整座凉棚!肥猫原本还蹲在三尺外,闻到这股香味,那两条前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蹭,最后整张脸几乎要贴到锅沿上。
“退后,猫须要糊了。”
“本猫在监考火候!”
“再靠前,今晚多一道烤猫须。”
肥猫低头一看,两根胡须离锅边就差半寸,吓得赶紧一缩脖子,随后又强行摆出一副“本猫只是顺便站累了”的优雅姿态。
林拿着树枝把鱼排翻了个面。
朝上的一面已经被煎得金黄酥脆,焦香的面包渣死死锁住了里面的汁水,油脂沿着缝隙滋滋往外冒。
巴纳德吸了吸鼻子,眼睛有点发直:
“这做法叫什么?”
“煎鱼排。要是有足够的油,炸着吃更香。”
“你们那个没魔法的世界,天天吃这么好?”
“哪有那么夸张,快餐店里随处可见罢了。”
林又煎了几块,确认表皮金黄、内里熟透后,才把鱼排一块块夹出来,搁在干净的阔叶上晾着。
肥猫眼珠子一红,伸爪就要去勾。
林手中的树枝啪的一下打在它的爪子上。
“烫死你。”
“本猫皮厚!”
“那你伸舌头去舔舔锅底试试?”
肥猫老实地把爪子缩了回去,蹲在地上死死咽口水。
巴纳德迫不及待地掰开一块鱼排。
“咔嚓。”
酥脆的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里面的鱼肉如雪花般白嫩,冒出滚烫的热气。老头吹了两下,一口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咀嚼了两下,老头那两条粗眉毛猛地一挑:
“嘿!——神了!”
肥猫在旁边急得转圈:“就只是神了?到底好不好吃啊?!”
“香!外脆里嫩,盐味刚好渗进肉里!”巴纳德大赞,“这比酒馆里那些煮得跟泥巴一样的鱼汤强太远了!”
肥猫尾巴一甩:“这还差不多!不枉本猫监工半天!”
巴纳德斜它一眼:“老子夸的是林这小子,关你这胖猫什么事?”
“是本猫允许他拿鱼做试验的!”
林笑了笑,挑了一块稍小的鱼排放在阔叶上,推到肥猫面前:
“晾凉了,吃吧。”
肥猫先是用湿漉漉的鼻子凑上去闻了闻,随后张开大嘴,狠狠咬下一角。
外壳在牙齿间碎裂开来,热腾腾的鲜嫩肉汁瞬间在舌头上炸开。肥猫两只耳朵瞬间向后贴成飞机耳,胡须欢快地抖动,下咽的速度快得像是在抢险。
“怎么样?”林看着它。
肥猫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拿爪子擦了擦嘴,硬生生挤出一副挑剔的模样:
“……也就一般吧。面包渣稍微有点硬,欠了点火候。”
“那还我。”林伸出手。
肥猫猛地一扑,整个猫身死死趴在鱼排上:
“干嘛?!上面全本猫的口水了!”
“我不介意。”
“本猫介意!少抢本猫的战利品!”
林懒得真跟它计较,拿过一块硬面包,从中间劈开,把一份热腾腾的煎鱼排夹了进去。面包吸饱了油脂和鱼汁,一口咬下去,碳水和蛋白质的满足感直冲脑门。
巴纳德也学着他的样子,夹了一大份“鱼排面包”,坐在木凳上吃得满嘴流油。
吃着吃着,老头突然侧过头看林:
“二十三岁,手艺不错,干活麻利,遭了罪也不哼唧。”老头嚼着鱼肉感叹,“你爹妈把你养得挺好,应该不怎么操心你吧?”
林拿着面包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
趴在地上大快朵颐的肥猫也停下了嚼咬,抬起金黄色的眼睛看了林一眼。
“不……”林低下头,看着鱼排上的油光,声音轻得像风吹沙粒,“他们……其实挺操心我的。”
巴纳德没完全听懂这句汉语。
肥猫这次没有胡言乱语,而是用塞维兰语照实翻了过去。
老头愣了半秒,擦了擦嘴角的油渣:
“那也正常。孩子跑得再远、飞得再高,在爹妈眼里,永远是个连饭都吃不上热乎的傻小子。”
“我才不是傻小子。”
“这不是重点,混球。”
肥猫舔了舔爪子上的油脂,突然小声插了一句:
“林其实很会照顾人。”
林有些意外地转头看它。
肥猫昂着下巴,看着夕阳下的湖面:
“做饭很好吃,懂许多稀奇古怪的知识,还会修机器。就是太爱逞强,明明痛得要死还要说‘没事’,脑子偶尔也不太灵光。”
林失笑:“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先夸后损,这叫辩证评价法,懂不懂啊异乡人?”
巴纳德听完猫翻译,哈哈大笑,笑得差点把胃里的面包渣给喷出来。
吃饱喝足,夕阳已经彻底落入了山脊下方。
林把剩下的半条鱼排煎熟,用阔叶包好扎紧,当作明天的口粮。巴纳德跑去给岩钉和小灰添了干草,顺便带它们去水槽喝足了水。
林本以为收拾完家伙就要摸黑骑马回镇上,结果巴纳德从凉棚角落的木柜里,拽出了两张铺满尘土的旧羊毛毯。
“今晚就搁这儿睡。”
林一怔:“睡湖边?”
“你昨天刚出院,骑了一下午马,两条腿都抖成筛子了。今晚折腾回镇上,明天你还想不想去拉娜村了?”
“想。”
“那就别来回瞎跑。”巴纳德拍了拍马背,“马也得歇。明早从这儿直接拔营去拉娜村,能省下近一半的路。”
林看了看黑下来的荒野。
这里确实是个成熟的商旅营地,凉棚能挡风,石头堆里的余火还在散着热。比起摸黑骑马摔进沟里,在这儿露营确实是个更好的选择。
“听您的。”
肥猫倒是适应得极快。
它在两张旧毯子上嗅了半天,毫不客气地占领了那张比较厚实、脏微少一点的毯子。
“这张归本猫了。”
“你一只猫占这么大一张?”林按住毯子角。
“湖边的夜风会把本猫冻僵的!”
“你身上长着一层肉和一层皮毛。”
“毛又挡不住湿气!”
林一把把它按倒,扯过毯子:“咱俩合用一张。”
“那你别把本猫踩扁了!”
“我睡外侧。”
“也不许抢本猫的被角!”
“这只是条旧毛毯。”
“现在它是本猫的私人被褥!”
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
篝火在石头堆里发出噼啪的微响,火苗跳跃,驱散了湖畔袭来的湿冷。两匹马安静地立在树荫下,老马岩钉偶尔抖抖耳朵,小灰则低头啃着草料。
巴纳德靠在木柱上,手里拿着个扁平的黄铜酒壶。
老头刚拔开塞子,浓烈的酒香就飘了出来。林侧目看了过去。
“酒?”
“抿一口,解解乏。”
“大夫说我不能喝。”
“老子又没让你喝,你眼巴巴看着干嘛?”
肥猫闻到味,也探出半个脑壳:
“本猫能喝吗?”
“不能,滚蛋。”
“凭什么?!”
“你万一喝吐了,本老头还得给你擦地。”
肥猫骂骂咧咧地缩回了绒毛里。
林躺在粗糙的毯子上,枕着背包,仰头望向天空。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彻底定在了原地。
白天那片澄澈的蔚蓝穹顶,此刻已化作了一片深邃至极的黑蓝色海洋。
密密麻麻的繁星铺满了整片天空!
那绝不是地球大城市里透过雾霾能看到的零星光点,而是成千上万、璀璨得让人目眩神迷的星群!
一条由无数发光的星尘汇聚而成的银白星河,横跨天际。越靠近远方黑沉沉的山脊,星光便越发密集,将树木与山峰的轮廓勾勒得冷冽而清晰。
没有高楼大厦的霓虹光污染。
没有纵横交错的电线杆。
也没有远光灯把夜空割裂得支离破碎。
林以前在大同读大学时,也曾和室友去过郊外露营。但无论在地球的哪个角落,地平线尽头总能隐隐看到城市吞噬夜空的昏黄余光。
而这里,只有纯粹、浩瀚、近在咫尺的漫天星辰。
“好看吧?”巴纳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好看。”
“第一次看这么亮的星空?”
“嗯。”
巴纳德抿了口酒,呼出一口酒气:
“咱们这小地方还不算绝景。等以后你去了北边的巨灵山脉,天气好的时候,满天星星低得就像要从头上掉下来砸人一样。躺在地皮上,你能听见天地呼吸的声音。”
林没有接话。
他呆呆看着那条浩瀚的星河,心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思念突然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他想回地球。
想回到那个虽然拥挤、狭窄,却有爸妈在的滨海小镇。想回到那间放着冷外卖、破冰箱轰隆作响的出租屋。想听母亲唠叨他又不按时吃饭,想听父亲吹嘘当年厂里的风光。
那股思念从来没有减退过半分。
但在这一刻,在这片异世界的浩瀚星空下,它不再像刚穿越时那样如利刃般撕扯他的喉咙,让他窒息得想尖叫。
它变成了沉甸甸的钝痛。
虽然依然很疼,但他终于能挺过去、安静地去咀嚼这份疼痛了。
肥猫靠在林的胳膊边,也歪着猫头看了一会儿夜空。
“林,你们那个地球……没有星星吗?”
“有。”
“那你干嘛看得像没见过世面的呆子一样?”
“城里看不到这么多。”
“为什么?”
“灯太亮,楼太高,烟尘太厚。”
肥猫认真琢磨了一下:“听起来……那你们地球也没什么好的。”
“有些地方好,有些地方不好。”
“那你还要回去吗?”
林沉默了良久,看着漫天繁星,轻声吐出一个字:
“回。”
肥猫摇晃的尾巴尖微微停顿了一下。
“……哦。”
它把大脸重新埋进爪子里,没再追问。
巴纳德仰头喝尽了最后一滴酒,砸吧砸吧嘴:
“想家了?”
“嗯。”
“正常。”老头把酒壶塞好,“老子当年第一次跟着队伍离开奥拉村的时候,才走出三天,夜里躲在睡袋里偷着抹眼泪,想我妈蒸的粗麦馒头。”
“奥拉村?”林侧过身。
“我老家。”巴纳德叹了口气,“格拉努省下面的一个小破村子。地方不大,地倒是一望无边。秋天风一吹,黄灿灿的麦浪能一直翻到天边去。”
“您也是村里出来的?”
“废话!”巴纳德拍着肚皮笑骂,“老子家里五个崽,我排老二。小时候家里穷得响亮,吃饭的时候抢菜像打仗一样。”
“您小时候也天天练剑?”
“练个屁的剑!”
巴纳德摆摆手:
“老子小时候最擅长的是掏鸟窝、抓河虾、去隔壁庄园摘果子。村附近只要长得不太顺溜的树,全被老子爬了个遍。”
“听起来不像什么乖孩子。”
“乖孩子能当冒险者?!”巴纳德一脸骄傲,“乖孩子全在村里种地呢!”
肥猫在旁边极其赞同地点头:“这句是真理。”
林斜它一眼:“你少学点坏的。”
巴纳德回忆起年轻时的岁月,眼神有些泛光。
他说他十四岁的时候,最喜欢蹲在奥拉镇的小酒馆门前,听那些过路的老冒险者吹牛。
有人说自己在北方冰原见过能吞吐冰霜的冰原巨鹿;有人说自己闯进过地底陵寝,带出了一把会自己唱歌的宝剑;还有人吹嘘自己被风暴卷上了天,硬是骑着飞龙的尾巴活了下来。
“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吗?”林问。
“九成是吹牛。”巴纳德咧嘴,“吹得越神乎其神、越荡气回肠的,水分越大。”
“那您当时信了?”
“那时候老子才十四岁!懂个屁!”巴纳德大笑,“只觉得外面的世界遍地是宝贝,随便钻个树林就能捡到神器,走个山路就能遇上隐居的法圣要收我当关门弟子。”
“然后呢?”
“然后老子真背着包钻林子去了。”
“一个人?”
“一个人。”
“带地图了吗?”
“带了个锤子地图。”
“带干粮了吗?”
“带了两块硬如石头的大饼。”
“武器呢?”
“一把切菜用的锈铁短刀。”
肥猫探出头,语气极其诚恳:“听起来……跟你第一次拎着柴刀上山差不多。”
“我不是主动去找劫掠兽决斗!”林连忙辩解。
巴纳德笑得咳嗽连连。
他说他当年以为自己能像故事里的英雄一样,一天就能打爆魔兽带回宝藏。结果走到了下午,他就彻底在深山树林里迷失了方向。
第一天晚上,他缩在死树洞里冻得瑟瑟发抖。
第二天,硬大饼吃完了,他开始啃野菜。
到了第三天,他终于在山谷里找到了一间废弃的猎人破小屋,在里面掏出了几块锈成绿色的金属片。
“宝物?”林问。
“老子那时候以为是!”巴纳德啐了一声,“捧着那几块破烂擦了一整夜,还以为上面刻着古代遗迹的文字呢。”
“结果呢?”
“结果就是几块猎人留下的废料!”
“那您怎么在里面待了五天?”
“迷路了啊!找不着回村的路啊!”老头理直气壮。
林竟无言以对。
他在林子里折腾的这五天,全村人差点把后山给翻过来。
他老爹以为他被狼叼走了,动员了全村的青壮力,牵着猎犬搜了五天五夜。他老娘在家里眼泪都哭干了。
“最后是谁找到您的?”
“没人找到。”巴纳德耸耸肩,“第五天早上,老子沿着溪流死磕,刚好撞上了一条运木头的土路,顺着车辙溜达回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爹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哭完之后,把我吊在梁上抽了三天,屁股肿得半个月没敢坐下。”
肥猫肃然起敬:“打得好。”
“你想试试吗,胖猫?”林问。
“本猫从不迷路。”
“你在福鲁姆镇差点就跑丢了。”
“那是本猫在进行城市地形勘测!”
那次惨痛的迷路并没有让巴纳德消沉。恰恰相反,他终于认清了现实——没有实力和知识的冒进,就是纯粹找死。
后来他告别父母去了奥拉镇。
公会嫌他年纪小、没本事,不收他当冒险者,他就从公会巡逻队的实习杂工做起。
站岗。
通下水道。
清理路上的积雪。
帮老农夫找跑丢的羊。
要是遇到山上跑出来的野猪野狼,就跟着老队员拿着木棍把它们驱赶回林子里。
“听起来不太像英雄故事。”
“这才是活人的故事!”巴纳德认真道,“你以为冒险者每天都在拯救世界?真有那么多世界要拯救,这天底下的铁匠炉子早就给烧塌了!”
林笑了笑:“那您后来是怎么学会那身剑法的?”
“被揍出来的。”
巴纳德刚开始练刀极其笨拙。
站不稳,发力全靠一股蛮劲,格挡时甚至不敢睁眼。老队员拿木棍一棍子抽过来,他连挡都还没赶上挡,在棍子碰到自己之前,就先吓得猫着腰自己蹲下去了。
可他肯死磕。
别人练一百下,他练一千下。
早晨对着木桩练习发力,夜里对着月亮练脚步。累得连饭碗都端不住,依然要在宿舍后院空挥木刀半个时辰。
后来公会觉得他再这么折腾下去,要把后院的泥地给踏塌了,便把他推荐去了省城格拉纳的冒险者公会。
格拉纳城是格拉努省的省会。
那里有更大的公会大厅、更宽敞的训练场,也有从各地流转过来的老练冒险者。巴纳德正是在那里,意外结识了他的恩师——维尔图斯·格拉迪安。
“他是公会里教你的老师?”林问。
“教个屁。”巴纳德笑骂道,“老子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公会旁边的酒馆里,抓着半杯劣质烧酒跟人吹牛呢!”
那老头逢人就吹自己是隐世的“剑术大师”,外号叫什么“北门之刃”。可大家伙没一个人信他——因为他长得实在太不起眼了。
身材矮小,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手里拿根随手捡来的破竹竿当拐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隔壁菜市场卖菜的老头或者捡破烂的。
当时酒馆里的人全把他当成白喝免费酒水的大话精,巴纳德也以为这老头就是个靠吹牛糊口的疯老头。
结果巴纳德那天被他烦不过,年轻气盛,拍着桌子要当场拆穿他。
“然后呢?”林好奇道。
“然后老子拿木剑跟他去后巷交手。”巴纳德吸了口气,“老头让老子全力朝他砍三次。”
“您输了?”
“那不叫输。”巴纳德揉了揉鼻子,“老子刚把木剑举起来,第三招还没出,剑就已经飞到三丈外的树上插着了。”
“第一招卸了我的腕力,第二招顺势托了我的肘。等我回过神来,老头的破竹竿已经顶在我喉咙上了。”
林忍着笑:“所以根本没有第三招。”
“……严格来说,没有。”
巴纳德这才知道自己撞上了真正的神人。
那老头平时在酒馆吹的牛,居然全他喵是真的!
巴纳德当即收起轻视,死皮赖脸地缠上了维尔图斯。老头发觉这小伙子虽然手艺烂,但一股子狠劲和韧劲极其难得,这才破例开始在公会后巷点拨他。
“他教您的第一招是什么?”
“站着。”
“就站着?”
“对。在狂风里站了一个月。”
林有些惊奇:“一个月都不教出招?”
“老头说——一个连脚跟都站不稳的蠢货,刀挥得再快,也只是给对手送菜。”
维尔图斯从来不教花哨的杀招。
他教巴纳德如何脚踏大地、如何控制呼吸、如何衡量距离,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什么时候该拔刀,什么时候必须后退。
老头常说:
刀刃不是拿来炫耀你有多勇敢的。
刀刃是为了让你,以及你身后想要保护的人,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巴纳德说这句话时,深深地看了林一眼。
林知道老头是在指自己在山上玩命救猫的事。
他低了低头:“那次……我确实脑子一热。”
“所以明天开始,老子亲自教你!”巴纳德沉声道,“有血性是好事,但怎么救人、救完人怎么把自己也安全带回来,得靠脑子和手里的剑!”
肥猫贴着林的肩膀,难得没有出声揶揄。
林重重地点头:“我学。”
后来巴纳德在省城待了几年,也就是在那期间,他结识了那个同样来自异世界的“怪人”。
“那个人……”林试探着问,“中午您说他砸塌了水车,后来呢?”
“中午跟你说过一点。”巴纳德笑了笑,抿了一口酒,缓缓吐出微微刺鼻的酒气,“那小子刚掉过来的时候,一句塞维兰语都不会讲。第一次出现在城外时,身上穿着一套样式奇奇怪怪的衣服,脚上那双鞋构造奇特,连当地最老练的制鞋匠都捏着胡子看不懂。他不懂半点魔法,更不知道铜币和银币怎么换算,跑去买面包的时候,差点把一枚他原本世界的金属硬币当成铜币花出去。”
林听得眨了眨眼:“听起来……好像比我还惨。”
“至少你落地的时候没砸塌领主的水车。”巴纳德耸耸肩,“那家伙落地正正好砸在水车顶上,那崩裂的木架子直接塌了一半。”
林沉默了两秒。
“那确实比我更惨。”
巴纳德看着火堆里的余烬,眼神有些悠远:
“那名异乡人……脑子里掌握着许多咱们塞维兰人闻所未闻的怪知识。他会用极其奇怪的方式去测量距离,会拿最普通的破烂零件拼出特别管用的小工具,连路过个普通的魔导设施,他都要蹲在旁边刨根问底搞明白原理。有时候他提出的主意很管用;可有时候,又会因为完全不了解咱们塞维兰的材料和环境,折腾出一堆让人哭笑不得的废品。”
巴纳德顿了顿,回忆起年轻时的峥嵘岁月,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
“后来,老子和他,还有其他几名过得去的伙伴组成了队伍。咱们去过北边的极寒雪原,进过暗无天日的地底矿坑,也坐着破船硬生生穿越过暴风海湾。”
“有一次,咱们为了取回一件古代遗物,在地下遗迹里被一群会发光的毒甲虫足足追了半夜。最后遗物没拿到手,那异乡人反倒趁乱捡了一整大布袋的爆亮虫壳,乐呵呵地说要带回去研究怎么做成不点火的照明灯。”
“还有一次,咱们护送商队翻越雪山。半夜突发暴风雪,风把一辆货车给掀翻砸烂了。那名异乡人明明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可听说车底下压了个商队的小孩,硬是拿着小铁铲跟着老子在暴雪里死磕着挖了两个小时,把被压在车下的孩子给硬生生刨了出来。”
林听到这里,握紧了毯子角:“他……也会回头去救人?”
“会啊。”巴纳德轻声道,“他这个人平时怕死怕得要命,碰到没见过的怪物往往跑得比谁都快。可真要是同伴或者无辜的人被落下了,他又总会跑回去。”
林看着老会长的侧脸:“后来……您的腰就受伤了?”
“嗯。”巴纳德拍了拍腰后,“矿坑塌方的时候,砸坏了骨头。”
虽然保住了命,却再也没法当一线冒险者了。
他退出了队伍,来到了福鲁姆镇。
“那他呢?”林追问。
“他继续跟着队伍走。几年后,他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
“信里写了什么?”
“他说,他终于在一个古老的魔导遗迹深处,找到了能够撕裂空间、重返他故乡的坐标法阵。”
林立刻坐直身体:“那他……回去了吗?!”
巴纳德摇了摇头。
“信的最后,他说他站在运转的法阵前想了整整一晚。最后……他亲手关掉了法阵。”
林彻底呆住了:“为什么?!”
巴纳德叹了一口气,仰头看着漫天繁星:
“他在这个世界有了深爱的妻子,有了立足的工坊,有了拼过命的兄弟。他发现……这里已经不知不觉成了他舍不得离开的第二个家。”
湖风呼呼地吹过凉棚。
林坐在夜色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小子,”巴纳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世界很大,路有很多条。有人拼命找路却找不到,有人找到了路却不愿走,也有人走了之后又后悔想回来。”
“你是哪一种?不用急着下定论。先把手里的刀练好,把眼前的日子活明白。”
暗红色的火光投射在林沉思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夜深了。
巴纳德的呼噜声渐渐响起。
林缩在被窝里,脑海里不断回荡着老会长的话。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边,肥猫往他怀里拱了拱,发出一阵轻微的“呼噜呼噜”声。
这漫长的一夜,在湖风与星光中平静沉去。
第二天清晨,林是被一阵钝痛给顶醒的。
“砰。”
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重重顶在了他的后背上。
林猛地抽了一口气,翻身坐起:“什么东西?!”
肥猫蹲在毯子旁,嘴里叼着个灰扑扑的东西,咬得腮帮子鼓鼓的。它说不了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声,拿脑袋拼命把那东西往林腿边推。
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晨光刚漫过树梢,湖面上升腾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不远处的草地上,巴纳德已经醒了,正在做一套极其古怪的体操——一会儿弯腰拍腿,一会儿扶着老腰左右乱扭,嘴里还不断发出哼哼唧唧的呻吟。
林看了一会儿:“会长,您这是什么招式?”
老头头也不回:“招个屁的式!老子的腰盘今早又僵了,不活络活络,待会连马都跨不上去!”
肥猫又拿脑袋推了推那个小硬物。
林低头捡了起来。
那是一块只有半个掌心大小的灰色河卵石。天然长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四角星形状,边角早已被湖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灰扑扑的毫无光泽,怎么看都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顽石。
只是石头顶端被强行钻出了一个小眼,上面穿了一根粗糙的灰褐色羊毛绳。
林愣住了:“这是什么?”
肥猫松开嘴,吐了吐舌头,大口喘了两气:
“送你的。”
林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块灰扑扑的小硬石:
“送我?”
“这块石头长得好看。”肥猫抬起下巴,“你戴身上。”
林拿起来,把石头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眼。
好看倒不至于,甚至谈不上精致。歪歪扭扭的四角形状,灰不溜秋,可以说是其貌不扬到了极点。
“你大早上的不睡觉,就为了给我这个?”
肥猫的耳朵微微向后压了压,声音低了一截:“……你不要?”
“倒也不是不要。”林赶忙收紧手指解释,“就是……有点太突然了。”
肥猫抬起一只胖前爪,像模像样地在石头上拍了拍,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你……你那天在山上救过我,昨天又给我煎了鱼。所以本猫也给你个东西,这叫礼尚往来,懂不懂?”
林看着它那张明明很认真、却偏要装得理所当然的胖脸,心里微微一触。
他低头指腹摸过石头顶端的小孔:
“这小孔……也是你弄出来的?”
肥猫眼神开始漂移:“当然!本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怎么弄的?”
“……先用牙咬。”
“咬开了吗?”
“没有,差点把本猫的牙给崩了。”
“然后呢?”
“拿爪子挠。”
“挠开了?”
巴纳德在远处扭着腰,哈哈大笑地插嘴:
“这胖猫天没亮就叼着石头跑来拱老子的脸!硬是逼着老子拿修鞍具的钻子给它钻了个眼!”
肥猫被拆穿,气得毛差点炸开:“那是本猫提供的主创意!你只是个工具人!”
林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石头毛糙的边缘。
它当然不贵重,放在市面上甚至连半个铜板都不值。小孔甚至因为手钻偏了,导致挂起来时石头总是别扭地往左边歪。
可这只平时嘴又毒、又贪吃懒散的胖猫,显然真的为了这份“礼尚往来”,折腾了好久。
林轻轻笑了笑,将石头贴在掌心里:
“行,那我收下了。”
肥猫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尾巴得意地甩了甩:
“这还差不多!戴上,快戴上给本猫看看!”
“谢谢。”林低声道。
林拿起羊毛绳准备往脖子上套。
可当那根灰褐色的绳子从指缝滑过时,林的手指猛地一停。
这羊毛线的质感……
林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这绳子……哪来的?”
肥猫的猫眼瞬间飘向了天空:“捡的。”
“在哪儿捡的?”
“……附近草丛里。”
“附近哪来的熟羊毛线?!”
肥猫顶不住林那逼人的视线,耳朵塌了下来,小声咕哝:
“就……从你背包里那套旧衣服上抽了一根。”
林脸色一黑:“你把我爷爷给的旧羊毛衣给拆了?!”
“没全拆!就抽了袖口上一小段线!”
“那是我准备拿回去还给爷爷奶奶的!”
肥猫觉得有些委屈,跳起来喊:
“那衣服本来就破得跟烂布一样了!你上次还剪了一大块包伤口!老爷爷老奶奶又不会真要你穿!一根线而已,你至于跟本猫吹胡子瞪眼吗?!”
林看着肥猫那张气呼呼的胖脸,又看了看它双爪上蹭到的石屑。
心里的那点火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无奈地长叹了一声:
“下次动我的东西,先跟我打招呼。”
肥猫愣了一下:“你不生气了?”
“绳子都抽了,我生气能接回去?”
林把羊毛绳套过头顶。
灰色的四角星小石子悬挂在胸口,贴着皮肤,微微有些冰凉。绳子有点粗,摩擦着脖颈略显粗糙。但他还是把它塞进了黑外衣的领口里,用手掌隔着衣服按了按。
肥猫看着这一幕,尾巴尖欢快地甩了圈:
“嗯……勉强配得上本猫的眼光。”
早餐很丰盛。
巴纳德重新升起了火,把昨天剩下的几块煎鱼排用宽叶重新包好,架在火堆旁烤热;又把三颗鸡蛋埋在余火旁边的热灰堆里慢慢焖熟,顺便掰开了剩下的粗麦面包。
鱼排被滚热的余火烘得重新冒出焦香的油脂味,诱得肥猫在一旁直咽口水。
等到蛋壳烤出微焦的裂纹,巴纳德用树枝把鸡蛋掏了出来。
肥猫分到了一颗烤蛋和一块最大最厚的煎鱼排,林和巴纳德各吃了一颗蛋、一份面包和鱼排。
吃完这顿热腾腾的早饭,林从背包夹层里取出了第二瓶骨药水。
他拔开软木塞,药水那股熟悉的难闻苦酸味立刻冲了出来。
原本还在一旁舔着鱼油的肥猫,不动声色地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林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仰头把一整瓶药水硬生生灌了下去。
下一秒,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心怪味从舌根一路苦到喉咙,紧接着肚子里又涌上一股发酵过头的黏酸味。林死死捂住嘴巴,整个人弓着腰,差点把刚吃下去的热鱼排和烤蛋一并吐出来!
巴纳德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有那么难喝?看把你给难受的。”
林缓了足足半分钟,好不容易才把那股恶心劲压下去,脸色发白地看向老会长:
“……要不您试试?”
巴纳德义正言辞地摆摆手:
“不用,老子非常相信医生。”
肥猫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极其同情地看着他,语气凉飕飕的:
“你看,老话说得好——良药苦口利于病。”
林没好气地白了它一眼:
“行,等下次你受了伤,我砸锅卖铁也给你订一桶,让你天天当水喝。”
肥猫脖子一缩,理直气壮地挺起肚皮:
“本猫身强体壮、四肢健全,用不着你费这心!”
收拾好营地后,巴纳德把小铁锅、粗盐和剩下的食物重新装回了岩钉的马包里。林将两张旧毛毯卷好放回凉棚角落,又用湖水彻底浇灭了火堆,确认灰烬里再也没有一点火星。
巴纳德拍了拍老马岩钉的鞍具:
“走吧。先去拉娜村。”
林系好背包,愣了一下:“您送我过去?”
“不是你自己说想回去看看那对老人家吗?”
“可……会不会耽误您的公事?”
“老子昨天下午都陪你小子在湖边折腾大半天钓鱼了,还差这半天?”巴纳德翻身上马,“再说,就你这骑马水平一个人走山路,老子还真放不下心。”
林牵过小灰。
肥猫这次极其熟练地主动跳到了鞍具前面,给自己找了个最安稳舒服的位置猫着。
林看着它:“你自己没长脚,不走路?”
“本猫得在前面给你导航。”
“有巴纳德会长带路,用不着你。”
“那我负责监督你的骑术。”
“你还是负责把嘴闭上吧。”
两匹马离开湖边时,金黄色的太阳刚从远处的树林上方升起来。
从这片湖前往拉娜村,比直接从福鲁姆镇出发近了不少。起初是一段宽阔的石板路,后来逐渐变成了蜿蜒的山间土道。巴纳德没有骑得太快,一路上耐心地让林练习起步、转弯,以及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怎么微调身体重心。
林偶尔还是会被颠得东倒西歪、手忙脚乱。
可至少,他已经不会像前天那样,只要小灰稍微一加速,就死死抓着缰绳不撒手了。
沿途路上,巴纳德骑在马背上,反过来打听起了林的事。
他问林的家乡有没有大山、有没有大海,问他父母是做什么的,林为什么会去学机械,又为什么大学毕业以后没有继续念书。
林能回答上的,就尽量用生硬的塞维兰语自己说。
遇到太复杂、拿捏不准的词汇,仍由怀里的肥猫帮着在中间翻译。
滨海的小镇。
忙碌却始终默默支持他的父母。
大学里的时光。
奖学金和大学兼职。
还有找工作的疲惫。
以及那场没有得到任何结果的面试。
巴纳德默默听了很久,最后侧过头问:
“你小子那么急着挣钱,是家里很缺钱?”
林握着缰绳,摇了摇头:“不缺。”
“那你急个什么劲?”
林看着前面的山路,沉默了片刻:
“我只是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就不该再什么事都指望他们、靠着他们。”
巴纳德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下来:
“父母帮自家孩子,可不是因为觉得孩子没用。”
“我知道。”
“你小子嘴上说知道罢了。”
林没有出声反驳。
巴纳德也没继续唠叨,只是抬手拍了拍老马岩钉的脖子:
“慢慢想吧。反正你小子现在连怎么回去的路都没摸着,急也是白急。”
临近中午的时候,拉娜村那片熟悉的牧场终于出现在山坡后方。
白色和灰褐色的羊群三三两两散落在草地上。几座泥砖和木料搭成的破旧房屋沿着斜坡而建,石头烟囱里正冒着缕缕细细的青色炊烟。
小灰还没走到村口,几个正在田埂边玩耍的小孩便看到了骑在马上的林。
他们先是好奇地盯着这两个骑马的陌生人,随后有人认出了林怀里的肥猫,扯着嗓子朝村里兴奋地大喊起来。
巴纳德在村口的树荫下勒马停住:
“你自己进去吧。”
林有些意外:“您不一起进去坐坐?”
“老子这一身进去,老人家还得忙着招呼我。”巴纳德翻身下马,牵着岩钉走到树底下,“我就在这儿等你。去吧,别聊到天黑就行。”
林点点头。
他从小灰背上翻下来,牵着马沿着熟悉的村路朝爷爷奶奶家走去。
肥猫一进村就来劲了。
它跳下马鞍,迈着四条小短腿蹦蹦跳跳跑在最前面,尾巴竖得像根小旗杆。走到那座熟悉的院门口,它还没来得及叫唤,院子里的小女孩便看到了它。
“猫——!!”
这是林少数能听得明明白白、极其地道的塞维兰词汇。
小女孩一把丢下手里编了一半的草绳,飞快地跑过来,张开双臂将肥猫整只抱进了怀里!
肥猫被勒得四条短腿瞬间离地,却没有发脾气伸手抓人,只是努力把自己的胖脸从女孩的胳膊缝里挤出来:
“轻点……轻点!本猫刚吃的早饭要被你给挤出来了!”
小女孩当然听不懂他的吐槽,只是一边抱紧它,一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编草绳,听见门外的动静抬起头来。
当看到站在院门口的林时,她手里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林?!”
她已经能极其准确地喊出林的中文名字了。
林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奶奶。”
奶奶立刻放下草绳走了过来。
她先是摸了摸林的手臂,又拉着他仔仔细细检查着脸颊和胸口,嘴里不停问着话。还没等林开口回答,院门外又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爷爷刚从牧场那边赶回来,肩上还搭着一截粗糙的绳索。
老头一看见林站在自家院子里,整个人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着大步走过来,张开粗壮的双臂,给了林一个极其结实、排山倒海般的拥抱!
林右侧的肋骨虽然已经不疼了,但还是被这股巨大的热情给抱得闷哼了一声。他笑着拍了拍老人的后背,才有些艰难地从这个拥抱里挣脱出来。
爷爷松开手,大笑着上下打量着林,嘴里连珠炮似地问了一大堆。
林只好在院里的木凳上坐下,将这些日子在镇上发生的事,一点一滴讲给两位老人听。
拿到了正式的身份函。
去了沉睡山羊酒馆。
接到了贝特村的任务。
在山洞里撞见了那头劫掠兽。
在镇上医院里住院疗伤。
还有公会会长巴纳德邀请他正式加入公会的事。
林的塞维兰语依然说得有些生硬磕绊,有时说到一半卡壳了,就只能配上手势比划。肥猫则负责在旁边翻译补充复杂的部分,当然,它也没忘了把林当时怎么发狠骑到劫掠兽背上刺刀的场面,讲得绘声绘色、精彩绝伦。
爷爷奶奶听到一半,脸上的颜色就彻底变了。
奶奶一巴掌狠狠拍在林的手臂上,急得训了好长一串话。
“奶奶说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肥猫在一旁忠实地翻译,“一把破劈柴刀也敢往怪物背上冲。年轻可不代表命多,命要是摔坏了,可不能像破衣服一样拿针线缝补回来!”
林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我……我以后肯定不会了。”
爷爷显然不怎么信,笑着摆了摆头。
“年轻人都这么说。”
“我是认真的。”林看着爷爷,“我以后真不会再去骑什么劫掠兽了。”
肥猫在旁边幽幽地补充了一句:“嗯,下次说不定换点别的骑。”
林低头瞪了它一眼:“你给我闭嘴。”
确认林身体确实已经彻底康复后,奶奶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她围绕着林转了一圈,用那双粗糙的手摸了摸林身上新衣服的袖口,又伸手捏了捏肩膀,显然是在检查这套新衣服尺寸适不适合。
“很合适。”林笑着说道。
奶奶脸上的皱纹展了开来,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林这才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了那只装有旧羊毛衣裤的粗布袋。
“这个……”
他解开布袋,把里面的衣服拿了出来。
前两天在医院养伤闲得无聊,他特意借了针线,把上面几个最大的破口粗略地缝补了一遍。只是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正经缝过衣服,针脚一会儿大一会儿小,袖口上的补丁甚至还缝歪了一截。裤腿上补的那块布更是比原本的破口大出了整整一圈,远远看去,简直就像是在裤子上特意缝了一张难看地图。
爷爷接过去,拿在手里翻看了两下。
老头抬头看了林一眼:“你自己缝的?”
林听懂了这句简单的问话:“嗯。”
爷爷指着袖口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粗线,咕噜了一句什么。
肥猫正趴在小女孩怀里,幸灾乐祸地翻译:
“爷爷说,这补丁缝得像村头瘸腿羊踩出来的。”
“我也是第一次补。”
“他说看得出来,手艺差得要命。”
奶奶把衣服拿了过去,仔细检查了几处针脚,眉头越皱越紧。她甚至用手指轻轻一挑,便从袖口处抽出来一截松动的灰色羊毛线。
林看到那截线,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衣领下悬挂的那块四角星小石吊坠。
肥猫立刻把脸扭向了另一边,假装看天上的云彩。
“对不起。”林有些内疚地说道,“衣服被我给弄坏了。我本想着补好再拿来还给你们的,可惜我这手艺实在太差了。”
爷爷大笑着摆了摆手。
“爷爷说本来就是不穿的旧衣服。”肥猫翻译道,“他儿子早就穿不下了,放在木箱底也是落灰接网。只要你小子人好好的没事,谁还在乎衣服破不破。”
“可这到底也是你们的东西。”
奶奶听完,直接把衣服重新叠起来,一把强行塞回了林的怀里。
林整个人愣住了。
“奶奶让你拿回去。”肥猫说道,“破虽然破了点,但冬天穿在里面还能挡风。等以后有空了,她再帮把你这些像羊踩出来的难看补丁给拆了重新缝一遍。”
“我不能再收了……”
奶奶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林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这个眼神让他瞬间想起了远在地球上的母亲——每次假期结束他准备回学校,母亲总是强行往他的行李箱里塞各种特产和吃的,不管他说多少遍“真的装不下了、真的不用了”,最后那袋水果、那盒药以及那件外套,依然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行李箱最上面。
林只好重新把衣服装回布袋里。
“谢谢您,奶奶。”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牛皮钱包。
“叮当。”
三枚沉甸甸、散发着微光的银币落在老旧的木桌上,发出了清脆的碰击声。
爷爷一看到桌上的银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林把三枚银币往前递了递:
“这三枚银币,给你们。”
爷爷连想都没想,伸出粗糙的大手直接把他的手推了回来:
“不收!”
这两个词,林听得清清楚楚。
“您先拿着。”
“不收!”
“这是我……”
林想说“报答”或者“酬谢”,却一时间想不起那个词该怎么发音,只能着急地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周边的麦田和房子:
“你们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还带我去镇上。我想给。”
爷爷固执地摇着头。
他把林的手指一根根按着合拢起来,将那三枚银币重新包回林的掌心。
肥猫在旁边替他翻译:
“爷爷说,你那天给他们收了麦子,也帮忙搬了沉甸甸的羊毛。那天的饭菜和旧衣服,不是放贷,他们打一开始就没想着以后从你身上收什么回报。”
“这个不一样。”
“他问你哪里不一样?”
“那是我压坏了麦田以后该干的活。”林固执地坚持着,“这三枚银币,是我自己发自内心想给你们的。”
爷爷皱着眉头,还想伸手推拒。
可坐在旁边的奶奶却低声开说话了。
爷爷回头看了她一眼。
两位老人用土语低声争执了几句。
最后,奶奶伸手从林的手心里接过了那三枚银币,顺手放在桌上,然后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拍了拍林的肩膀。
“奶奶说她收下了。”肥猫翻译道,“她说要是不收下,你这小子回去以后肯定心心念念睡不好觉。不过她叮嘱你,以后不准再这么大手大脚乱花钱了!你自己才刚在小镇上站稳脚跟,买衣服、吃饭、跟公会学本领,哪样不需要花钱?”
林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我手里还剩两枚银币和十四枚铜币呢,够用很久了。”
爷爷听完,立刻伸出手指,认真地扳着算了一算。
“爷爷问你够不够用?”
“够用。”
“肥猫一天要吃两碗肉,可能不太够。”肥猫在旁边小声补充了一句。
林一把伸手捏住了它肥嘟嘟的胖脸:
“你每天少吃一碗就绝对够了。”
奶奶见他们俩又打闹起来,笑着摇摇头,转身走进了后厨准备午饭。
林赶紧站起身来:
“奶奶,我不留在家里吃饭了。”
奶奶停下脚回头,有些不解地皱起眉。
林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巴纳德会长还在村口等我呢。”
爷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村口看了看,这才注意到村口的树荫底下停着一匹马,还有一个留着大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石头上休息。
奶奶显然觉得让客人在村口干等着有些过意不去,立刻想去把人请进屋里来。
林赶忙拉住了她:
“真的不用了,奶奶。我和会长还要赶回福鲁姆镇呢,得在天黑前赶回去。”
可奶奶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就这么空着手离开。
她转身进了厨房,没多久便拎着一只装得鼓鼓囊囊的粗布袋跑了出来。布袋里塞满了刚烤好的大面包、煮鸡蛋、几块浓郁的奶酪,还有一小包晒干的风干羊肉条。
林一看到这阵仗便开口想要拒绝。
奶奶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走出去把布袋稳稳挂在了小灰的马鞍钩子上。
动作干脆利落得让人无法反抗。
肥猫盯着那包风干羊肉条,感动得眼泪汪汪:
“奶奶真好啊……”
“这三枚银币里,至少有一枚是你的伙食费。”林低声道。
“那我更应该多吃点,免得辜负了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那个绑着辫子的小女孩一直死死抱着肥猫不肯撒手。
临走的时候,林费了好大的劲,才连拐带骗地把肥猫从小女孩怀里抱出来。肥猫嘴上虽然嚷嚷着“不用这么舍不得本猫”,但那条灰色的尾巴却一直勾着女孩的手腕。
爷爷和奶奶一路将林送到了村口。
巴纳德看见他们走过来,从石头上站起身,礼貌地朝两位老人家点了点头。
爷爷也笑着朝巴纳德打了个招呼,随后又拉着林的手,翻来覆去叮嘱了好几遍。肥猫在中间翻译来翻译去,无非也就是那几句最朴素的话:
出门在外别逞强。
记得按时吃饭。
冬天天冷了别穿太少。
以后有空了常回来看看。
林认认真真地把每一句话都答应了下来。
他翻身骑上小灰的马背,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拉娜村依然和他刚来到这个异世界时一模一样。
金黄色的麦田在微风中泛起层层波浪,牧场上的羊群正低头安静地吃着青草。奶奶站在院墙旁边,小女孩趴在木栅栏上,爷爷则高高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朝他用力地挥舞着。
“走吧,小子。”巴纳德轻声说道。
林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视线:
“嗯,走吧。”
两匹马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离开了拉娜村。
回程的路上,巴纳德骑在老马岩钉背上,侧头问起了那三枚银币的事:
“银币给出去了?”
“给了。”
“他们收下了?”
“一开始死活不收,后来奶奶主张收下了。”
“你小子手里还剩多少?”
“还剩两枚银币,加上十四枚铜币。”
巴纳德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行,算你小子有点脑子,没把自己一顿饭又送回穷光蛋的队伍里。”
“公会安排了宿舍,我最近又不需要交房租。”
“你小子这个想法可危险得很。”巴纳德正色道,“就算住公会宿舍,手头上也得存钱!武器坏了得花钱修,衣服破了得花钱换,以后单独接任务出门,吃的、用的、治伤的药水、防身的工具,哪样不需要铜板?你总不能指望每次碰上危险,都有人免费借你东西吧?”
林下意识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那个旧黄铜指南针:
“我知道了,我会存钱的。”
“知道就行。”
当西边的太阳落入山脊下方时,两人终于骑马重返了福鲁姆镇。
小灰经过两天的长途骑行,显得有些疲惫,身上的汗味也变得更加明显。林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两条腿刚踩到石板地上,酸痛感瞬间涌上来,险些没站稳。
巴纳德牵着岩钉,扭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挺好,没摔马,没撞树,也没把自己给丢在村子里。”
“会长,您的要求是不是稍微有点低了?”
“对你小子来说,暂时一点都不低。”
肥猫趴在林的怀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本猫极度赞同这句话。”
林伸手想把它放到地上。
肥猫却先一步踩着他的衣襟,极其顺溜地钻进了他的怀里挂着。
“会长,明天我们干什么?”林开口问道。
巴纳德将岩钉的缰绳交给小跑过来的马夫米特,伸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后腰。
“明天?”
老头转过身来,在渐暗的暮色中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眼神日渐沉稳坚定的异乡青年。
“今晚回屋好好睡上一觉,把全身的筋骨给老子放松透了。”
老会长按着腰,粗粝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明天清晨六点整——”
“老子在后院训练场等你。教你真正的兵器!”
训练场周围的冷辉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洒下柔和的蓝光。
林低头看了看怀里打哈欠的肥猫,隔着衣服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块冰凉的四角星小石吊坠。
从在麦田里醒过来到现在,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
在这个叫塞维兰的异世界里,他已经有了正式的身份、有了落脚的住处、有了公会里的位置,也第一次靠着自己的双手挣到了钱,并将其中一部分送回了那个曾经收留他的小村庄。
而到了明天,他将第一次真正握起武器。
属于他的异乡旅程,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