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露锋芒的异乡人
第六节逛该
接下来的两天,林的骨头像是被人拆碎了重新拿铁钉铆过一遍。
巴纳德嘴上说着不追求速度,实际在后院那片死角沙地里盯人盯得比监工还毒。
前天第一课练的是握剑、站姿、持剑走动与直刺。
到了昨天和今天,老会长便把动作拆得更细——先是前后滑步里的重心转换,左脚与右脚永远踩在两条平行道上,林要敢跨过中线,那根光溜溜的白蜡木棍就往林的迎面骨上抽。
紧接着是把直刺与回收彻底揉进呼吸里,再一点点往里加斜劈、横斩与最基础的格挡架势。
每个动作都不准连着使。
斜劈就是斜劈,剑刃从右肩上方顺着肋骨斜切到左胯前,停住,检查虎口、手腕、腰胯和后脚跟。横斩就是横斩,手肘不准外翻,剑尖不准乱飘。格挡更是枯燥,巴纳德拿着木棍从四个固定方向慢吞吞地敲过来,林必须先挪半步让开正面的死力,再用铁木短剑的剑身中前段去搭、去卸,不准拿护手硬顶,更不准闭着眼睛乱挥。
“把招式拆碎了喂进肉里!”老会长叼着草茎在沙地边骂,“你连一砖一瓦怎么摞都还没整明白,就想直接盖楼?等哪天老子半夜拿棍子捅你被窝,你闭着眼都能把架势端正了,才算摸着点门槛!”
偏偏林这货犟得要死——别人越说难,他越容易跟自己较劲。
白天在训练场挨够了白蜡木棍,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二楼单间里总还会响起极其轻微的脚步摩擦声。
没有铁木短剑,林就从后院柴垛旁捡了根长短相近、直溜结实的白桦树枝,用布条把粗糙的枝节缠了缠。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微光。
林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木板上,双膝微曲,左脚前踏半步,右脚斜撤,右手虚扣着那根白桦树枝。
前移、停顿、重心后坐、直刺、回收、右滑、斜劈下压、转腕格挡……他不发声,只是借着窗玻璃上那道模模糊糊的人影,一遍一遍对照着自己白天的错处。
“哧。”
树枝尖端在空气里划过一道短促的轻响。
床铺正中央,被子拱起的一座灰白色大肉山猛地蠕动了一下。
肥猫把那颗扁平的大脑袋从被窝里拱出来,一只眼睁着,一只眼还被眼屎糊着半眯,金黄色的瞳孔在蓝汪汪的夜色里幽幽地盯着那个还在跟空气搏斗的剪影:
“……大晚上的就不能消停点吗?!”
林手腕一收,保持着斜劈停顿的架势没动,低声道:
“我吵着你了?我已经把鞋子脱了。”
“你脱了鞋子,这老破木板就不响了?!”肥猫把两只前爪搭在被沿上,气哼哼地拍了拍床单,“咯吱、咯吱、咯吱!本猫刚在梦里把一条烤得流油的大肥鱼逼到死角,眼瞅着就要下嘴,让你这一脚重一脚轻的动静直接给震回水里去了!”
林收回树枝,吐出一口长气,抬手抹了把额角渗出来的细汗:
“我得再练练。今天下午会长把斜劈和横斩连起来的时候,我手腕转得还是有点僵,刚才试了十几遍,我已经找到一点感觉了。”
肥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整只猫像滩融化的猪油一样往枕头上一瘫,四脚朝天晾着圆滚滚的白肚皮:
“还是年轻好哇……白天让那个络腮胡老登当牲口似的溜了一整天,晚上回屋还能拿着根破树杈子上蹿下跳。精力过剩,纯粹的精力过剩。”
林低头看了看床铺正中那团几乎占了三分之二面积的灰白肥肉,嘴角抽了抽:
“你有多老啊,都有脸拿这种长辈口气训我了?再说了,白天是谁从早饭吃完就一直瘫在兵器棚阴凉底下睡觉,连翻身都是巴纳德会长踢了你一脚才翻过去的?你这一身膘也该减减了,依我看,最起码得饿你半个月。”
“放屁!”肥猫瞬间炸毛,粗短的后腿在被子上蹬了两下,“本猫这叫战略性脂肪储备!是为了应对异世界复杂恶劣环境而演化出的高等生存形态!饿半个月?你想谋杀救命恩猫、独吞伙食费就直说!”
“你是救命恩猫?贝特村山上到底是谁把谁从树上救下来的?”
“要不是本猫在树冠层以身作饵、死死牵制住那头蠢猪的注意力,你能有机会摸到石头后头?!”
“行行行,你牵制,你立大功。”
林懒得跟它翻旧账,把白桦树枝轻轻靠在床头柜边,关掉了桌角调到最暗的台灯。
他掀开被子一角,毫不客气地把肥猫往床里侧推了推,躺下去拉好被角:
“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肥猫在黑暗里咕哝了两声,顺势把毛茸茸的大脑袋往林的肩膀窝里一塞,后爪极其自然地搭上他的胸口,没过十秒钟,震天响的呼噜声就再次填满了整间小屋。
……
或许正是因为夜里那几百次枯燥的拆解与重复,到了第三天上午,当巴纳德再次在后院沙地里拿起白蜡木棍时,老会长手里的棍子竟然一连半个时辰都没能落到林的小腿上。
前踏、滑步、直刺回收、顺势转腕斜劈、横斩接侧步卸力。
林手里的铁木短剑依旧没有什么惊人的破空声,甚至动作之间还带着初学者特有的谨慎与一板一眼,但那副原本松散摇晃的架子,已经肉眼可见地稳了下来。
双脚踩在沙地里的深浅几乎一致,手腕不再因为贪图力道而僵硬,连呼吸都能跟着步伐的进退维持住均匀的节奏。
“停。”
巴纳德手里的白蜡木棍在半空中顿住。
老会长收回木棍,上下打量着面前微微喘息却没有丝毫散架迹象的年轻人,粗糙浓密的灰白眉毛不由得挑了挑。
他见过不少刚进公会的毛头小子。有的仗着家里有点底子、学过两手花架子,上了场就想耍帅,结果三天下来连最基础的平行步都踩不利索;也有的嘴上喊着拼命,挨了十几棍子就开始偷奸耍滑,趁他不注意就把膝盖伸直偷懒。
像林这样,明明一点底子都没有,却能把枯燥得要命的站姿、步法和拆解动作老老实实吞下去,甚至两天工夫就让肌肉记住发力路线的,实在不多见。
“夜里回屋自己偷偷加练了?”巴纳德眯着眼问。
林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点头:“拿树枝比划了几下,怕白天忘动作。”
巴纳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上那层冷硬的铁板却松动了几分。他走上前,伸出蒲扇似的大手捏了捏林的右肩和前臂,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算没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骨头架子正过来了,手腕也没前两天那么死。行了,把木剑放回架子上,今天上午就到这儿,下午给你放半天假。”
林有些意外:“下午不练了吗?”
“练个屁,你这才出院没几天。”巴纳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筋骨要拉,也得给肉留长结实的工夫。你小子要是真练出一身伤躺回医院去,老子还得倒贴医药费。滚去洗把脸,下午爱上哪儿溜达上哪儿溜达,明天开始练打固定木桩!”
林心里一松,脸上露出笑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谢谢会长!”
他拿着铁木短剑去兵器棚归位,顺便抱起瘫在屋檐下晒肚皮的肥猫,转身回宿舍冲凉换衣服去了。
巴纳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挺拔的背影穿过回廊,布满风霜的老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欣慰。
在这座连年缺乏经费、老队员越来越少的边陲小镇公会里,能捡到这么一块肯吃苦又长脑子的好铁,实在算得上是桩难得的喜事。
“会长。”
一道低沉稳重的声音从训练场入口的走廊下传来。
巴纳德收敛起脸上的笑意,转过身去。只见狼耳青年沃恩正快步走来,他身上那件深色皮甲沾着不少草屑和湿泥,靴帮子更是被山林里的露水浸透了一半,显然是一大早就带人出了镇子,这会儿才刚赶回来。
“回来了?”巴纳德走到兵器棚外的长凳旁坐下,提起桌上的凉水壶灌了一口,“西南密林那边怎么说?”
沃恩头顶那对灰褐色的狼耳微微向后抿着,神色有些凝重。他走到巴纳德面前站定,压低声音汇报道:
“今天一早,我们找了常年在西南密林讨生活的几个老樵夫和猎人,把这几天的消息重新拢了一遍。”
“有人看见东西了?”
“有。”沃恩点了点头,“据两个住在林子北口附近的樵夫说,大概从五六天前开始,就陆陆续续有几个生面孔鬼鬼祟祟地往密林里钻。那些人穿得严实,既不带砍柴的斧锯,也没背猎弓,而且专挑清晨起雾或者傍晚擦黑的时候走。”
巴纳德捏着水壶的手指紧了紧:“就几个人?”
“不止。”沃恩眉头锁得更深,“前天傍晚,有个刚从林子西侧收回猎套的猎人看见了一支更怪的队伍——有一伙人赶着一辆厢式马车,顺着废弃旧采石场那条老路过来,直接把车停在了密林边缘的路边。
那几个人从车上扛下来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一路往林子深处搬,过了差不多几个小时,又空着手或者提着别的袋子走了出来。”
“猎人没看清麻袋里装的什么?”
“离得远,天又快黑了,没敢凑太近。不过那猎人是个老实人,想着西南密林深处地形复杂,又有废弃矿洞和塌方区,怕他们是外地来的生手不熟路,就趁着那些人回车边的时候远远喊了一嗓子,劝他们别往深处走,说密林里头危险。”
“那帮人什么反应?”
“根本没当回事。”沃恩沉声道,“领头的人连头都没怎么抬,只冷冰冰地摆了摆手让他少管闲事,眼神凶得很。猎人瞧着不对劲,没敢再多嘴,等马车走远了才连夜托人把消息捎给了我们巡逻队。”
巴纳德眯起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粗糙的拇指在下巴颏的络腮胡上慢慢摩挲着:
“你们今早没进密林里头看看?”
沃恩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谨慎与无奈:
“没有深入。会长您也知道,咱们福鲁姆公会眼下人手实在太紧,前阵子为了带这批新入会的见习生,队里还抽调了不少老成员在后院盯操练。
我今早只带了三个老弟兄,密林里头树木遮天蔽日,又有早年留下来的废弃矿洞,平时本来就有樵夫、猎人、采草药的,甚至一些来历不明的拾荒客往里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要是里头真藏着上次那头劫掠兽背后的土匪同伙,我们四个人贸然往深处摸,一旦撞上大股人马,不仅容易把自己搭进去,就算只是远远照个面,也极可能打草惊蛇。所以我只带人在密林外围和马车停靠过的路边仔细搜了一圈——那帮人手脚很干净,车辙到了硬石地上就断了,草丛里连根烟草头都没留,外围没有找到丝毫落脚的痕迹。”
巴纳德沉默了片刻。
西南密林那个地方,放在平时就是个鱼龙混杂的烂泥潭。偷猎的、私挖矿石的、找偏门材料的,什么鸟人都有;可偏偏前几天贝特村刚冒出来一头带着磨损鞍具的劫掠兽,这时候密林边上又有人赶着马车扛麻袋进进出出,由不得他不多想。
“所以呢?”巴纳德抬眼看向自己的得力干将,“你心里怎么盘算的?”
沃恩深吸了一口气,显然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想好了计划:
“单靠三四个人的巡逻队在林子边上转悠,查不出结果。我想干脆借着这次机会,把公会里所有符合条件的见习新成员全都调动起来,配合老成员一起进密林做一次拉网搜寻。”
“全派进去?”巴纳德眉头一拧。
“不是散着放进去。”沃恩连忙解释道,“按八人一队的规矩编组,每一支小队都由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成员带队当队长,新成员绝不准单独行动。所有小队先在密林外围拉开阵势,做好标记,保持号角和哨音联络,从外圈往内圈一点点推进搜寻。”
巴纳德听着这个编组法,紧绷的眉头才稍微松开了一些。
八人一队,老带新,由外向内层层推进——这确实是眼下人手不足时最稳妥的做法,既能把搜寻面铺开,真碰上什么硬茬子,老队员也能及时带着雏儿们往外撤。
“嗯……”巴纳德沉吟着站起身,在兵器棚前走了两步,猛地一拍大腿,“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既然要进那片老林子,家伙事儿决不能含糊。去通知后勤,给所有编进队伍的人备足干粮、饮水,每队配齐铁锹、绳索、火把、冷辉石,还有密林地图和指南针!”
沃恩微微一怔:“会长,全员配齐这些消耗品,再加上发任务的赏金补贴……账面上的钱币怕是不够。”
“不够就把这个季度剩下的一半日常经费,还有压在箱底的维稳基金全给老子拿出来用了!”巴纳德眼睛一瞪,声音像破锣一样震得木棚嗡嗡响,“人命关天的时候,留着那几个死钱在铁柜里下崽吗?!记着,跟所有带队的老家伙把话摞死——安全第一!不管是撞见土匪窝子还是别的什么鬼名堂,只要有任何不对劲的情况,立刻吹哨子全员撤出,绝不准贪功恋战,等撤出来咱们再做打算!”
沃恩神色一凛,挺直腰板应道:“明白!我这就去拟编组名单和物资清单!”
就在沃恩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后院走廊口又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
浅蓝色头发、耳侧长着蓝灰色柔软羽毛的见习文员茜尔,正双手紧紧抱着一封刚刚拆封的公函纸袋,小跑着穿过沙地边缘。因为跑得太急,她白皙的脸颊上泛着一抹红晕,胸口微微起伏。
“会长!沃恩前辈!”茜尔在两人面前停下,先规规矩矩地欠了欠身,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刚、刚才楼顶货港接到了从麦塔城飞来的机械幻翼,是麦塔冒险者公会的正式回信!”
巴纳德和沃恩同时精神一振:“信上怎么说?!”
茜尔赶紧低下头,手指有些紧张地捏着信纸边缘,把里面的内容飞快地汇报出来:
“麦塔公会那边说,他们已经详细了解了我们上报的劫掠兽鞍具和周边异常情况!他们一方面已经替咱们向省会菲林城提交了紧急报告,从菲林城申请了一大笔专门用于加强安防巡逻和公会设施维护的专项预算,目前省里的拨款正在调拨往麦塔城的路上!”
巴纳德眼睛顿时亮得像两盏大灯:“真的?!菲林城那帮铁公鸡总算肯拔毛了?!”
“还不止呢!”茜尔用力点了点头,耳侧的蓝灰色羽毛随着动作轻轻颤了颤,“麦塔公会考虑到省城调拨流程慢,而我们这边急需用钱用物,加上他们那边最近在周边巡查时好像也发现了些零星的可疑痕迹,不敢掉以轻心,所以麦塔会长直接拍板,先从麦塔公会自己的储备库里拨出了一笔资金和多套装备,已经派出一支精锐护送小队押着车往咱们福鲁姆赶过来了!”
巴纳德愣了两秒,随即仰起脖子,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太好了!这他娘的才叫雪中送炭!麦塔城那群王八蛋,平时开会的时候跟老子吹胡子瞪眼、连两箱旧铁剑都要抠搜半天,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嘛!”
一旁的沃恩也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微笑着点了点头。有了麦塔城先行支援的这批现钱和装备顶上,他们就算现在把公会的维稳基金全用进西南密林的搜寻里,也不用担心接下来半个月公会揭不开锅了。
巴纳德一巴掌拍在沃恩厚实的肩膀上,满脸红光,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
“这下底气足了!沃恩,你赶紧去挑人、清点库房!茜尔,你现在回前厅去,把通知发下去,再按正常规程往任务公告板上挂一批付费搜寻委托,把镇上闲着的冒险者和有经验的猎人也召集起来!老子出钱,这次势必要把西南密林翻个底朝天!我倒要看看,这群藏头露尾的王八蛋到底在林子里整些什么名堂!”
“是,会长!”
沃恩与茜尔齐声应下,一前一后转身快步朝着前厅方向走去。
……
同一时间,福鲁姆镇冒险者公会大门外的石板广场上。
秋日的阳光正处于一天中最暖和也最敞亮的时段,将广场四周的红砖墙面、灰石立柱以及来来往往的行人照得清清楚楚。
林已经洗掉了满身馊汗,换上了贝特村村长家送的那套干净利落的黑色耐磨外衣与长裤,脚下踩着合脚的深褐色皮靴,胸口衣领内侧贴身挂着肥猫送的那枚四角星河卵石吊坠,腰间皮带内侧则揣着酒馆老板送的黄铜机械指南针。
而那只足有三十多斤重的灰白大肥猫,此刻正极其霸道地趴在他的左肩与后颈交界处,两条粗短的前爪搭在林的锁骨前,毛茸茸的大尾巴顺着林的后背垂下来,像条超大号的黑白狐狸围巾一样晃来晃去。
一人一猫站在广场边,正仰着头,盯着公会正门上方钟塔上镶嵌的那面巨大的圆形公共报时钟。
那面大表盘由深色黄铜与白瓷拼成,两根粗长的黑铁指针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只是与林在地球上见惯了的十二格表盘截然不同,这面巨大的白瓷圆盘外圈,整整齐齐地刻着二十个主刻度。
“看好了,林。”
肥猫伸出一只粉黑相间的肉垫,隔空朝着钟塔的方向指了指,语气活像个在给文盲扫盲的老教书先生:
“塞维兰的表是这么看的。这上面一共是二十个主刻度——当然,那是这种挂在广场、车站和公会塔楼上的标准大表;要是镇民自己家里摆的小号座钟或者怀表,为了省地方,也有只刻十个大格、甚至五个大格的。你可以先把这二十个刻度,粗略理解成对应你们地球上的二十四小时。”
林仰着脖子,眯起眼睛数了一圈表盘上的罗马式刻痕与塞维兰数字,有些讶异地偏过头:
“你的意思是,塞维兰的一天是二十个小时?”
“按这边的正式叫法,那叫‘二十时’。”肥猫纠正道,“一日二十时,一时六十分,一分六十秒,一秒底下还有工程和法阵用的十刻。你别把表盘上的二十个‘时’跟那个‘刻’搞混了,只是两边的时间长度标准不一样,你日常过日子,直接拿‘时’当你们地球的‘点’来记就行。”
正说着,头顶的钟塔内部忽然传出一阵沉重齿轮咬合转动的“咔哒”声。
紧接着——
“铛——————!”
一声极其悠长、浑厚、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的铜钟长鸣,顺着塔楼的百叶窗轰然荡开,惊得广场檐角上落着的几只灰鸽子扑棱棱飞了起来。
长音余韵未绝,后头又紧跟着响起了两声短促清脆的敲击:
“铛!铛!”
林眨了眨眼,等着第十二声或者第七声,可钟塔里头已经重新安静了下来。表盘上的长针与短针,正稳稳地指在第七个主刻度的位置上。
“这又是怎么算的?”林指着钟楼问道,“指着七,怎么只敲了三下?”
“因为福鲁姆修钟楼的人不可能让撞锤一口气敲二十下。”肥猫打了个哈欠,用爪子拍了拍林的耳朵,“这边的钟声报时用的是五时一长响、一时一短响的规矩。听见没?刚才那声拖得老长老长的‘铛——’,就代表五个时;后头接两声短促的‘铛’,代表两个一时。合在一起,就是早上第七时;要是凌晨第四时,那就是四声短促的铛,一下长音都没有。”
林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转这套编码逻辑。
作为一个理工科毕业生,这种类似于五进位简记法的报时规则对他来说不仅不难,反而透着一股干脆利落的机械美感。
“那要是到了第十五时……也就是差不多下午五点那会儿,”林顺着往下推算,“就是连敲三声长音咯?”
“对咯!”肥猫老气横秋地晃了晃大脑袋,“要是第十八时,就是三声长音接三声短音。规矩简单得很,所以下次自己支棱起耳朵听着点,别再大清早把本猫从被窝里薅出来问现在几点了,本猫年纪大了,早晨起不来。”
林气笑了,偏过头斜睨着肩膀上这团肥肉:“之前早上起来的时候,你也没教过我怎么看塞维兰的钟表和听钟声啊!”
“你也没问本猫啊!”肥猫理直气壮地顶了回来。
林被它堵得一噎,看着这只蹲在自己肩头、对塞维兰的时间体制和地方钟楼规矩对答如流的灰白大猫,心头那点古怪的狐疑又忍不住冒了出来。
“不是……我一直想问你,”林压低声音,用只有一人一猫能听见的地球话说道,“咱们明明是一块儿从地球掉过来的,你怎么懂的这么多?连人家钟表怎么走、钟声怎么敲都门儿清?”
肥猫金黄色的眼珠子滴溜一转,没有半点慌张,抬起肉乎乎的爪子就在林的脑门侧面轻轻拍了一下:
“BAKA!本猫第一天在麦田里不就跟你说过了吗?本猫乃是亿中无一的天生魔法圣体,上知天文地理,下通宇宙万语!再说了,以后你自己也要多听、多看、多学、多想,别onedayday跟个白痴似的搁那一杵,啥事都指望本猫嚼碎了喂到你嘴里!”
林听着它嘴里蹦出来的日式英语混东北大碴子味地球话,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彻底放弃了从这只满嘴跑火车的肥猫嘴里掏出正经答案的念头。
他揉了揉被肥猫压得微酸的左肩,看着广场外头热热闹闹的街道。
来福鲁姆镇好几天了,刚来那会儿兜里只有拉娜村爷爷给的十五枚铜币,连住店吃饭都捉襟见肘,路过两旁的店铺更是连门都不敢迈。
后来去贝特村拼了半条命,接着又是住院、学骑马、回拉娜村探亲、再加上一连两天的魔鬼步法训练,整个人像个被鞭子抽着转的陀螺,脚不沾地地忙活到现在。
今天难得巴纳德大发慈悲放了他半天假,阳光又这么好。
“对了,”林转了转酸痛的脖子,眼神往街道两侧的商铺飘过去,“这几天实在太忙了,今天好不容易休息半天,陪我去镇上逛逛街呗?”
“呱!又来?!”
肥猫一听“走路”两个字,浑身的毛瞬间垮了下来,四只爪子死死抠住林的外衣肩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去不去!这福鲁姆的石头路硬得硌肉垫!先说好,你要是不背着本猫,本猫一步都不走!”
林伸手托了托它那沉甸甸的大屁股:“好好好,猫少爷,我现在不就背着你呢吗?陪我逛逛吧,顺便看看街上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一听到“吃的”,肥猫的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端着架子:
“这还差不多。不过本猫得提醒你一句——你要逛街买东西,最好先回公会大厅把身上的钱兑开。你现在兜里揣着两枚银币,一枚银币顶六十四枚铜币呢!你总不能买根烤肠或者买把小刀,也掏出枚大银币像拿着‘百元大钞’似的满街招摇吧?有些小摊贩找不开零钱不说,让街角那些手脚不干净的瘪三盯上了,直接给你顺了。”
林怔了怔,伸手摸了摸外套内袋里那个牛皮钱包。
之前公会一共发了五枚银币赔偿和二十枚铜币赏金,还掉沉睡山羊酒馆六枚铜币,前天又给拉娜村的爷爷奶奶留了三枚银币,眼下钱包里确实只剩下两枚银币和十四枚铜币。十四枚铜币买点小吃还行,要是想添置点像样的日常工具肯定不够用。
“你说得对,先去兑一枚银币。”
林听从了肥猫的建议,转身重新迈进冒险者公会的一楼大厅。
这会儿沃恩和茜尔似乎正在后头忙活,四号窗口坐着的还是那个戴着细框圆眼镜的年轻男办事员。林走过去,用已经比前几天流利了不少的塞维兰语说明了来意,从钱包里取出一枚泛着柔和白光的银币递进窗口。
眼镜办事员笑呵呵地接过银币,在验币石上轻轻一磕,随后拉开柜台底下的钱箱,熟练地用木制数币盘哗啦啦推出四排、每排十六枚的黄澄澄铜币:
“六十四枚铜币,您点点。需要给您拿个粗布零钱袋装吗?”
“麻烦您了,谢谢。”
林把剩下的那枚银币连同身份函一起塞回外套最里层的暗袋贴身收好,又把新兑出来的六十四枚铜币和原本剩下的十四枚铜币合在一处,装进牛皮钱包和办事员附赠的小粗布袋里。
七十八枚铜币沉甸甸地坠在兜里,把原本扁平的牛皮钱包撑得鼓鼓囊囊,走起路来里头的金属圆片互相碰撞,发出令人安心的“哗啦”脆响。
林走出公会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麦香、煤烟与街道尘土的秋日空气。
口袋里有底气,腰杆子似乎都比第一天进镇时硬朗了三分。
就这样,一人一猫汇入了福鲁姆镇主街的人流之中。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三层的砖木或石木混建小楼,屋檐下挂着各式各样用铁艺和彩漆木板做成的商铺招牌。之前林每次路过这里,不是急着找地方过夜,就是跟着巴纳德骑马匆匆穿镇而过,连多看两眼的心思都没有;如今慢下脚步,他才真正看清这座处于工业与魔法交界时代的小镇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肥猫,左边那家挂着铜壶、门口还冒白汽的是卖茶的?”林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指着路边询问。
肥猫趴在他肩头,下巴垫在自己的前爪上,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那是蒸汽熨洗铺,帮旅人和体面人洗羊毛大衣、顺便拿蒸汽滚筒把褶子压平的。你要是把脑袋伸进去,也能帮你把脑子上的那点褶子烫平。”
“那右边那个画着三颗蓝珠子的呢?”
“灯晶充能铺。镇上居民家里用的淡蓝色冷辉台灯,里头的晶石用上几个月光亮就会变暗,拿到那儿花两个铜币,人家拿小型储魔仪给你重新灌点魔力进去。”
林听得暗暗啧舌:“跟地球上充蓄电池差不多啊……那前头那个挂着铁马掌和弹簧片的呢?”
“修马车钢板弹簧和包铁车轮的铺子。你今天怎么跟个刚进城的乡下土包子似的,看见块木牌子就走不动道?”
“我本来就是刚进城的异世界土包子。”林一点也不觉得丢人,反而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再说了,我这不是在找地方买块表嘛。每天去后院训练都得看点,总不能天天跑到公会广场外头仰着脖子数钟声,万一碰上阴天下雨风大,在屋里没听见钟响,又得让巴纳德会长拿马粪桶吓唬我。”
肥猫伸出爪子往斜前方一指:“要买表,前头拐角过去有家挺大的杂货铺,里头卖那种给车夫和学徒用的大路货怀表。走,去那边看看。”
林顺着肥猫指的方向刚迈出两步,目光却忽然被街道左侧一家毫不起眼的矮门面商铺给勾住了。
那家铺子的木门上方,没有挂常见的彩绘木牌,而是直接用两根粗铁条焊着三个大小不一、彼此咬合的黄铜与生铁齿轮。阵阵微弱的机油味、黄铜碎屑味以及熟铁打磨的气息,正顺着半敞开的黑木门飘散出来。
作为一个大学四年天天跟机械制图、齿轮传动、公差配合打交道的工科生,林的双腿像是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压根没听肥猫的指挥,拐了个弯就径直朝那扇挂着齿轮招牌的店门走了进去。
“喂!杂货铺在右边!你往机匠铺里钻干嘛?!”肥猫在他肩膀上叫道。
林已经跨过了门槛。
一进屋,外头街道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店铺不算宽敞,甚至因为窗户小而显得有些昏暗,但林的眼睛却在看清屋内陈设的刹那,彻底亮了起来。
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塞满了工业零件的微型宝库!
靠墙的粗木货架上、玻璃展柜里,乃至天花板垂下来的铁钩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械构件——有小到只有指甲盖大、齿牙精密锋利的黄铜微齿轮,也有大如磨盘、泛着粗粝暗灰色泽的灰铸铁主传动轮;有拿纹理致密的硬木削制而成的木质伞齿轮,还有好几种泛着奇异青灰色或暗银色金属光泽、林在地球上根本没见过的合金部件。
而在店铺中段的木台子上,还摆着几台半拆开的复杂装置:一只由黄铜连杆、弹簧和三根包皮铁指构成的机械手,正保持着抓取的姿态停在支架上;旁边是一台带着沉重铁辊的手动与机械应力双用辊压器;更远处还有一些嵌着暗红色矿粉凹槽与透明晶石管路的古怪结构,看着像是用来传导某种信号或者能源的接口部件。
林站在货架过道中间,眼睛根本不够使,目光从行星齿轮组一路扫到蜗轮蜗杆,呼吸都跟着微微加快了几分。
就在他看得目不暇接的时候,店铺最里头那张堆满图纸、游标卡尺和锉刀的高脚柜台后面,似乎听见了门口的脚步声。
一阵叮叮当当放下铁锤与镊子的轻响过后,一个头发花白稀疏、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放大镜片的小老头,慢吞吞地从柜台那堆零件山后头探出了半个脑袋。
小老头身上的帆布工装围裙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印子,他透过厚镜片打量了一下站在过道里的林,嗓音沙哑却还算客气地开口问道:
“这位客人,您需要点什么?”
林猛地回过神来。
他刚想开口,脑子里却突然卡了壳——这几天他跟老妇人、酒馆老板、巴纳德学的大多是“麦子”“肉汤”“劈柴刀”“左脚右脚”之类的生存和训练词汇,“手表”或者“怀表”这种词,他压根还没学过!
“那个……请问有没有……”
林尴尬地顿在原地,左手赶紧抬起来在自己手腕上比划了一个圆圈,同时微微偏过脑袋,用蚊子哼哼似的声音朝肩膀上的肥猫求助:
“喂,肥猫……‘手表’或者‘怀表’之类的词,用塞维兰语怎么说来着……?”
肥猫拿爪子捂住脸,发出了一声极其沉痛的叹息:
“BAKA……带你出门真是折本猫的阳寿。闪开,还是本猫来吧。”
话音未落,这团三十斤重的灰白肥肉四脚一蹬,直接从林的肩膀上跳了下来,“咚”的一声闷响落在地板上,随后迈着沉稳缓慢的八字步,踩着旁边的木凳,慢悠悠地爬上了堆满零件的柜台桌面。
小老头原本还在看林手腕上的动作,冷不丁瞧见一尊跟小羊羔似的巨型灰白肥猫大模大样地蹲上了自己的柜台,肥硕的身躯往那儿一坐,硬生生把从店门外照进来的那大片秋日阳光都给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
柜台表面瞬间暗了一度。
肥猫居高临下地低着头,金黄色的眼珠子盯着柜台后头只比桌面高出半截的小老头,爪子在木头台面上拍了拍,一口极其地道、甚至带着点老街坊腔调的塞维兰语张口就来:
“老登,我这朋友是个外地来的,兜里揣着钱想买个能揣兜里看点的怀表,你这铺子里有没?”
柜台后的小老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鼻梁上的厚底放大镜片往上推了推,布满皱纹的脸上非但没有被叫“老登”的不快,反而露出了见着稀罕玩意儿的惊奇神色:
“嚯!会说人话的猫?!而且这体格……真是活久见,稀奇,太稀奇了!”
小老头啧啧称奇,忍不住伸出那只沾着黄铜碎屑、布满老茧的干瘦右手,试探着去摸肥猫的前爪。
换作平时在路上,谁敢随便乱摸,肥猫早就一爪子拍过去了;但这会儿为了显摆自己比林更懂人情世故,肥猫表现得极其识趣,主动把那只毛茸茸、软乎乎的右前爪往前伸了伸,任由小老头捏了捏它厚实的肉垫。
小老头稀罕地摸了两把,这才收回手,拍了拍柜台上的铁屑,摇摇头道:
“不过猫老弟,现成的怀表这东西,我这儿倒真没有。如你们所见,我这铺子是个专门卖齿轮、轴承和机械散件的地方。”
肥猫扭过头,用地球话给旁边的林同声传译:“听见没,老头说他这儿没有现成的,这地方就跟地球上的五金商店差不多。”
林点点头,刚想说那咱们去杂货铺,柜台后的小老头却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但是呢,你们要是真急着要,也不用往杂货铺跑——杂货铺卖的那种冲压铁壳表,走三天能慢半时,发条还容易崩。我这儿现成的机芯零件、发条、游丝和表壳坯子都有,你要是需要,老头子我可以现场给你攒一个出来,你先付一笔定金就行。”
肥猫把话一翻,林的眼睛顿时亮了。
对于一个机械专业的学生来说,“工匠现场手工组装的精密机械表”和“杂货铺批量卖的劣质冲压货”,那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林立刻上前一步,连连点头,用塞维兰语认真问道:“请问要多少钱?”
小老头没有直接报价,而是上下打量了林一眼,随口问道:
“你自个儿带材料了没?”
林愣住了:“……什么材料?”
“还能是什么材料,做表壳、支架和里头耐磨传动件的料子呗。”小老头掰着手指头数道,“安山锭、黄铜锭、发条钢,或者你要是讲究点,带了切好的石英片和轴承小宝石也成。”
林听得一头雾水,“黄铜”和“钢”他勉强能从发音里听懂,可前头那个词儿还是肥猫在耳朵边补了一嘴“安山合金”,他才明白过来。
林苦笑着摇了摇头,摊开两只空空如也的手掌:
“老人家,我是刚到福鲁姆没几天的外地人,您说的那些安山、黄铜之类的玩意儿,我摸都没摸过……”
小老头闻言,透过镜片仔细瞅了瞅林身上的衣着和那张明显带着异乡面孔特征的年轻脸庞,了然地摆了摆手:
“行吧行吧,看你这细皮嫩肉、说话又生硬的样子,确实是个刚落脚的外地人。没带料就算了,就用我铺子里现成的安山合金做内衬支架、黄铜做外壳和齿轮。你先付二十枚铜币的定金吧,等表做出来,咱们再按实际耗材和工时算总账,多退少补。”
二十枚铜币!
林在心里飞快算了一下:不到三分之一个银币,就能定做一块带安山合金骨架的黄铜机械怀表,这价格实在算得上公道。
“好,那就麻烦您了!”
林毫不犹豫地应下,伸手从外衣兜里摸出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钱包,解开系绳,一五一十地数出二十枚色泽黄亮的铜币,每五枚一摞,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柜台的木板边缘。
就在林双手还撑在柜台边放最后一枚铜币的时候,蹲在柜台上的肥猫已经收回了爪子。
它瞅准林弯腰的空档,连声招呼都没打,后腿猛地一蹬柜台边缘,三十斤重的实心肉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毫无美感的抛物线,“啪”的一声重重砸回了林的左肩上!
“唔——!”
林毫无防备,整个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蛮横重量压得左肩猛地往下一塌,脚底下当场踩了个踉跄,膝盖“咚”的一声磕在柜台前方的木头挡板上,险些一头栽进旁边的齿轮筐里!
他扶着柜台好不容易站稳,捂着发酸的肩膀,气得扭头冲肩膀上的罪魁祸首咬牙切齿:
“喂!你下次往我身上跳之前能不能提前说一声?!你这头猪差点直接把我脊梁骨给压垮了!”
肥猫稳稳当当地趴在他肩头,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冲着林扯开腮帮子,吐出半截粉舌头做了个极其欠揍的鬼脸,尾巴尖还在他后脑勺上扫了两下,看上去满不在乎。
柜台后的小老头看得哈哈直乐,伸手把那四摞铜币拢进抽屉里,写了一张盖着齿轮印记的小纸条递给林:
“拿好单子,小伙子。今天下午我把表壳和擒纵架子给你调好,你明天这时候再过来找我取货就行。”
林接过纸条,仔细折好收进钱包夹层,礼貌地向小老头道了别,这才背着那尊沉甸甸的猫大爷跨出了机械铺的大门。
回到洒满阳光的街道上,林活动了一下左肩,顺势往右手边的街段望去。
只见不远处隔着三四家铺面的位置,有一家门楣上挂着风干花束与琉璃药瓶招牌的店铺,空气里隐隐飘来一股混合着晒干草叶、辛辣胡椒与奇异花香的浓郁气息。
那家香辛料与药材铺的门口,正停着一辆装满了木箱与麻袋的双轮货运马车。
一名年纪稍长、留着一头利落灰发、身穿深色行商长外套的精干男人,正站在马车旁与店铺老板有说有笑地寒暄着;而在那灰发商人的身后半步,还安静地跟着一位身材纤细的年轻姑娘——那姑娘生着一头在阳光下格外耀眼的橙色长发,头顶两侧竖着一对毛茸茸的尖长狼耳,身后一条蓬松丰满、尾尖带着一抹雪白的长狼尾正轻轻在裙摆后晃动,怀里还抱着两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香料匣子。
林的目光从那对气质独特的灰发商人与狼耳少女身上掠过,落在了正在送客的香辛料铺老板身上。
这一看,林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老板是个身材有些敦实矮小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领口与袖缘都缀着绚丽赤色羽饰的体面亚麻商袍。他本身是个标准的大谢顶,前额光溜溜地一路往后退,只在后脑勺和两侧鬓角残留着一圈火红色的短发;偏偏他跟所有鸟人族一样,双耳外侧生着几簇鲜红的耳羽,而且大约是为了遮掩自己那片锃光瓦亮的脑门,他特意在头顶戴了一圈精心编织、插满蓬松红羽的鸟人族传统头饰,满面红光地随着说话不住点头——
这不正是他刚到福鲁姆镇第一天晚上,在“沉睡山羊”酒馆里遇到的那个喝得烂醉如泥、死死搂着他的腰嚎啕大哭、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身的红色鸟人族大叔吗?!
那天晚上这大叔头上的羽毛头饰都哭歪了,露出大半个反光的秃脑门,最后还是牛角酒保像提溜面口袋似的把他搬走的;没想到今天大白天在自家铺子门口瞧见,不仅耳侧的羽毛梳得油光水滑,头顶那圈遮秃的红羽冠饰更是戴得严丝合缝,红光满面,看起来格外精神!
“哎,你看那边,”林用手指了指那家香辛料铺,对肩膀上的肥猫说道,“那不是咱们第一晚在酒馆碰见的那个鸟人大叔吗?要不咱去他那儿瞅瞅怎么样?”
肥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哈欠,把下巴往林的肩窝里一磕:
“随你便咯,反正本猫现在就是你的挂件,你长着腿想往哪儿迈就往哪儿迈。”
林笑了笑,迈步朝着那家香辛料铺走了过去。
此时,门口的灰发商人与那名橙发狼耳姑娘已经同老板结清了尾款。灰发商人笑着朝老板拱了拱手,扶着狼耳姑娘登上马车车辕,一抖缰绳,马车轱辘咕隆隆地顺着石板路远去了。
红色鸟人族老板笑眯眯地挥手送走大主顾,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一扭头正准备往自家店里走。
余光一扫,他的视线正好撞上了迎面走来的林——以及林肩膀上那只体型硕大、灰白相间、让人看一眼就绝不可能忘掉的巨型肥猫!
鸟人老板哼曲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先是僵在门槛上愣了两秒,睁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的脸;紧接着,几天前晚上在沉睡山羊酒馆里断片前的零碎画面——自己是怎么一把抱住这年轻人的腰、怎么把眼泪鼻涕全抹在人家破羊毛衫上、怎么哭掉了羽毛头饰露出大秃瓢的丑态——像一道劈雷似的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呱——!”
这位在街坊四邻面前向来注重体面的大老板,整个人像是突然被踩了尾巴一样,双耳旁边的红色耳羽“唰”的一下紧张地支棱了起来!原本白里透红的一张圆脸,连同那片没被羽毛头饰完全遮住的宽阔秃脑门,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胀成了猪肝色!
他活像是个当街干坏事被抓了现行的孩子,眼神一阵慌乱闪烁,一手下意识地死死按住头顶那圈遮羞的红色羽饰,连招呼都没敢打,脚底下一滑,手忙脚乱地撩开门帘,迈着两条短腿近乎落荒而逃地往店铺深处钻了进去!
林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背影,不由得有些好笑,快步跟了上去,迈进了店门。
跨进门槛的一刹那,林才发现这家店铺从外头看着门脸不算太大,里头却是真正的“别有洞天”。
与其说这是一家普通的香辛料铺,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一座大得惊人的传统中药房兼炼金标本馆!
高达天花板的深色木制百子柜沿着三面墙壁一字排开,上头贴满了手写的标签;长长的玻璃柜台里、架子上的透明琉璃罐中、乃至横梁下悬挂的干燥网兜里,琳琅满目地摆满了数不清的香料、奇珍异草、烘干的蘑菇真菌、五颜六色的原石结晶,以及各种风干的动物甲壳与腺体。
而在店铺右侧靠窗的一角,还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整套尺寸相当庞大的专业炼金台——黄铜底座的研钵与杵、架在酒精与魔力双用炉上的曲颈甑、螺旋冷凝玻璃管,以及精密的黄铜天平,在阳光下闪烁着幽静而深奥的光泽。
店堂中央一名穿着浅绿色学徒围裙的年轻店员,正因为自家老板刚才莫名其妙满脸通红地冲进后堂而感到莫名其妙;一转头看见林背着一只大肥猫走了进来,连忙收敛起惊讶,客客气气地迎上前询问:
“欢迎光临!请问客人您需要买些什么?是找厨房用的香料,还是配药用的草药?”
林往后堂那道晃动不止的厚绒布幕帘瞥了一眼,见红色鸟人老板已经彻底缩进去不见了踪影,便也没有主动提酒馆那晚的糗事,温和地笑了笑:
“我刚来镇上不久,今天路过,就随便看看。”
年轻店员看了看林腰间的指南针,又看了看那道还没停稳的后堂门帘,似乎隐约明白了这是位需要客气招待的客人,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随便看看也完全没关系的!咱们铺子是福鲁姆镇货色最全的香辛料与药材行,连镇医院和附近几个村子的草药师都常来咱们这儿进货呢。您要是感兴趣,我给您大致介绍介绍?”
“那太麻烦你了。”林欣然点头。
店员笑着引着林走到左侧那一排排琉璃罐与敞口木盒前,手指顺着柜台一一点过去,用清晰平稳的塞维兰语介绍起来;而肥猫则趴在林的耳边,难得敬业地低声充当着同声传译:
“客人您看,最外头这一排是咱们日常炖肉、去腥用的苦茴香、干辣椒和芥籽;往里走,就是正经入药的奇珍花草了——这株通体赤红、花朵像一串小钟铃的,叫火铃铛;旁边这种叶片轻薄、哪怕关在罐子里没风也会自己微微打转的,叫风花草;这盒淡蓝色的是水荷花;还有底下这根粗壮发褐、带着土腥味的根茎,叫泰拉根,镇医院熬制骨伤药水就少不了它。”
林顺着店员的手指看去,只见那些干燥或半干燥的植物形态各异:有的叶片像翠绿的心脏,肥猫翻作“生命叶”;有的藤蔓纠结如麻绳,叫“缠结草”;再往高处的架子上,还摆着长满金色尖刺的“金棘”、叶片仿佛凝着一层白霜的“冷叶”、根须像枯瘦手指般抓握成团的“抓握根”,甚至还有贴着红色警示签的“血棘”“火焰草”“雷霆蓟”“梦境甜菜”与“法师莓”。
而在另一侧阴凉避光的木格子里,则密密麻麻陈列着几十种奇形怪状的干菌与鲜菇——肥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爪子尖虚点着给林报菜名似的翻译:
“那个长得像马鞍子的是树妖马鞍菌,旁边花里胡哨的是疯癫菇、沼泽菇、泥菇;那个封在双层玻璃罐里的是臭蘑菇,谁要是把盖子拧开,这整条街三天都别想吃饭;还有硫磺架、女巫蘑菇、影香菇、雾伞菇……最上头那排贵得要死的是幻影裙菇、熔岩羊肚菌和墓地松露。”
至于角落锁着的玻璃柜里,更是摆着云晶、大地黄铁矿、霜蓝结晶、火黄结晶、血红宝石、生息水晶,以及一小瓶只卖处理后干花瓣的银白色“水银花”,和标着“需凭公会或学院许可购买”的暗紫色潜影壳粉。
林沿着柜台一路慢慢走过,眼睛里满是震撼。
他以前在地球上玩游戏或者看小说的时候,总觉得异世界的“红药水”“骨伤药水”大概就是随便抓两把草叶子扔进锅里咕嘟咕嘟熬出来的魔法水;直到今天亲眼站在这座摆满了上百种花草、真菌与矿物结晶的店铺里,闻着空气中那股繁复而严谨的药香,他才真正发觉——塞维兰的草药学与药剂学体系,竟然是如此庞大、深奥且完善!
前几天医院里老医生给他喝的那几瓶苦得要命的骨伤药水,根本不是瞎整点树皮草根兑出来的糊弄玩意儿,而是建立在一整套严密材料分类与炼金提纯技术上的正经医学成果。
就在林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端详一罐“德鲁伊迷迭香”和“治疗石南”的干标本时,趴在他左肩上的肥猫忽然竖起了耳朵。
那双金黄色的猫眼往右侧后堂那道深红色的绒布幕帘缝隙里一扫。
只见幕帘离地不算太高的位置,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贴在布缝边,光溜溜的宽脑门顶着两根从帘子后偷偷翘出来的红色饰羽,正鬼鬼祟祟、提心吊胆地往店堂里的林身上瞄呢!
肥猫胡须一翘,坏水瞬间涌了上来。它把毛茸茸的大嘴巴凑到林的左耳根子边,压低了嗓门,用地球话幸灾乐祸地吹气道:
“喂,林,快看两点钟方向。那个头顶没毛、拿鸟毛盖脑门的红毛老登正躲在帘子后头偷看咱们呢,眼珠子都快贴布上了。要不咱现在直接冲上去把帘子一掀,当场揭穿他?”
林的目光还停留在玻璃罐里的草药叶片上。听到肥猫的怂恿,他只是极其轻微地抬起眼皮,用余光往后堂幕帘那边扫了一下。
幕帘缝隙里那颗戴着红羽头饰的脑袋吓得猛地往后一缩,头顶插着的长羽毛刮在绒布帘子上,带得帘子都跟着晃了三晃。
林收回视线,嘴角微微弯了弯,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了一句:
“不要着急,也别去掀帘子。人家好歹是一店之主,店员还在旁边看着呢,给人家留一点面子。”
肥猫撇了撇嘴:“啧,无趣。你这种老好人性格,放在剧……放在小说里活不过三节。”
林没理会它的牢骚,直起腰来,面向那位一直耐心陪同讲解的年轻店员,十分诚恳地点头致谢:
“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了,多亏您的介绍,谢谢。”
店员受宠若惊地摆了摆手:“您太客气了!以后要是需要日常香料或者基础止血药草、绷带,随时来咱们店里就行!”
林再次道谢,转身走出了这家让人感觉像是逛了一趟自然与炼金博物馆的香辛料铺。
站在铺子外头的阳光下,林左右张望了一圈。
街道两旁人来人往,马车与三轮货车穿行不息,可一眼望过去全是皮具店、裁缝铺、面包房和酒馆,反倒没瞧见肥猫先前说的那家杂货铺。
林从外衣内袋里摸出那本公会发的折叠式《菲林·福鲁姆地方图》小册子翻开看了看——这本现代印刷的纸质导览图虽然把镇子周边的山林、河流、村庄和镇内主干道画得很清楚,可在街区标注上只写了“商业与工坊街区”,并没有细化到每一家具体店铺的门牌。
林把地图册折好塞回兜里,偏过头问肩膀上的向导:
“你说,这卖日常装备的杂货铺到底在哪儿呀?”
肥猫原本正眯着眼晒太阳,一听这话,整只猫瞬间炸了毛,抬起那只肉乎乎、软绵绵的右前爪,“啪”的一下拍在了林的头顶上!
“你是不是傻der啊?!”
肥猫恨铁不成钢地用爪子肉垫在林的脑袋上连按了三下,“咱们第一天找酒馆的时候,本猫就给你介绍过路两旁的店铺!刚才从公会出来这一路,本猫又费尽口舌给你指了一路!合着你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把本猫金口玉言当耳旁风了是吧?!”
虽然它那没有伸出指甲的软肉垫拍在头上根本打不痛人,跟拿粉扑子拍两下差不多,但林还是极其配合地把脖子一缩,“哎哟”了一声,假装被肥猫揍得不轻,连忙抬手告饶:
“对不起啦!我的错我的错!主要是刚才这一路你嘴皮子说得太快,街两边的招牌又太多,我光顾着盯着那些店铺牌子看新鲜,脑子没跟上,真没记住!”
肥猫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那张认错态度极其良好的俊脸,胸口起伏了两下,最终只能像个带不动蠢徒弟的老师傅一样,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本猫真是屋檐了。算了算了,指望你认路,咱们天黑前都买不齐一根绳子。走吧,迈腿,本猫在上面指挥你!”
“得令,猫总管。”
在肥猫“往左拐”“跨过那滩马尿”“别看人家姑娘的羽毛了往前走”的精准导航下,林穿过两条热闹的街口,耳边的喧哗声陡然放大了数倍。
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占地颇广的露天集市广场,也是林刚来镇上那天曾经匆匆路过的热闹地段。集市里支着一排排各种颜色的帆布棚子,小商贩们站在木板摊位后头扯着嗓子大声吆喝;而在集市广场的东侧边缘,则立着一栋足有四层楼高、带着大玻璃橱窗的灰砖洋楼。
肥猫用下巴指了指前头:
“看到没?这就是咱们之前路过的那片集市。旁边那栋四层高的砖楼,就是福鲁姆镇最大的百货大楼。百货大楼里头的东西明码标价,但普遍要贵上两三成;你先去集市里头逛逛,看看地摊和棚户里有没有你要的便宜货,要是挑不着合适的,咱再进百货大楼。”
“行,听你的。”
林顺着摩肩接踵的人流走进集市,目光在两旁的摊位上一一扫过。
这里卖的大多是镇民和附近农户日常离不开的普通物件:有拿粗帆布和硬牛皮缝制的背囊、挎包;有箍着铁圈的木桶、水壶;有刚从地里摘下来还带着泥巴的胡萝卜、甜菜、卷心菜和红彤彤的苹果;还有支着铁锅现炸面果子、现烤肉串的小吃摊,油烟味混着香料与粗盐的香气,勾得肩膀上的肥猫脖子伸出去老长。
林强行无视了肥猫爪子往小吃摊方向扒拉的小动作,一路往集市中段的杂货与五金区走去,最终在一家摆满了铁器与木柄农具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张由两块宽木板拼成的长条桌,桌面上铺着一层防潮的灰麻布,上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各式各样的家伙事儿——锄头、弯月镰刀、羊角锤、伐木斧、修枝大剪刀、捆扎好的白蜡木鱼竿,以及好几把长短不一的实用小刀。
林的目光落在了桌角一把带着棕色皮套的短小刀子上。
他现在虽然在跟巴纳德学短剑,但短剑是上阵防身的兵刃,平时在野外削个木头、割断绳索、剥鱼鳞或者做点精细手工活,总不能次次都拔两尺长的铁剑出来比划。这把小刀连柄带刃也就一拃来长,刀柄缠着细铜丝和暗色木片,看着颇为精致顺手。
林伸出手指,指了指那把看着有点精致的小刀,用塞维兰语客气地向摊位后的瘦高老板询问:
“老板,请问这个……多少钱?”
摊位后面是个留着两撇鼠须、眼神精明的大胖男人。他没有立刻报价,而是先拿眼珠子把林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遍——看到林身上那套还算崭新的黑衣长裤、生涩的外地口音,以及那副年轻面善的学生气,老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口一伸巴掌:
“八十枚铜币。”
林手一抖,差点以为自己塞维兰语的数字听错了!
他定做一块结构复杂的黄铜机械怀表,定金才交了二十枚铜币;就算去沉睡山羊酒馆住一晚单间外加吃三碗野菌兔肉煲,总共也才二十一枚铜币!这么一把巴掌大的普通小刀,居然敢要八十枚铜币?那可是一枚银币外加十六枚铜币!
“八十?这么贵啊……”林眉头微紧,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来。
鼠须老板见他犹豫,非但没降价,反而把下巴一扬,伸手拍了拍那把小刀的皮套,唾沫横飞地吹嘘道:
“小伙子,一分钱一分货!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刀?这可是费拉塔矿区出来的上等精钢打的刀身,削铁如泥!最要紧的是,这刀背上的花纹看见没?那可是请城里的魔法师老爷亲手铭刻、附过锋利与坚固魔咒的宝贝!卖你八十个铜板,你嫌贵,我还嫌贵呢!”
林愣了愣。
精钢他勉强能看点门道,可“附魔”这玩意儿,完全超出了他这个地球工科生的知识盲区。他心里拿不准真假,只好歪过脑袋,看向肩膀上的随身鉴定专家:
“肥猫,你帮我看看,他说的真的假的?”
话音未落,林只觉得左肩猛地一轻!
原本懒洋洋趴着的肥猫,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与它十五千克体型完全不符的矫健
——它“噌”的一下从林的肩膀上跳到了摊位木桌的正中央,四只大爪子稳稳踩在麻布上,尾巴高高竖起,仰起大胖脸盯着那个鼠须老板,张开嘴,一口极其流利、甚至夹杂着浓重菲林本地市井俚语的塞维兰语,如同连珠炮一样劈头盖脸地骂了出来:
“fnndp!!你真当老子这两只招子是揣裤裆里喘气的瞎子吗?!还费拉塔精钢?还法师老爷附魔?!你这破玩意儿除了刀把上缠了两圈烂铜丝看着像个人样,里头那截铁片子就是最普通不过的生熟杂铁!刀脊上那两道歪歪扭扭的狗爬印子,明明是你拿冷凿子自己拿锤子瞎敲出来的假刻纹,里头连半个屁的魔力反应和术式回路都没有,你就在这儿跟老子胡编乱造?!真当咱是外地来的肥羊就敢拿杀猪刀诓咱?你也不去阿夸河边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副缺德带冒烟的奸商嘴脸!!”
这一长串夹杂着地方脏话的连珠炮又快又急、中气十足!
林站在摊位前,直接听傻了。
这几天他虽然恶补了不少塞维兰语,可学的全都是正经词汇,肥猫这一口地道的市井骂街话,他只能勉强听懂里头的“铁”“附魔”“没有”“外地人”“镜子”几个零碎词儿;但哪怕听不全,光看肥猫那副唾沫星子乱飞的嚣张气势,再看看对面那个鼠须老板瞬间涨成猪肝色、惊骇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表情,林也知道肥猫骂得有多难听!
集市本就人多嘴杂。
先是一只大肥猫开口说人话把周围几个买菜的大婶吓了一跳,紧接着听见这猫骂得比镇口赶大车的老车夫还脏、还内行,路过的行人、冒险者和猎人顿时纷纷停下脚步,呼啦啦围了一圈过来!
“怎么回事?这猫还会看附魔?”
“哟,八十个铜板买把小剥皮刀?这也太黑了吧!”
人群里,一名背着猎弓、腰间挂着剥皮刀的老猎人凑上前,伸出粗糙的大手拿起桌上那把小刀,拔出鞘看了一眼刀刃与刀背上的花纹,又用指甲弹了弹刀身,顿时冷笑一声,转头指着鼠须老板的鼻子斥责道:
“老小子,你这可就不地道了!人家这猫说得半点没错,这就是把镇东头铁匠铺学徒练手打出来的普通铁刀,拿酸水泡了道花纹就敢充附魔精钢?欺负外乡人也不是这么个欺负法!”
“就是!平时卖把镰刀都恨不得多收两个子儿,今天还敢拿假附魔骗人!”
周围的指责声一浪高过一浪。
鼠须老板一看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里头还有懂行的老猎人当场拆台,额头上的冷汗唰就下来了。在福鲁姆这种熟人社会的小镇集市上,真要是落个“拿假附魔骗人”的名声传到公会二号治安窗口去,他这摊子以后都别想在这儿支了!
老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忙满脸堆笑地冲着林和桌上的肥猫连连摆手鞠躬:
“误会!天大的误会!客官息怒,猫爷息怒!是我老眼昏花拿岔了,把学徒打的普通工艺刀跟好刀混一块儿了,实在对不住,给您二位赔不是了!”
肥猫抱着两只前爪蹲在桌子正中间,下巴抬得老高,见势直接撂下一句狠话:
“少跟老子扯那些没用的犊子!这把破铁片子,最多值这个数——十五枚铜币,连刀带皮套,你爱卖不卖!不卖老子现在就去公会把巡逻队叫过来给你验验货!”
“十……十五?!”
鼠须老板脸上的肥肉狠狠抽搐了一下。这把刀虽然是普通熟铁,但刀柄的铜丝缠工和那只厚牛皮刀套确实费了点工夫,平时卖给本地人怎么也得卖个二十来枚铜币;可这会儿四周全是指指点点的街坊和看热闹的冒险者,老猎人还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张了张嘴,愣是没敢把讨价还价的话吐出来,只能哭丧着脸一咬牙:
“行!十五就十五!算我今天给您二位交个朋友、赔个罪!”
肥猫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连正眼都没再瞧他一下,扭头后腿一蹬,轻巧地跳回了林的肩膀上,用爪子拍了拍林的脖子,换回地球话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掏钱。”
林还处在刚才那场风暴般的砍价震撼中,闻言愣了一下,这才赶紧回过神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包,当着周围路人的面,数出十五枚铜币,依然是五枚一摞、整整齐齐地排在桌面上,随后伸手拿起那把小刀连同棕色的厚皮套一起塞进外衣口袋,冲着旁边帮忙说话的老猎人点头致谢,背着昂首挺胸的肥猫,在众人啧啧称奇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一直走出集市工具区老远,拐进一条卖干货的僻静通道,林才忍不住摸了摸口袋里那把硬邦邦的小刀,做贼心虚似地压低声音问肩膀上的肥猫:
“喂……我们刚才那样,把价格压得那么狠,真的没问题吗?”
“能有什么问题?”肥猫满不在乎地舔了舔爪子,“他先把咱们当傻子宰,开价八十铜币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没有问题?要不是看那刀套皮子还算厚实,本猫连十个铜板都不想给他留!真要把公会的巡警叫来,按塞维兰联合王国的商业法里的假冒商品欺诈罪论处,他这破摊子今年都别想再支起来了!行了,别瞎操那份善心了,你赶紧想想你自己还缺啥。”
林被它说得松了口气,手指隔着布料摩挲着刀柄上的细铜丝,思维也顺着肥猫的话转到了接下来的打算上。
他想起前天在公会大门口遇见米蕾娅时,那个粉头发的见习魔法师姑娘曾经跟他提过的话。
“要说缺什么……”林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向往,轻声说道,“之前米蕾娅跟我说,镇子西南边的那片老密林里,很可能有古代留下来的遗迹、废弃法杖工坊,甚至还有能卖大价钱的宝物。等这几天把基础剑术练扎实一点,我真的好想去那片密林里看看……这种钻进未知森林里寻找古代遗迹的探险,我以前在地球上只在游戏里玩过,还没在现实里见过呢。”
听到“游戏”两个字,一直吊儿郎当的肥猫却突然停下了舔爪子的动作。
它歪过大脑袋,那双金黄色的竖瞳静静地看了林一眼,语气难得没有带半点插科打诨的嬉笑:
“林,游戏归游戏。在你们地球的电脑游戏里,你要是踩进陷阱或者被怪物拍死了,拍拍屁股点个鼠标就能读档重开;可在这儿,你要是准备不足就一头扎进密林里失败了——你就直接去过凉爽的夏夜吧,连骨头渣子都未必能让人捡回来。”
林心头微微一凛,脑海里闪过贝特村山洞前那头双目赤黄、差点把他们所有人碾碎的劫掠兽,原本那点带着浪漫色彩的探险兴奋感顿时冷静了下来。
“我知道。”林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不会莽撞乱闯的。”
“知道就好。”
肥猫见他听进去了,这才重新趴回他的锁骨边,伸出爪子掰着肉垫,老练地替他盘算起真正的野外生存物资来:
“既然你心里惦记着往林子里跑,那从现在开始就得做好万全的准备。地图你兜里已经有公会发的那本小册子了,指南针也有酒馆老登送的,这两样不用重买;水壶贝特村村长家送了你一个,但进林子最好再买几个耐储存的干粮袋、肉干和熏肠,免得在里头饿肚子没力气挥剑。”
林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
“然后再去杂货铺买几根浸过松脂的防潮火把,配一套趁手的打火石,再买两块能挂在腰带或者背包上的便携冷辉石——林子里有些地方哪怕大白天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矿洞和地窖里更是不能随便点明火,冷辉石虽然贵点,但关键时刻能保命。”
肥猫顿了顿,尾巴在林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继续补充道:
“还有结实的麻绳,至少得备上二十米,爬坡、捆东西、拉人全用得;我想想还有啥……对了!再去刚才那种药铺或者百货大楼的医药柜台,买几卷干净的亚麻绷带、两小瓶外敷止血粉和最基础的恢复药水!万一在林子里被树枝划了或者让野兽啃了一口,起码还能当场给自己包扎一下,不至于流血过多死在半道上。”
林听着肥猫这一桩桩、一件件条理分明的叮嘱,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踏实的暖意。
这只平时除了抢鱼就是睡大觉的胖猫,虽然嘴毒又爱偷懒,但在怎么让他活下去这件事上,却从来没有含糊过半句。
“好,都听你的。”
林拍了拍胸口剩余的那四十三枚铜币,迈开步子,重新走进熙熙攘攘的集市与旁边的百货大楼,按照肥猫列出的清单,开始一样一样认真地挑选、比价、购买起来。
浸油火把、燧石打火铁、两块嵌在黄铜网罩里的鹅蛋大冷辉石、一盘二十五米长的浸蜡粗麻绳、四卷消毒亚麻绷带、两瓶贴着绿签的基础止血愈合药剂,外加一整袋耐放的硬麦饼与风干咸肉条。
等林提着大包小包从百货大楼的侧门走出来的时候,原本鼓鼓囊囊的牛皮钱包已经彻底瘪了下去,里头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九枚铜币;但相对应的,他背上那只棕色皮背包却被塞得满满当当、沉实无比。
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边偏斜,广场钟塔的方向隐隐传来了第十三时的钟声——两声悠长的“铛——”,紧接着三声短促的脆响。
林算了算时间,把背包带子往上颠了颠,托稳肩膀上正抱着一根刚买的烤肉肠啃得满嘴流油的肥猫:
“走吧,东西都买齐了,咱们回公会。”
他还不知道,此刻的福鲁姆冒险者公会大厅里,沃恩与茜尔已经将整整一排盖着鲜红加急印章的西南密林搜寻委托,钉上了任务布告板的最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