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露锋芒的异乡人
第三节湖边小憩
林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宿舍窗外一片灰蒙蒙的,后院训练场在晨雾里刚显出个模糊的轮廓。湿冷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夹着草木的苦腥和马厩里特有的干草膻味。
林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昨天第一次折腾骑马,最后虽然没从马背上栽下来,可今天一觉醒来,浑身上下的骨头就像被拆开又乱装了一遍似的。尤其是两条大腿内侧和后腰,酸胀得连翻个身都发抖。
旁边的床脚传来一阵拉风箱似的呼噜声。
肥猫四脚朝天躺在那儿,圆滚滚的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睡得比他这个病号还沉。
林坐起来,低头踹了踹它的猫屁股:
“昨天不是说今天一大早就要去拉娜村吗?”
肥猫翻了个身,爪子在半空瞎抓了一下:
“……今天不宜远行。”
“你昨天还说要回去吃炖羊肉。”
“昨天的我太年轻,没看透这世间的沧桑。”
“你昨天晚上光是牛奶就喝了三大碗。”
“正因如此,本猫现在的胃袋正承受着巨大的负荷,今日宜摆烂。”
林懒得跟它废话,下床穿上衣服,用冷水洗了把脸,顺手把那三瓶骨药水塞进背包。老医生交代过,这几天每天饭后得喝一瓶,不能因为皮肉不疼了就偷偷停药。
他背好背包,弯下腰一把拎起肥猫。
肥猫两只金黄色的眼珠子瞬间睁开:
“干什么干什么?!”
“下楼,吃饭。”
“放本猫下来!本猫自己有腿!”
林把它往地上一放。
肥猫落地顺势一猫腰,两条前爪死死抠住了床脚,任凭林怎么拽都不松爪。
“你不是自己会走吗?”林看着它。
“腿长在本猫身上,走不走由本猫决定。”
“行,那我替你决定。”
林干脆连猫带它屁股底下那块小毛毯一起抱了起来。肥猫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发现林的双臂跟铁钳似的,索性把脑袋往他臂弯里一埋:
“你这样对待一位伤员,良心不会痛吗?”
“你全身上下哪儿伤了?”
“心里。被你粗鲁的举动刺得千疮百孔。”
“行,吃完饭给你买点心药。”
一楼食堂里已经有了些动静。
长桌旁坐着几个年轻冒险者,正埋头啃着硬面包、喝热粥。有人一边吃一边打哈欠,另一个人干脆把脑袋贴在木桌上,显然还没彻底清醒过来。
后院比大厅更热闹。
铁匠铺那边传来规律的叮当敲击声,马厩里不时响几声马匹喷鼻的声音。训练场边摆着一排盛满清水的木桶,几个打扫的小伙子正把昨天用过的木剑和硬木盾一件件搬回木架上。
肥猫一落地,轻车熟路地直奔后厨房窗口。
林只好提着包跟在后头。
打饭的女工给林盛了一大碗稠稠的肉粥,又特意多夹了两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给肥猫的小碗里却只有半碗稀粥,上面漂着一小块碎肉。
肥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抬头看了看林的碗:
“喂,我的煎蛋呢?”
女工笑着擦擦手:“你这胖猫,昨天在后院偷吃了两扎风干肠,当老娘眼瞎?给你半碗肉粥就不错了!”
肥猫气得胡须直抖,跳到桌子上坐下,一边舔着粥,一边用余光死死斜着林碗里的煎蛋。
“别看了。”林拿筷子挡了挡。
“我没看。”
“你那眼珠子快掉我碗里了。”
“本猫只是在替你确认这蛋有没有下毒。”
“早饭里没毒。”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那半碗已经见底了。”
肥猫咬了一口肉碎,含糊不清地咕噜:
“这只能说明本猫大无畏,主打一个舍己为人,愿意先拿自己的胃给你试毒。”
吃完饭,林掏出第一瓶骨药水,拔掉软木塞。
这药比他预想的还要刺鼻。
一股子烂树根夹杂着苦果的怪味直冲脑门,后劲还带着一股像发酵谷物一样的黏馊酸味。林咬紧牙关硬咽下去,脸色当场绿了大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肥猫蹲在桌上看着他:
“好喝吗,大侠?”
“你要不要来一口体验体验?”
“本猫突然觉得身体倍儿棒,一点都不咳嗽了。”
“行,我记下了。下次你摔断腿,我让大夫给你灌三瓶。”
“你这是恩将仇报!”
“你先把碗底那点米渣舔干净再说。”
吃罢饭,林带着肥猫出了公会,去了趟“沉睡山羊”酒馆。
上午的酒馆没什么客人。薇尔正站在柜台后面用白布擦拭酒杯,发间那根红色羽毛在晨光里格外显眼。看到林进来,她笑着抬手打了个招呼。
大鼻子老板正在柜台另一头搬运整桶的麦芽酒。
“哟,能自个儿溜达了?”他抬起头,那浓重的鼻音依旧像是喉咙里塞了块湿棉花,“我还以为你得在医院那张破床上躺到明年下雪呢。”
林听懂了大半,走上前:
“谢谢您前几天借我的指南针。”
他把六枚硬邦邦的铜币叠在柜台上,又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只黄铜指南针,一并放了过去。
老板扫了一眼那六枚铜币,顺手捏进掌心。随后,他看也没看指南针,伸出粗壮的手指直接把指南针推了回来。
林一愣:“这是……?”
老板嘟嘟囔囔说了几句土话。
林没全听懂,转头看猫。
肥猫正试图用爪子去勾小碟里的咸干豆,边勾边翻译:
“大鼻子说,这破铜烂铁送你了。”
“送我?”
“他说他现在天天守着酒馆又不出门,留着这玩意儿也是在抽屉里吃灰。你这种走两步就能把自己弄丢的睁眼瞎,拿着比他留着有用。”
老板在旁边哼了一声,显然对肥猫的翻译措辞不太满意,又对着林补充了几句。
肥猫继续翻译:
“他还说,你要是下次再把自己弄丢在深山老林里,没人能帮你搜山收尸。”
林低头看着手里的指南针,指腹抚过磨得光滑的黄铜外壳:
“这不是挺重要的东西吗?”
老板挥了挥手,转过身去抹桌子。
“大鼻子说,这东西他用了很多年。重要的是它曾经帮过人,而不是非得一辈子死抠在他自己手里。”
这句话林没完全听懂,肥猫翻译得倒是飞快。
林握着指南针伫立了片刻,郑重地把它收进背包:
“谢谢您,老板。”
老板摆摆手,继续收拾桌子。
走到酒馆门口时,大鼻子老板忽然又朝林喊了一声。
林停下脚步。
肥猫侧耳听了听。
“他说,还有,管好你那只猫。”
肥猫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老板伸出手指了指肥猫,粗声粗气又说了两句。
“他说我是他见过最肥、最调皮、最会顺手牵羊的哈基米。虽然看着招人喜欢,但你这当主人的不能一点都不管。”
林张了张嘴想解释:
“我其实不是……”
肥猫抢先一步开口:“老板说得对!你以后得加强对本猫的关爱与生活保障!”
林看着这只厚脸皮的猫,最后只能对着老板尴尬地笑了笑。
老板以为林答应了,满意地摆摆手,回后厨去了。
离开酒馆,肥猫一路踩着林的影子走,尾巴翘得老高:
“你刚才为什么不跟大鼻子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
“说本猫不是你的猫啊!”
“你自己怎么不跟他说?”
“我说了啊,他听不懂猫话!”
“他说你调皮。”
“那是他对本猫崇高猫格的偏见!”
“你可以现在跑回去跟他当面纠正。”
肥猫沉默了两秒,甩了甩尾巴:
“……算了。偶尔当一只有人养的猫,倒也不坏。”
两人回到冒险者公会大门前时,正巧有人从台阶上走下来。
林还没看清来人,对方已经先开口了:
“林?!”
女孩站在台阶下,怀里抱着好几张卷起来的任务废纸。她那一头浅粉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很显眼,歪歪斜斜戴着的法师帽檐上,还粘着几丝不知道从哪蹭来的灰尘。
米蕾娅一看到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你真的活蹦乱跳地出来啦?!”
“我本来就没死……”
“我知道!可巴纳德会长那天回来说得可吓人了!”米蕾娅绕着他打量,“什么‘拿着劈柴刀骑到发狂劫掠兽背上’……我还以为你出院以后至少得少一条胳膊呢!”
“差点就少了。”
“那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总不能天天哭给别人看。”
肥猫在旁边插嘴:“他在医院里也没少哎哼,被那大猪颠得眼珠子都快吐出来了。”
米蕾娅低头看它:
“你呢?听说你当时挂在树上大喊救命?”
肥猫的尾巴硬生生僵了一下:
“诋毁!那是战术性高空观察!”
“哦——”米蕾娅点点头,“那观察出什么结果了吗?”
“观察完了,所以我要求林立刻把我救下来。”
林忍不住笑出声来。
米蕾娅抱着废纸走到他旁边:
“你现在住公会后院宿舍了?”
“嗯,巴纳德安排的二楼单间。”
米蕾娅一听这个,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了下来:
“真好啊……我这几天还在四处找便宜旅店呢。福鲁姆的房子倒是不贵,可我接的这些破活也太便宜了!”
“你接了什么任务?”
米蕾娅把怀里的废纸拍在木栏杆上,一脸沉痛:
“别提了!前天帮农户找跑丢的鸡,鸡没找着,倒帮他们修了半天鸡舍,最后只给我六枚铜币!昨天去清理下水道里的软泥怪,臭气熏天,报酬才三十铜币!”
“至少能换几顿饭钱。”
“今天早上这个更离谱!”她从最上面拽出一张纸,在林面前狠狠晃了晃,“给菜地浇水!!”
“用魔法?”
“不然呢?我总不能拎着水桶一株一株去浇吧?!”
“这不是挺发挥你的专业特长吗?”
“特长是特长!”米蕾娅气鼓鼓地说,“可我用了整整三个小型水流术,站在田边累得手腕都抬不起来了,最后那个抠门农夫只给我八枚铜币!八枚!这简直是把我当纯种牛马使啊!我还不如去酒馆洗盘子呢!”
肥猫在一旁接话:“你可以考虑加入本猫的专业流派,保证吃饭不用掏钱。”
米蕾娅低头看它:“你的专业是什么?”
“如何在不付钱的情况下,让别人主动把菜端到你面前。”
“这听起来像是个极其成熟的流派。”
林靠在栏杆边,忍不住笑了:
“我第一个任务也差点把命给搭进去。”
米蕾娅立刻转过头:“你接的不是一级调查委托吗?”
“原本是。”
“后来呢?”
“四级。”
米蕾娅的表情慢慢变了:“你到底接了什么?!”
“去贝特村查蔬菜为什么总丢。”
“然后发现偷菜的是头劫掠兽?!”
“对。”
“你们公会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任务分级能差出这么多?!”
“巴纳德正在派人查。”
米蕾娅看着林,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你这第一份工作经历……可真够刺激的。”
“我也觉得。”
“公会赔了你多少?”
“原委托二十枚铜币,加上五枚银币的赔偿。”
米蕾娅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宽:“五枚银币?!”
“我差点死在山上。”
“那倒也是……”她垂下肩膀,瞬间破防,看起来比刚才更沮丧了,“唉,我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学费啊……”
“你要去哪里学习?”
“麦塔城,或者更远一点的大城市。”米蕾娅蹲到台阶边,把委托纸一张张压平,“福鲁姆镇太小了,委托又少又臭。我接下去打算去麦塔城看看,那里至少有更多商队和遗迹调查的活。”
她顿了顿,眼神又往镇子西南方向飘去:
“或者……去西南面的老林子。”
林眉头一皱:“西南边的老林?”
“你知道那里?”
“听巴纳德说过。那边有废弃的采石场,还有些旧道和遗迹。”
“所以才值得去碰碰运气啊!”米蕾娅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旧时代的古代术式,或者废弃的法杖工坊呢!那种地方出来的东西,只要能刨出来一件卖给学院,就够我交好几个月的学费了!”
“最近那边不是说可能有土匪吗?”
米蕾娅眨了眨眼:“你也听说了?”
“巴纳德和巡逻队正在查。贝特村那头劫掠兽背上有旧鞍具,说明以前被人训过,但附近一直没发现土匪的营地。”
“那确实得小心点……”她嘴上这么说,眼睛里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却一点没减。
林看了她一眼:
“西南面的老林,你最好别一个人去。”
“知道啦!”米蕾娅笑着摆摆手,“我肯定会先去公会问清楚。真要进林子,也得找个熟路的人带着。”
“别只找熟路的,”林认真道,“还得找能打的。”
“要求还挺多。”
“你不是说那里可能有遗迹吗?遗迹里一般不会只放着书和灰尘。”
米蕾娅想了想,觉得这话确实有理:
“行,那我找一个能打、熟路、还愿意跟我平分报酬的人!”
“这种人好找吗?”
“不知道。”她抱紧委托纸,眼睛又恢复了光彩,“不过总比天天给农夫浇菜地强!”
肥猫在旁边认真地点头:“最好再找一个不会跟你抢鱼吃的。”
米蕾娅低头看它:“那肯定不能带你。”
肥猫立刻抗议:“本猫什么时候抢过你的鱼?!”
林和米蕾娅同时转头看着它。
肥猫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鱼还没进我嘴里之前,凭什么算抢。”
米蕾娅被逗得直笑,把委托纸重新卷好抱在怀里:
“我得去窗口那交任务了。你呢?”
“巴纳德说下午带我出镇试着骑马。”
“你不是昨天才刚学会?”
“昨天是在训练场沙地上走,今天得走实地泥路。”
“那你可得悠着点。”米蕾娅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别刚从劫掠兽背上滚下来,又从马背上摔断一条腿。”
“我会注意的。”
“要是真摔了,记得先大声叫人,别一个人趴在泥里硬撑着说‘我没事’。”
肥猫当场嗤了一声笑出来。
林无奈地看着她:“你们是不是私下里都串好台词了?”
“对呀!”米蕾娅朝他俏皮地挥挥手,“晚点见,异世界来的大英雄!”
“别这么叫我。”
“好的,大英雄!”
米蕾娅转身跑进了公会大厅。
肥猫望着她的背影,尾巴轻轻晃了晃:
“这丫头挺有精神。”
“嗯。”
“比你有精神多了。”
“我刚出院。”
“她今天也接了三个破任务。”
“她没骑着劫掠兽撞树。”
“所以她还是比你有精神。”
林懒得跟它抬杠,跟着肥猫走进了公会。
下午两点多,公会后院传来一阵紧凑的脚步声。
一个狼耳青年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材修长,肩膀扎实,头顶竖着一对黑灰色的狼耳,耳尖上还粘着些许路上的尘土。身上穿着深色短外衣,腰间挂着双短刀和一只用来装地图的皮筒。他走路极快,脸色冷峻干练。
巴纳德正靠在树下翻看训练记录,见他过来,抬头问道:
“沃恩,怎么样?”
“查了三天。”沃恩解下皮筒递给巴纳德,声音利落,“镇外六条主路、三片林地、两处废弃工棚,还有通往麦塔城的旧道,全部排查过了。没有发现土匪活动的痕迹。”
巴纳德接过地图记录,翻了几页:
“营地呢?”
“没有。没有新砸出来的火堆,没有大批牲畜粪便,没有车辙,也没有人为砍伐的痕迹。连附近几户老猎户我都去问过了,最近没人在这一带见过陌生队伍。”
“劫掠兽的足迹呢?”
“只发现贝特村那一头。”沃恩说,“从深山里犁出来的痕迹看,它应该独自在那片山洞里待了不到一周。”
巴纳德皱紧眉头,粗壮的手指在纸面上重重敲了敲:
“一头被人套过鞍具的劫掠兽,自己跑到了福鲁姆附近,躲进山洞,连续几天下山偷菜……”
“目前看就是这样。”
“它总不能凭空从地里冒出来。”
沃恩沉默了片刻:
“还有一种可能——它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流浪过来的。”
“那也得有人在远处把它给弄丢了。”
“或者……有人把它给硬赶出来的。”
巴纳德抬起眼睛,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福鲁姆附近已经安稳了许多年,若真有一支带重型冲锋兽的队伍经过,不可能做到完全不留痕迹。
可一头带鞍的劫掠兽,又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
巴纳德把记录合上:
“继续盯着。重点排查北边旧道和西南边那片老林子。”
“明白。”
“今天的新兵训练怎么样?”
沃恩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十几个年轻人正拿着木剑互相拆招,动作虽然毛躁,却比早晨顺眼了不少。
“还行。两个总想逞能,三个只会瞎挥,剩下的至少知道剑尖不能对着自己。”
巴纳德叹了口气:“已经算不错了。”
这时,他看见林和肥猫从大厅通道走出来,便朝他们招了招手:
“林,过来。”
沃恩也转过头看过来。他的视线在林身上停顿了片刻,最后落到林的左臂和右侧胸肋:
“伤还没好透?”
“已经不疼了。”
“医生说没事,和你自己觉得没事是两码事。”巴纳德站起身,“今天不练兵器,陪我出镇逛逛。”
林看了看旁边的马厩:“骑马?”
“总不能让你骑那破三轮车去山里。”
“我其实已经在训练场里学会骑了。”
“能在沙地上走,不代表能在实地路上骑。”
沃恩听见这话,冷峻的眼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巴纳德去马厩牵出了一匹高壮的老马。那匹马毛色深棕,脖子粗壮,肩膀极其宽厚。它年纪显然比小灰大不少,鼻梁上留着一道浅色的旧伤疤,眼神却非常沉稳。
巴纳德拍了拍马脖子:“老伙计,带我出去转一圈。”
林则重新牵出了小灰。
肥猫盯着那匹高大的深棕老马看了两眼,抬头发问:
“它叫什么?”
“岩钉。”
“听着就比小灰厉害。”
“它本来就比小灰厉害多了。”巴纳德哼了一声。
小灰在旁边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热气。
肥猫立刻补充:“但小灰比它臭。”
“你到底站哪边啊?”
“本猫站在鱼多的那一边。”
两人刚骑着马走出公会大门,街道上的人群忽然产生了一阵骚动。
不少人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
一片庞大的阴影从两侧的屋顶上缓慢滑过,遮挡住了午后的阳光。街道上的马匹受到惊吓,有些不安地跺着蹄子。几个孩子指着天空大声欢呼,街边的商贩赶紧把摊位上的货物往里收了收。
林下意识跟着抬头。
只见天空中,一艘无比巨大的飞艇正顺着风向从远处缓缓驶来。
它实在太庞大了。
上方那只巨大的主气囊几乎遮蔽了大半天空,浅色的囊身被坚固的木框、金属架和粗大的绳索牢牢箍住。气囊看似是一个整体,表面却能清晰看到一道道隔开的轮廓,内部显然划分了许多独立的气室。
气囊下方,悬挂着一艘宽阔的木制船体。深色木板拼成的船身包着金属片,船体与上方气囊之间垂下无数根粗壮的固定缆绳,随风微微摇晃。远远看去,简直就像一艘被凭空吊在天上的远洋航船。
船体两侧和尾部安装着巨大的螺旋桨,桨叶缓缓转动,推送着整艘巨物向前移动。气囊两侧和船尾还张着几面形似鱼鳍和鱼尾的巨大布帆,随着角度调整姿态,控制着飞艇在空中的升降与转向。
蒸汽机不时喷出一缕缕滚烫的白雾,瞬间被高空的狂风拉成一条长带。下方悬挂着庞大的货舱,几面带有商会标志的旗帜在船尾猎猎作响。
林直勾勾地看着它越过屋顶,一时间甚至忘了收紧手中的缰绳。
小灰顺势向旁边偏了半步。
“别发呆。”巴纳德提醒道,“飞艇又不会掉下来砸扁你。”
“这飞艇……有多长?”
巴纳德抬头估摸了一下:“四百米上下吧。”
“这么大?!”
“还行吧。”巴纳德说,“大城市来的货运飞艇。每个月差不多来个一两趟,收咱们这儿的粮食、羊毛和矿石零件,也把城里的东西运过来。”
阴影从他们头顶移开,街道重新恢复了明亮。
林依然仰着头:“它全靠什么飞起来的?”
“上面大气囊负责托着,下面的蒸汽机带螺旋桨推进。”巴纳德说,“想往前走、往后退,还是转向,全靠那些桨和帆配合。”
他指了指两侧张开的鱼鳍布帆:
“这大家伙体型太重,光靠螺旋桨转向太慢,必须靠那些帆配合着稳住船身。船员要是配合不好,整艘船能挂在半空中横着晃荡半天。”
“那魔法呢?”
“导航、测风、校准高度,有时候也用来稳定气囊内的气体。”巴纳德瞥了他一眼,“不过这种重型货运艇主要还是靠机器和风力。要是全靠魔法硬托着,万一哪个灵气节点出了毛病,船上的人连跳伞的地方都没有。”
林低头看了看脚下踏实的土地:“听着挺悬的。”
“当然悬。”巴纳德咧嘴一笑,“所以人家飞艇驾驶员拿的工钱,比咱们赶马车的高出好几倍。”
林想起这个世界魔法与机械交织的奇特运作方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公会大楼的顶层突然飞出几道黑影。
它们展开狭长的机械翅片,在空中发出细密的齿轮转动声。每一只都像是由金属、精细木板和皮革拼成的飞鸟,尾部挂着小巧的密封包裹,掠过街道后直奔天空中的飞艇方向飞去。
林看了半天:“那又是什么?”
巴纳德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机械幻翼。公会和外面传递紧急信件、档案,还有送些小物件,全靠这玩意儿。”
“我刚才还以为是这里特产的某种大鸟……”
巴纳德低头瞅他:“你连机械鸟都认不出来?”
“它看着确实很像鸟啊。”
“它肚子底下挂着货箱,翅膀还是齿轮带动的!”
“我以前的世界没这东西。”
“行吧。”巴纳德耸耸肩,“反正你以前也没见过会说话的猫。”
肥猫在怀里抬起脑袋:“本猫可比那些铁皮鸟高级多了,我是活的。”
“机械幻翼也很酷啊。”林说。
肥猫的耳朵瞬间塌了下来,狠狠踩了他一脚。
巴纳德没再废话,催着老马岩钉朝镇外走去:“跟紧了!”
林赶紧拉动缰绳,小灰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刚出镇子时,两匹马走得并不快。等出了石板路,踏上镇外经过碾压夯实的泥土路后,巴纳德轻轻抖了抖缰绳,岩钉的速度立刻提了起来。
小灰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实地泥路上的起伏颠簸,比训练场的沙地明显得多。
林的腰背瞬间绷紧,手指下意识死死攥住缰绳。小灰感受到缰绳上传来的紧张劲,步伐反而显得有些杂乱。
“别跟它使劲拧着干!”巴纳德在前面大声喝道,“双腿放松!顺着它的节奏去动!”
林深吸了一口气。
昨天练习时巴纳德交代的话,一句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别把缰绳当救命绳。
腿别夹得太死。
腰别锁硬。
让身体去适应马。
林一点点松开僵硬的手指,放低肩膀。小灰的步伐渐渐重新稳了下来,速度稳稳跟上了前方的岩钉。
起初的慌乱与紧绷慢慢退去。
凉爽的风从脸侠掠过,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香。林微微伏低身体,两旁的田野和树木开始有节奏地向后退去。
他终于不再是被动地骑在马背上被它带着乱甩了。
至少,他开始掌握该怎么顺着它向前。
巴纳德回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还行,没给你甩到沟里。”
“这算夸奖吗?”
“对第一天真正上路骑马的人来说,算大夸了。”
肥猫趴在小灰的鞍具前,四条短腿抱得死紧:
“他现在看着总算有点人样了。”
林侧过脸:“你昨天不是还说我有个人样吗?”
“昨天指的是衣服,今天指的是你没从马背上滚下去。”
“……谢谢你的肯定。”
“不客气,这是本猫应该给的客套。”
骑行了一段路程后,巴纳德放慢了马速。
道路两旁的房屋渐渐稀疏,大片的农田和斜坡草地多了起来。远处能看到几座木风车在微风中缓慢旋转,田埂边偶尔有农夫赶着牛车经过。
巴纳德没有急着开口。
直到福鲁姆镇的轮廓彻底被他们甩在身后,他才骑在马背上,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你家里……还有别的人吗?”
林愣了愣:“有。”
“父母?”
“嗯。”
“他们知道你跑这儿来了吗?”
林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知道。”
巴纳德看着前方的道路,没有继续深挖追问:
“想回去吧?”
“想。”
“正常。”巴纳德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散,“刚掉到这地方的人,没几个不想回去的。”
林看向他的背影:“您以前……也遇到过别的人世界来的?”
“遇到过。”
巴纳德沉默了片刻,像是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老子还年轻,三十出头,腰还没废,脾气比现在坏得多。跟着一支探险队伍在外边跑了好几年,队里就有个不是咱们这世界的人。”
林立刻来了精神:“他也是穿越过来的?”
“他自己是这么说的。”巴纳德笑了一声,“那时候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这种人。反正那小子会些稀奇古怪的知识,见着什么新鲜东西都要追着问,吃东西前还喜欢把食材切开来研究半天。”
“后来呢?”
“后来他们队伍继续往远方走,我留在了福鲁姆。”
“因为您的腰伤?”
“嗯。”巴纳德拍了拍自己的后腰,“那次在旧矿坑里塌方,算老子运气好,没把命砸里头。可腰伤透了,再没法像以前那样长途跑硬茬委托。公会那时候正好缺个镇守的会长,我就接了这个摊子。”
“您就一直在这里留到了现在?”
“差不多吧。”
“那支队伍呢?”
“还在各处跑吧。”巴纳德看着远处的山坡,“偶尔有信来,偶尔几年没音讯。冒险者就是这样,走散了不一定是因为闹翻,只是大家想去的地方不一样了。”
林沉寂了片刻,小声问:
“这里……还有别的穿越者吗?”
巴纳德想了想:
“有是有。不过像你这样从一个完全陌生、连魔法都没有的世界掉过来的,确实少见。”
“那末影人呢?”
“这个就看你怎么看了。”巴纳德说,“末影人经常跨世界做生意,猪灵也会从下界跑出来跟外面换东西。对它们来说,穿过一个维度,可能跟你们地球人坐车出门逛街差不多。”
肥猫在怀里小声纠正:“末影人可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巴纳德没听见猫嘀咕,继续说道。
林想起公会大厅里那个高得吓人的黑影,又想起它安静排队办理身份函的样子。
“那普通人呢?”
“普通人想跨世界,可就费劲多了。”巴纳德说,“得有门,有确切的坐标,有懂行的大能开道,还得保佑通道半路上别突然发癫坍缩。能过去不算本事,能活着回来才算能耐。”
“那您遇到的那个人……他是怎么来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巴纳德笑了笑,“说一睁眼就在一片光秃秃的荒地上,身边啥也没有。听着跟你差不多,不过他比你倒霉——落地的时候刚好砸塌了当地领主的水车。”
林也忍不住笑了笑。
“那他后来……回去了吗?”
巴纳德没有立刻回答。
前方的泥路拐过一道缓坡,露出了远处一片倒映着天空的亮蓝色水面。
巴纳德拉了拉缰绳。
老马岩钉慢吞吞停了下来。小灰也跟着稳稳刹住脚。
“后来?”巴纳德抬头看着那片水光,“他没回去。”
林心里莫名沉了一下:“为什么?”
“他说他找到了回去的办法。”巴纳德翻身下马,“可最后他还是没走。”
“为什么没走?”
“这个问题,”巴纳德转过身看了林一眼,“以后如果你能碰见他,得你亲自去问他。”
老会长把缰绳套在旁边的树枝上,按着腰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子的老腰有点顶不住了,先在这儿歇会。”
林也跟着翻下马背。
小灰低头去嚼路边的嫩草,岩钉则安静地摆着尾巴。
他们走到湖边时,太阳已经明显向西倾斜。
这就是林最初跟着拉娜村爷爷进镇时见过的那片湖。湖面在夕阳余晖下泛着金灿灿的碎光,远处的白色水鸟栖息在浅滩边,时不时低头啄一下水面。岸边那座供过路人休息的旧木凉棚还在,半月形的石头饮马槽里积着清澈的山泉。
巴纳德走到凉棚下,揉着腰坐到木凳上:
“今天就练到这儿。”
林把小灰牵到饮马槽旁解开缰绳,让它低头喝水。
肥猫溜到湖边,不敢太靠近,却又舍不得走。它盯着水面看了半天,发现几条小鱼从芦苇根下游过,尾巴尖立刻不安分地拍打起来。
“你别掉水里了。”林提醒它。
“我就看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那是河,这次是湖。”
“有区别吗?”
“湖看着比较浅。”
“你又没下去,怎么看出来的?”
“凭本猫多年的经验。”
“你有啥经验?”
肥猫沉默了片刻:
“我看过很多鱼。”
林懒得理它,走到凉棚旁,帮巴纳德把马鞍袋里的那根粗木鱼竿和小木桶提了出来。
巴纳德把鱼竿递给他:
“会钓鱼不?”
“不会。”
“你怎么今天什么都不会?”
“我会做饭,会修小家电,会切菜,会算账。”
“不会骑马,不会打架,不会钓鱼。”
“骑马我今天算学会了,打架我正在跟公会学。”
“行,那今天把钓鱼也加上。”
巴纳德把挂好饵的鱼线递到林手里,自己在旁边坐下:
“先别急着琢磨那个异世界人的事,鱼还没上钩呢。”
“我没问。”
“你那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林握着鱼竿,看向平静的湖面。
晚风吹过,水面荡起细密的金色波纹。
肥猫蹲在凉棚边的泥地上,尾巴耷拉着,两只金黄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死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巴纳德靠着凉棚的木柱,手掌轻按着腰,难得安静了下来。
天边远处,那艘巨大的飞艇已经变成了一个微小的黑影。机械幻翼在更高的天空穿梭,带着档案和货物飞向未知的远方。
林握着粗糙的木鱼竿,听着湖水拍打岸边的微响,忽然觉得这个叫塞维兰的世界,比自己以为的还要辽阔得多。
他原本以为这个世界只有拉娜村、福鲁姆镇,以及一条不知道通往何处的回家之路。
可现在,他听到了更多东西。
这里还有别的异乡人。
还有能自由穿梭维度的末影人和猪灵,还有神秘的下界。
甚至……还有曾经找到了回家的路,却最终选择留下来的前辈。
水面上的浮漂突然剧烈晃了一下!
肥猫瞬间抬起脑袋。
巴纳德也睁开了眼:
“来活了,小子。”
林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鱼竿,身体微微绷紧向前倾去。
肥猫已经一溜烟冲到了水边。
“别抢!”林喊道。
“本猫只是负责近距离观察!”
“你往后退!”
湖面下方,一道暗沉的黑影猛地摆尾,鱼线瞬间绷得笔直!
巴纳德按着腰站起身,笑着拍了拍林的肩膀:
“来!让老子看看你今天能不能抓住第二种会动的东西!”
林盯着激起水花的湖面,双手死死握住鱼竿,一点点向上收紧。
夕阳斜斜洒在湖面上,碎金般的光斑随着水下猎物的挣扎,溅开一片又一片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