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第一节课

作者:艾斯比肥猫 更新时间:2026/10/11 2:20:15 字数:18624

第二章初露锋芒的异乡人

第五节第一节课

林醒过来的时候,眼皮沉得像挂了两块湿透的棉布。

窗帘留了一条窄缝,亮晃晃的晨光正好顺着那条缝切进来,斜斜地钉在床脚的旧木板上。那片亮斑白得有些发刺,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翻滚,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飞虫。

窗外的动静已经闹腾了好一阵子。

马厩那边传来马蹄踏在垫草上的钝响,伴随着一两声极响亮的喷鼻;斜对面的铁匠铺里,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当啷”声极有规律,一下重一下轻,震得窗框上的旧玻璃微微发颤。

再往远一些,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训练场上粗暴的喝令与木剑碰在一起的沉闷脆响。

林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脑子里一片混沌,连呼吸都带着昨夜残留的沉重。

他睡得太沉了。

前几天在镇上医院里,那是被骨伤药水的苦涩、镇痛药剂的微晕以及胸口肋骨断续抽痛强行拽进去的昏睡,半夜总会因为翻身压到伤处而冷汗涔涔地惊醒;前天夜里在湖边的凉棚底下,虽说有篝火和旧毛毯,可湖风顺着芦苇荡刮过来,夹着水汽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他也是半睡半醒,天没亮就醒了过来。

只有昨晚不一样。

昨天下午跟着巴纳德从拉娜村骑马回来,两条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胯骨轴子硬得像生了锈的铁锁。

回了公会二楼的小单间,他连背包都只是随手往地上一撂,外套扣子刚解开两颗,整个人往床上一栽,连鞋底蹭上的泥巴都顾不上脱干净,就彻底陷进了黑暗里。

原本只想着闭目歇上小半个钟头,缓缓浑身那股酸软劲儿,谁能想到眼睛一闭一睁,日头就已经升到了这个高度。

林微微偏过头。

枕头另一边,一团灰白色的肉块正毫无形象地摊在那儿。

肥猫四脚朝天,两只前爪软塌塌地缩在胸口,两截短粗的后腿叉得极开,其中一只毛茸茸的后脚甚至大模大样地搭在林的左肩上,粉黑相间的肉垫随着它沉重的呼吸一下一下收缩着。

那张胖脸几乎半埋在麻布枕芯里,灰白相间的大肚皮高高隆起,像个刚发酵好的大面团,喉咙深处持续不断地传出拉风箱似的粗重呼噜声。

林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胖脚。

“……”

他抬起手,捏住那截毛茸茸的脚踝,轻轻往旁边一挪。

肥猫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嘴皮子吧唧了两下,嘴角甚至淌出一丝亮晶晶的哈喇子。

林伸手戳了戳它的胖肚子。

指尖软软地陷下去两寸深,松开手,那层厚实的脂肪又慢吞吞地弹了回来。肥猫鼻孔里哼哧了一声,身子极其敷衍地往外侧翻了半圈,后脑勺对着林,拿圆滚滚的屁股顶着他的下巴,喉咙里的呼噜声依旧打得震天响。

就在这时,窗外冷不丁炸开一声中气十足的爆喝:

“左脚横跨!收剑!转身!”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密集的木剑撞击声。

林脑子里那根原本还处于半休眠状态的神经,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一弹!

明天清晨六点整。

后院训练场。

教真正的武器。

老会长昨晚站在暮色里那张似笑非笑的络腮胡大脸,带着一身酸痛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坏了!!”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烈,林甚至来不及控制音量,整个人像诈尸一样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原本睡得跟死猪一样的肥猫被这声炸雷吓得四脚同时在空中蹬了一下,整只猫像弹簧似的从枕头上蹦起半尺高,浑身长毛瞬间炸成了一个滚圆的刺猬球:

“哇呀——!大早上的你叫啥呀!!”

它惊魂未定地落在床角,眼睛甚至只勉强挤开了一条缝,眼角还糊着眼屎,爪子在凌乱的被角上神经质地乱抓。

林根本顾不上搭理它,连滚带爬地掀开被子滚下床,双脚刚沾到冰凉的地板,大腿内侧的酸痛立刻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巴纳德会长!我把今早的训练给忘了!”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慌手慌脚地往脑袋上套。越急手越乱,左胳膊横冲直撞地捅进了右边袖管里,硬生生卡在手肘处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扯着衣领往下一拽,粗糙的布料直接把左耳连同半边脸给死死蒙住。林一边龇牙咧嘴地用力撕扯着衣服,一边拿眼珠子去瞟窗外那明晃晃的日头。

阳光已经把对街屋顶上的红瓦晒得反光了。

“肥猫!现在几点了?!”林的声音从蒙着的衣服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肥猫见不是房顶塌了,浑身炸开的毛慢慢伏帖下去。它打了个绵长而巨大的哈欠,两只前爪往前狠狠伸展,后半截身子弓成一座小桥,随后啪嗒一声重新瘫回了枕头上:

“依本猫之见……现在是一个极其适合把脑袋塞回被窝、继续参悟梦境大道的良辰吉时。”

“我问你具体几点了!”林用力把脑袋从领口里挣脱出来,头发被蹭得乱成一团杂草。

肥猫掀了掀眼皮:“太阳晒屁股的点。”

“你到底看没看挂钟?!”

肥猫慢吞吞地抬起右前爪,指了指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光柱:“本猫看了。”

“那是几点?!”

“太阳高照,属于白天。”

林气得一把扯平衣角,两步跨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瞪着这团烂泥:“你是不是压根就没看走廊里的铜钟?!”

肥猫收回爪子,气定神闲地低头舔了舔爪背上的毛,语气要多理所当然有多理所当然:

“本猫乃尊贵之躯,为何要养成看那种冰冷机械造物的低俗习惯?”

“那你刚才说什么看了?!”

“我看了天色。”

“你那叫看窗户!”

“窗户透进来的光难道不属于天地自然的一部分吗?”

林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这只猫几百条大黄鱼,才会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摊上这么个活祖宗。

他俯下身,一把攥住肥猫一条毛茸茸的粗后腿,像拖一袋麦子似的,不由分说地把它往床沿拖!

“起!巴纳德要是发了火,今天谁也别想吃安稳饭!”

“嗷呜——!松爪!林你大逆不道!轻点!裤裆要被扯裂了!昨天说好挨训的是你!关本猫这只无辜的基米什么事!!”

肥猫被拖得在粗棉床单上滑出一道明显的褶子,两只前爪疯狂地在床单上扣挖,指甲发出“刺啦”的摩擦声。它那足足有三十来斤的沉重身躯死死往下坠,肚子贴着床板,尾巴像螺旋桨一样在半空甩出残影。

林深吸一口气,手上力道半点没松:

“你是我的随行向导!公会登记上写着你是随行同伴!”

“本猫那是荣誉头衔!是吉祥物!吉祥物懂不懂?!”

“吉祥物也得按时起床!”

“没有任何一条大陆法典规定吉祥物必须清晨六点去挨训!”

“你昨晚在马厩还拍着肚皮说要来现场监督我练刀!”

“监督!监督懂不懂?高阶观察员通常采用卧姿进行远程意念监督!你懂个屁的战术指挥!”

床单眼看着要被它硬生生挠出两个窟窿,林生怕这败家猫把公会的财产给毁了,到时候还得从自己兜里那少得可怜的铜板里扣赔偿。

他赶紧松开后腿,改用双手从肥猫腋下一穿,咬着牙将这只实心的大胖猫整个提溜到了半空中。

肥猫四条腿悬空,肚子上的软肉像个装满水的气球一样往下垂答答地挂着。

它低头瞅了瞅自己离地的脚爪,又抬起那双圆溜溜的金黄眼珠瞪着林,眼神里写满了屈辱与不可思议:

“你怎么又搞这一套?文明人不动手,你到底懂不懂尊重同伴?!”

“因为你长了腿不肯挪地方。”林把它夹在右边胳膊肘底下,像夹着个沉甸甸的皮褥子。

“放屁!本猫那是气血未通!刚才被你粗暴地从深度冥想里惊醒,神经传导出现了严重的滞后性,现在整个下半身毫无知觉!”

“那你刚才两只爪子扣床单扣得挺有知觉啊?”

“那是底层代码!不经过大脑的生理应激,根本不能作为本猫具备行走能力的法庭证据!”

林根本懒得再听它胡扯八道。他一边拿胳膊死死夹住扭动不止的肥猫,一边单手去系裤带。

昨晚从拉娜村带回来的那包干粮已经交给了食堂的大婶处理,换洗的旧衣服堆在墙角木桶里,爷爷给的那件洗得褪色的破羊毛衫则被他叠得平平整整,小心翼翼地收在床头的窄木柜最底层。

那是老人的一片心意,即便补丁打得难看,他也舍不得随便乱扔。

林抓起床头那只磨得发亮的黄铜指南针塞进裤兜,水壶顺手往背包外侧一挂。

腰间空荡荡的,没有武器。昨天巴纳德说得明明白白,今天是在训练场挑真正的兵刃,可摸着空瘪的皮带,林心里还是没着没落的。

还说清晨六点。

现在的日头,怕是连八点都不止了。

“肥猫,最后问你一次,到底大致什么时辰了?”

肥猫被夹得难受,两只后爪在林的衣服侧面无力地蹬了蹬,最后长叹一声,金黄色的眼珠子往上一翻:

“比早饭的点晚,比午饭的点早。反正老头要是想砍人,这会儿连磨刀石都磨薄了两寸了。”

“……”

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拉开房门,拔腿就往外冲。

肥猫在他咯吱窝底下被颠得翻白眼,嗓子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干呕:“慢点……颠吐了……昨晚的剩饭全在嗓子眼悬着呢……”

木质楼梯被踩得轰隆作响。

林刚冲下二楼拐角,迎面正好撞上一个端着大木盆的小伙子。那人显然是公会的杂役,盆里满满当当全是刚换下来的脏亚麻床单,被林这阵旋风一带,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磕在门槛上,险些把木盆扣在地上。

“哎呦!长没长眼睛——”

小伙子刚要破口大骂,一抬头看见林那张惨白慌乱的脸,视线又往下落在那只被夹在臂弯里、生无可恋吐着半截粉红舌头的灰白胖猫身上,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林?那个新来的?”

林站稳脚跟,胸口剧烈起伏,赶紧欠了欠身子道歉:“抱歉!实在对不起!没撞着你吧?”

小伙子古怪地打量着他,又伸长脖子瞅了瞅窗外大亮的天光,嘴角忍不住扯出了一个极其戏谑的弧度:

“你这是……刚起?”

林的耳根子唰的一下红到了底,尴尬得恨不得当场在地板上抠出个缝钻进去:“我……昨天太累了,不小心睡过了头。巴纳德会长他……是不是已经发了很大火?”

肥猫从林的手肘底下艰难地探出半个扁平的脑袋,用塞维兰语大声嚷嚷:

“都是这小子的责任!本猫曾多次发出清晨警报,奈何凡人肉体凡胎,沉溺于睡眠不可自拔!”

小伙子噗嗤一声乐了出来,把手里的木盆往胯骨上一顶:

“发火?会长要是能按时在训练场待到这会儿,太阳都得打西边出来。”

林整个人愣住了:“……啊?”

“行了行了,别一副大祸临头的丧气样。”小伙子摆摆手,用下巴朝后院的方向扬了扬,“老头子昨晚自己灌了半壶烈酒,今早大伙儿出操的时候,根本没人瞅见他人影。我刚才去后头倒脏水,听玛妮大婶说,她也是半个钟头前才拿着铜勺去把会长的房门给敲开的。”

林僵在楼梯口,眨了眨眼,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像是坐了滑梯似的,忽悠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会长……他也睡过了?”

“什么叫‘也’?”小伙子嘿嘿直笑,“在福鲁姆公会,除了紧急征召令,就没几个人能让巴纳德在早上六点准时爬起来。赶紧去吧,再晚一会儿,后厨那点剩底子可全进他一个人的胃袋了。”

林长舒了一大口气,紧绷得发僵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他朝杂役小伙子感激地鞠了个躬,转身大步跨出了公会后门。

肥猫被他放在了地上。四脚一沾地,这货立刻迈着六亲不认的外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跟在林脚边,尾巴竖得像根天线:

“你看!本猫说什么来着?!这叫智慧!基米的生物钟往往暗合天地至理,急急忙忙跑出来受冻的才是愣头青!”

“你刚才在楼梯上还说是我的全部责任。”

“那是对基层工作人员的战术性麻痹,免得他抓着你迟到的把柄到处宣扬。”

穿过宽敞的走廊,后院那股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浅秋的阳光斜斜洒在沙地上,将整个训练场照得一片明亮。空地中央,十来个新入会的年轻人正分成两列,在两名老队员的口令下机械地重复着前踏、刺击和收剑的动作。

那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有的穿着粗布短褂,有的套着从家里带出来的硬皮坎肩,木剑碰在硬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林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那些木剑的轨迹上停了片刻。

没有巴纳德的身影。

兵器架是空的,马厩旁的空地上也没有老马岩钉那庞大的深棕色身躯。

林有些不放心,转头拐向了马厩。

马厩里弥漫着浓郁的干草香和牲口身上的温热气息。

马夫米特正穿着沾满草屑的旧围裙,手里拿着一把粗齿木刷,顺着一匹灰色母马的脊梁骨一下一下用力往下梳。

马儿惬意地耷拉着耳朵,尾巴慢悠悠地甩开几只嗡嗡乱飞的草蝇。

“米特!”林小跑过去。

米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哟,林?今天气色不错啊。伤全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林喘着气问,“请问……巴纳德会长真的在食堂吗?”

米特把手里的木刷在马栏上磕了磕灰,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在呢在呢,除了食堂还能在哪儿?我刚牵马出来饮水的时候,就看着他跟个幽灵似的飘过去,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胡子拉碴的,连短都是斜着插在腰带上的。”

他上下打量着林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也是被那句‘清晨六点’给吓着了吧?放宽心,会长以前在北方跑长途的时候,兴致上来了能在草甸子里连睡两天两夜,谁要是那时候去叫他,少不了挨一顿臭骂。”

“可那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会长的规矩只有一条——活着,并且别耽误正事。”

米特朝连着后院的小食堂指了指,“快去吧。他今早胃口好得很,你再磨蹭两分钟,玛妮大婶那一锅大杂烩可就全姓巴纳德了。”

林松了口气,向米特道了谢,带着肥猫快步走向小食堂那扇挂着厚棉帘的木门。

掀开门帘的一瞬间,一股浓郁而野蛮的热气轰然撞在林的脸上。

那是和“沉睡山羊”酒馆里完全不同的气味。酒馆里的浓汤为了招揽过路的行商和镇民,往往舍得放厚厚的黄油和莳萝碎,香得绵软而油润;但眼下这股味道,却透着一股原始的蛮荒劲儿——大块大块未经过精细排酸的兽肉在滚水里翻滚,肉脂的荤腥、野蘑菇特有的潮湿泥土味,以及粗盐大葱被热力彻底激荡出来的霸道咸香,一股脑儿地直冲脑门。

小食堂里空荡荡的,长条木桌的尽头只坐着一个人。

巴纳德果然大马金刀地霸占了整条长凳,两条毛茸茸的粗壮胳膊肘撑在油腻的桌面上,手里捧着一只比脸还大的粗木碗,正埋着头呼哧呼哧地大口吞咽。

他的灰白头发确实乱得不像样,几撮呆毛倔强地支棱着,胡子上沾满了焦黄的面饼屑,腰间的皮带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巴纳德从大海碗后面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目光扫过林那张写满尴尬的脸,随后落在他身边那只昂首挺胸的肥猫身上。

老头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咽下嘴里的热食,不仅没动怒,反而极其恶劣地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哟呵,太阳都晒到窗台中央了,咱们的大英雄总算舍得从那张软床上爬起来了?”

林僵在门口,手抓着背包带子,规规矩矩地低下头:“对不起,会长。我睡过头了。”

巴纳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手用手背粗暴地抹了把嘴角的大油,抓起桌上一块硬得能砸核桃的粗麦饼咬了一大口:

“行了,别在那儿立着当门神。老子昨晚那口烈酒上头,今早耳朵里跟塞了团烂羊毛似的,钟声响了三遍愣是没听见。玛妮要是晚来两分钟拿铁勺敲门,老子现在还在梦里跟黑熊摔跤呢。”

肥猫一听这话,登时像找到了组织一样,刺溜一下窜上了巴纳德身边的板凳,两只前爪趴在桌沿上,长吁短叹地搭腔:

“听听!这就是真正的强者!唯有顺应天时、尊重肉体劳损的长_者,才配统领这片土地!某些年轻两脚兽不仅不知感恩,今早还试图通过拉扯本猫后腿的方式进行野蛮唤醒!”

巴纳德虽然听不懂这串长篇大论,但看着猫那副谄媚又愤懑的嘴脸,忍不住哈哈大笑,伸出蒲扇似的大手在它肥硕的脑门上一阵胡乱揉搓:

“这胖东西,一大早就唧唧歪歪个不停。玛妮!死哪儿去了?再拿副碗筷出来!给新来的匀点汤底子!”

后厨的布帘被猛地掀开,身宽体胖的玛妮大婶端着一个冒着白汽的大铁盆走了出来,圆圆的脸上满是嫌弃:

“催催催!催命呢老东西!整个公会的存粮迟早全填进你那个无底洞里!”

她把铁盆往木桌中央重重一顿,震得桌上的粗陶罐子一阵乱跳。随后,两个缺了口子的大木碗被拍在桌上,一柄长柄木勺利落地在大盆里一搅,舀起满满两勺泛着油星的厚汤,咚的一声倒进了林的碗里。

“吃吧,小子。看着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在后头受罪前不多垫吧两口,待会儿怕是要被老头子折腾得吐苦水。”

林坐在巴纳德对面,低头看着面前这碗所谓的“早饭”。

汤色极其浑浊,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棕褐色。厚厚的油花在热气中不断聚散,几大片甘蓝菜叶被煮得软烂发黄,边缘带着些许焦黑;几朵野蘑菇缩成干瘪的黑褐色小团,孤零零地浮在油面上。

而在碗底,沉着四五块切得极不规整的暗红色大肉块,每一块都有婴儿拳头大小,边缘连着厚韧发白的粗筋膜。

旁边还扔着两张粗粝的面饼,麦麸肉眼可见,硬邦邦的,边缘带着烤炉里蹭出来的炭灰。

肥猫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在铁盆落下的瞬间就直了。

玛妮大婶随手往它面前的小瓦盘里拨拉了半勺汤汁,里面只有零星两片菜叶和一截嚼不烂的肥油筋皮。

肥猫盯着自己的盘子,又看了看林碗里那几块扎扎实实的瘦肉,整只猫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偏见!赤_裸裸的略猫行为!凭什么本猫只有汤底子?这是对基米的残酷迫害!”

玛妮擦了擦围裙上的水渍,居高临下地瞪着它:“叫什么叫?昨晚是谁把后厨挂着的半挂风干羊肠给咬断了一截?没拿扫帚把你抽出去就不错了!少废话,有的舔就知足吧!”

肥猫缩了缩脖子,耳朵往后撇了撇,等玛妮一掀帘子回了后厨,它立刻把大脸凑到了林的长凳边上,压低了嗓子:

“林……作为并肩作战的同伴,本猫强烈建议在此刻建立食物共享防线。”

“免谈。”林拿起木勺,警惕地护住自己的碗,“玛妮大婶说了,你偷吃了风干肠。”

“那是陷害!本猫只是以身涉险,替公会排查仓储防盗漏洞!”

林懒得理它,用勺子舀起半勺热汤,吹了吹浮油,送进嘴里。

“咕咚。”

汤水顺着舌面滑入咽喉的瞬间,林的眉毛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结。

太野了。

那不是酒馆里那种温驯的鲜味,而是一股带着山林生冷气劲的狂暴冲撞。第一口尝到的几乎全是粗盐那粗粝干涩的咸味;紧接着,蘑菇深埋在地底腐殖质里的土腥气直冲上颚,像是一口咬在了雨后发霉的烂树皮上;而最要命的是鹿肉的血味——那是未经充分焯水和香料掩盖的原味,浓烈的铁锈味混杂着草食动物特有的腥膻,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直冲脑门!

林本能地干呕了一下,喉头剧烈抽搐,硬生生把那口汤给咽了回去,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哈哈哈哈哈哈!”

对面的巴纳德笑得胡子乱颤,手里的面饼在桌面上拍得咚咚直响:

“小子!怎么样?!老林子里的野鹿,昨天沃恩刚拖下来的!够不够劲?!”

林咳了两声,眼泪花都快呛出来了:“会长……这汤……没放去腥的香料吗?”

“放个屁的料!”巴纳德抓起硬面饼在汤里狠命一蘸,塞进嘴里大嚼起来,麦屑乱飞,“粗盐!野葱!再加两把后山摘的苦茴香!这就是最好的料!出门在外跑趟子,能喝上一口滚烫的肉汤就是命大!肉有肉味,血有血气,你还指望老娘们儿给你撒两把花瓣不成?!”

肥猫蹲在桌沿上,爪子悄没声息地搭在了林木碗的边缘:

“本猫通过观察你那扭曲的面部表情,精准断定该液体含有致命精神毒素。为了队伍的存续,本猫愿舍身取义,替你代为销毁碗中固体残渣。”

“爪子拿开!”林眼疾手快,一把拍在肥猫的肉垫上,“你昨晚偷吃羊肠的时候怎么没嫌有毒?”

他咬着牙,学着巴纳德的样子,把干硬的面饼掰下一块,死死摁进浓汤里泡透,然后连汤带肉捞起一大勺送进嘴里。

这一次,有了粗麦那干涩微甜的麦麸味道中和,那股蛮横的血腥味反而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鹿肉的纤维极粗,牙齿撕咬上去需要用上真力气,可嚼了五六下之后,被锁在粗韧肌理里的浓郁油脂慢慢化开,混着肉汁在齿缝间爆开,竟然生出一种极其厚实、极其扎实的肉香。

大块的肉,滚烫的盐汤,粗糙的面渣。

胃袋在短暂的不适之后,骤然被一股沉甸甸的热力填满,原本因为骑马而酸痛僵硬的四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散出一层薄汗,浑身的骨架像是被重新拿油浸泡过一遍似的,活络开了。

林不由得加快了咀嚼的频率。在地球上,这种烹饪手法放在任何一家餐馆都得被顾客掀桌子,可在这间弥漫着旧木料和铁锈味的公会食堂里,这碗粗粝到了极点的鹿肉汤,却比任何精致的料理都要来得顶饱、来得实在。

“有点嚼头吧?”巴纳德眯缝着眼看着他。

“……挺扎实的。”林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油花,“肉很硬,但咽下去身上发热。”

“这就对了。”老头三两口吸溜完最后半碗汤,把大海碗往桌上一顿,长长吐出一口滚烫的酒气与肉气,“兵刃是铁,筋骨是肉。肚皮里没二斤沉甸甸的干货顶着,待会儿到了兵器架子跟前,你连半晌都熬不住。”

老头刚说完,肥猫突然暴起!

它趁着林低头嚼面饼的空当,整个肥硕的身体像个离弦的铅球一样猛扑上去,嘴巴精准无比地叼住了林碗里最后那块连着厚筋的精瘦鹿肉,落地顺势一滚,直接钻进了长桌底下的阴影里!

“肥猫!!”林又惊又怒,手里的勺子差点飞出去。

“呜呜呜——(本猫凭本事缴获的战利品)!”长桌底下传来含混不清的得意低吼,伴随着肥猫喉咙深处护食的咕噜声。

林气得连外衣都顾不上扯平,直接蹲下身钻进桌肚子里去掏猫。

肥猫在地板上灵活得像条抹了油的黑白泥鳅,嘴里死死咬着那块大鹿肉,在巴纳德粗壮的靴子之间来回穿梭穿插。林一手按住桌腿,另一只手在桌下里乱抓,好不容易在墙角把那截粗尾巴堵住,反手一把将整只沉甸甸的猫提溜了出来!

“吐出来!”林掐着它的胖脸颊,另一只手去掰它的嘴。

肥猫死死咬紧牙关,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四只爪子在半空疯狂抓挠,喉咙里发出宁死不屈的抗议:

“呜呜!呜——!(绝不!进了嘴的肉就是本猫的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你连嚼都没嚼!会卡死在食道里的!”

巴纳德坐在板凳上,端着空酒壶笑得前仰后合,桌子被他拍得轰隆隆乱响:

“哈哈哈哈哈!好!有种!老子当年跟隔壁村抢地瓜也是这副德行!小子,别抠了,你看它那喉咙动弹了没有?!”

林定睛一看。

肥猫的脖颈猛地往前一伸,喉咙里极其响亮地传来“咕咚”一声闷响!

肉块下去了。

整张猫脸瞬间浮现出一抹极其虚脱、却又极其安详的圣洁笑容。它伸出粉红色的舌头,优雅地舔了舔鼻子尖上的灰尘,四肢一软,直接像张猫皮膏药一样瘫在了林的鞋面上:

“……呼。味道尚可,筋膜略韧,下次建议多炖半刻钟。”

“……”

林看着空空如也的木碗,又低头看着脚底下这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肥猫,太阳穴上的血管几乎要爆开。

巴纳德从长凳上站起身,骨节噼里啪啦爆响了一串。他扯了扯宽大的皮带,眼神从刚才的嬉笑慢慢沉了下来,那股属于老练冒险者的沉凝与冷厉重新爬回了他的脸上:

“行了。闹腾够了,就给老子滚出来。”

老头推开小食堂的侧门,浅秋微凉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一室的肉香:

“去后院。看看你小子这两条胳膊,到底能不能握得住杀人的铁家伙。”

穿过后院回廊的时候,早操的呼喝声已经渐渐歇了。

那群年轻的见习生正三三两两散在井台边冲洗脸上的泥汗,几柄被汗水浸得发黑的木剑随意插在沙堆里。

看着巴纳德领着林走过来,几个相熟的老队员远远朝会长点了点头,目光在林那张年轻清秀的脸上扫过,带着一种过来人看新雏鸟的戏谑与打量。

巴纳德没有在开阔的训练场中央停步,而是径直穿过马厩后侧那条泥泞狭窄的小道,停在了一座倚着公会后院高大石墙搭建的旧木棚前。

这里常年晒不着太阳,空气潮湿阴冷。棚屋的门板是由粗糙的黑松木拼成的,上头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划痕,甚至有一道半指宽的裂缝,像是被某种极其沉重的重型钝器硬生生砸开过。

门梁上挂着一把足有成人巴掌大的黑铁挂锁,锁孔周围生着斑驳的红锈。

巴纳德从腰间解下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挑出一把扁平的粗铁钥匙捅进锁眼。

“咔哒。”

一声极其沉重、甚至带着生涩摩擦的脆响在阴影里炸开。

老头抬起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一把将两扇厚重的木门推向两侧。

“吱——呀——”

一股混杂着刺鼻油味、干燥防腐草木灰、霉烂旧皮革以及陈年生铁冷硬气息的复杂气味,像一记闷拳似的迎面扑来。

棚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两道狭窄的通风口透进几缕灰白的光束。

借着那点微光,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靠墙两侧立着三排两人多高的粗木架子,上头密密麻麻、沉甸甸地码放着无数冷兵器。那些长短不一的器械在阴暗处泛着幽冷而粗砺的轮廓——两米多长的重型木枪林立如林,宽刃大剑斜插在槽位里,沉重的包铁战锤横亘在下层,几面蒙着生牛皮的旧盾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砍斧凿痕迹,凹陷处的黑褐色血渍早已经干涸脱落成一层暗斑。

这不是演练场上那些轻飘飘的玩具。

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骨架里都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郁杀气。

“咚!”

巴纳德弯下腰,浑身肌肉骤然贲张,单手拉着一只巨大的柳安木箱,极其野蛮地从棚屋最深处的阴影里硬生生拖了出来!箱底的铁角在坚硬的泥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火星与沟壑,震得满屋子的灰尘四处飞腾。

老头抬脚踹开沉重的铜扣箱盖,灰尘扬起中,他像个在菜市场分拣烂白菜的屠夫一样,双手翻飞,一把接一把将箱子里的东西重重砸在门前的长木架上:

“单手短剑!阔刃剑!骑兵半手剑!猎刀!双刃重剑!长矛!钩镰!琉森锤!破甲锥!钉头锤!包铁沉木棒!”

每报出一个名字,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沉重撞击。

精钢的锋刃在灰尘中划破空气,沉重的木柄砸在硬架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那些原本只存在于冷兵器图鉴里的凶器,就这么赤_裸裸、毫无遮拦地被一股脑儿铺展在林的面前。

林站在门槛边,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放大,连指尖都开始隐隐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麻意。

老头拍了拍满手的铁锈与木油,直起有些佝偻的腰背,居高临下地斜睨着他,嘴角咧开一抹森白而嘲弄的弧度:

“看傻了?来吧,异乡人。挑一件,让老子看看你打算拿什么玩意儿来保住你那条金贵的小命。”

林站在那一排刚刚被巴纳德砸出来的凶器面前,目光从一柄柄形状各异的器械上扫过。长枪的铁箍泛着冷光,短斧的刃口带着磨石留下的浅槽,沉重的钉头锤哪怕裹着厚厚的防腐生牛皮,也透出一股纯粹为了砸碎颅骨而存在的笨重感。

林看得眼花缭乱,喉结微微动了动:

“这些……我都要学吗?”

巴纳德回过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傻小子,你要全都会,这公会干脆送给你得了。”

林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手指蹭过发硬的发茬:“那我学哪个?”

“你想学哪个?”

巴纳德抱着胳膊靠在木柱旁,由着他自己拿主意。

林的目光在架子上逡巡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排长剑上。在这一堆带着粗粝杀气的铁木之间,那一柄修长的大剑显得尤为扎眼。

它被横放在木架最上层,长度几乎能抵到林的胸口。剑身呈现出深沉油润的枣木色,天然生长的细密木纹从开阔笔直的十字护手一直延伸到尖端,没有经过任何花哨的雕琢,但剑脊高高隆起,两侧开出了利落规整的假刃,握柄处缠裹着一层被手汗浸成暗褐色的厚牛皮条。

它看起来就像是故事里那些骑士随身佩戴的双刃长剑。

林往前跨了半步,忍不住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握住了缠满牛皮条的剑柄。

指尖刚一发力往上提,他的右臂猛地往下一沉!

“嘶——好沉!”

林猝不及防,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截削成剑形的硬木,没料到手腕处瞬间压上来一股蛮横的重量!小臂上的筋腱猛地绷紧,剑尖不受控制地往地面坠去,整个人被这股下坠的势头带得往前一歪,险些把前额磕在兵器架上。

他慌忙伸出左手,双手死死托住剑格,才勉强没让这柄长木剑砸在自己的靴尖上。

站在一旁的巴纳德斜睨着他,粗短的眉毛扬了扬:

“手腕发软了吧?以为老子拿根烧火棍糊弄你呢?”

林咬紧牙关,两只胳膊同时用力向上端平。他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掌心下的牛皮条深深压进肉里,手腕里头的骨节被压得发出轻微的酸胀感:

“会长……这木头里面灌了东西?”

“榆木心子掏空了,里头浇了不少熔铅。”

巴纳德伸手过来,粗糙长茧的大手随随便便捏住护手侧面,单手轻轻一提,那柄沉重得让林双臂打颤的长剑就被老头轻描淡写地接了过去,“配重训练剑。长剑、双手剑、重型斩剑全有自己的配重规矩。重量、重心、压手感,全跟兵工厂里锻出来的真铁家伙一模一样。”

巴纳德单手将那柄长剑横在身前,灰白的头发随着动作微微一动。

在老头那条青筋盘踞的粗壮胳膊下,那柄沉得像生铁的长剑稳如磐石,剑尖笔直地切向前方,甚至没有半丝多余的摇晃:

“真正在演练场上对拆招式,用的是没有铅芯的软木剑,打在身上顶多青一块紫一块。但要是想把胳膊上的骨架子练硬,想知道自己到底能挥得动多大的铁条,就得靠这灌铅的家伙。有些雏儿看着长剑神气,非要拔出来耍,真上了阵,挥出两刀手腕就脱了臼,让地痞流氓一棍子敲在后脑勺上,冤不冤?”

巴纳德将剑柄倒转,递还给林:

“再拿一次,用两只手。”

林吸了口气,双脚岔开,沉下肩膀,双手一前一后握住长柄。

这一次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双臂死死发力,总算将剑身稳稳架在了胸前。可维持平举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肩膀上的三角肌就火烧火燎地痛了起来,剑尖像悬了一块铅砣,一点一点固执地往下沉。

“会长,”林喘着气,眼睛盯着微微颤动的枣木剑尖,“您前天晚上在湖边说过……剑是您年轻时最拿手的本事。”

“老子说过。”巴纳德看着他。

“我想跟您学剑术。”

巴纳德脸上的随意与嘲弄慢慢收敛了。

晨光落在他深陷的眼窝里,将老头脸上那几道纵横交错的旧伤疤照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蒲扇似的大手,把林手中的配重剑接过来,随手插回了木架的最内侧。

“学剑?”巴纳德转过身,从架子底层抽出一柄短剑。

“呛啷。”

一声冰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逼仄的木棚里骤然炸开。

那是真正的锋刃。

剑身长不过两尺出头,通体泛着青灰色的冷硬哑光,没有哪怕一丝多余的花纹装饰,刃口磨得极薄,在阴暗的光线里吐着森森寒意。护手是用生铁粗锻出来的,磨损得露出泛白的金属底色,握柄上的暗色皮条早已被汗水浸得油亮黑硬。

巴纳德将短剑反握,剑身紧贴着自己的小臂内侧,剑尖沉沉地指向泥地:

“小子,你知道这天底下的行当里,剑术第一课教的是什么吗?”

林看着那截寒光凛凛的真铁,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怎么劈、怎么刺?”

“劈个屁,刺个球。”巴纳德冷冷地哼了一声,“第一课教的是怎么别把自己给切成两半。”

老头把短剑在手中熟练地打了个转,握柄朝前,剑尖死死压向地面,递到林的面前:

“接着。”

林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像刚才接木剑那样冒冒失失地上前抓取。他看着那泛着微光的锋利刃口,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先落在巴纳德握着护手的手指上,又看了看垂直朝下的剑尖,迟疑了半秒。

巴纳德眯了眯眼睛,胡须底下的嘴角微微松弛了一分:

“不错。算你长了点脑子。碰到没把握的开刃家伙,伸手就抓的不是英雄,是傻子。”

“那该怎么接?”林轻声问。

“看清楚刃朝哪儿,尖冲哪儿,递过来的人握着哪截,自己该握哪截。”巴纳德晃了晃剑柄,“接的时候抓紧剑柄,别摸护手上面的铁条,更别从剑尖那头顺着往里撸。你手掌要是出汗滑脱了,剑掉在地上,两寸厚的牛皮靴子根本挡不住,当场就能把你脚指头剁下来两根!”

林凝神屏息,双手平稳地伸出,虎口张开,精准地扣住了剑柄下半段留出来的空位。

巴纳德松手。

真正的精钢短剑落入掌心。

它没有刚才灌铅木剑那么笨重,整柄剑的分量大约只有三斤多,但那种重心极其内收的压手感,却比木头更具侵略性。剑尖悬在半空,空气里似乎流动着一股细微的吸力,金属的冰冷透过缠裹的旧皮条,毫无阻碍地渗进了林的掌心皮肉里。

林下意识地五指并拢,像抓菜刀一样死死攥紧了剑柄。

“啪!”

巴纳德抬手一巴掌抽在林的右小臂外侧!

“嘶——!”林疼得手腕一抖。

“谁教你这么攥剑的?!抓贼呢?!”巴纳德厉声喝道,“五根指头攥成个铁疙瘩,手腕跟石头一样僵死!你这样拿剑,走两步别人拿木棒在剑尖上挑一下,你整条膀子的骨头全得跟着散架!”

林赶紧松开一点力气。

“太松了!这是兵刃,不是女人的手,握得虚浮飘忽,一碰就飞!”巴纳德两根粗壮如胡萝卜的手指点在林的虎口处,“看这儿!虎口要留空,拇指和食指是管方向的套索,后头三根指头才是管咬死的铁闸!剑是活的,得让它在手心里有半寸能呼吸的余地!”

林按照巴纳德的指点,慢慢调整指节的位置。

食指与拇指轻轻扣合,掌心虚悬,无名指和小指在后方稳稳托住配重球。果然,手腕内侧那股僵硬的扭劲顿时消退了大半,下坠的剑尖不再像一块硬铁拖着手臂,反而像是在掌心里生出了一根微微发颤的骨头。

“记住了?”巴纳德问。

“记住了。”

“拿来吧你。”老头一把将真剑夺了回去,反手精准无误地插回鞘中,随手往架子上一扔,震得旁边的木盾嗡嗡直响,“真家伙看一眼、摸一把就够了。现在的你,连木头都没资格挥满一百下。”

老头弯腰从大箱子里翻出一柄通体乌黑的短木剑。

这把木剑大约有小臂长短,选的是极其致密的硬心铁木,握柄上缠着洗得泛白的旧亚麻粗布条,剑身边缘被磨得浑圆厚钝,剑尖更是一个圆滚滚的木包头。

“就拿这个。重量够,砸在皮肉上死不了人。”巴纳德顺手抄起一根光溜溜的白蜡木棍,抬脚踹开兵器棚旁边的矮木栏,“滚出来,去空地上。”

浅秋的训练场边缘,沙土被晨风吹得干燥微凉。

不远处那些见习生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喝着,而巴纳德则把林带到了靠着后墙的一处平整沙地里。这里没有任何木桩或者草人,只有脚底下无数杂乱的靴印。

肥猫一路小跑着跟了过来,四条短腿踩在泥土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它看了看地上被踩出来的坑洼,又看了看巴纳德手里的木棍,极其明智地往后缩了十几步,将整只胖身子摊在兵器棚屋檐投下的阴影里,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皮,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监工嘴脸。

“剑垂在身侧,剑尖冲地,看你的脚。”巴纳德提着木棍,站在林对面三步远的位置。

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深褐色的皮靴陷在细沙里,两脚并立,肩膀平齐。他按照以前大学体育课上的习惯,双腿微微蓄力,身体下意识前倾,摆出了随时准备起跑的姿态。

巴纳德二话没说,手里的白蜡木棍悄无声息地横扫过来,不偏不倚抽在林的大腿外侧!

“啪!”

一声脆响,林整个人被打得趔趄了半步,皮肉火辣辣地抽痛:“会长?!”

“两脚并得像根葱,你是准备下地插秧,还是准备让人一脚踹进沙坑里翻不过身?!”老头粗声斥责,“把步子给我撕开!左脚往前迈半步,右脚往斜后方撤!膝盖沉下去!把屁股往后坐一点!”

林咬着牙揉了揉大腿,依言拉开双腿。

“左脚尖朝正前!后脚尖朝外撇开两指宽!重心别全压在前头,六成在后,四成在前!”巴纳德手里的木棍像长了眼睛似的,先是在林的左脚尖上点了点,接着又重重捅在林的后腰窝上,“挺胸!别含着背!你缩着脖子看地,前头有人拿短矛扎你咽喉你都看不见!”

姿势一拉开,林大腿内侧原本就酸痛的肌肉瞬间被拉伸到了极致。

昨天骑马磨破的皮肉在布裤腿里摩擦着,随着膝盖弯曲下沉,一股酸麻混杂着刺痛的热流顺着大腿根部直冲脑门。他的小腿肚子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颤。

“别晃!死死咬住沙地!”巴纳德围着他踱步,“听口令。前跨一步!”

林右脚掌蹬地,左脚往前迈出。

“停!”

林收住脚步。

“后撤一步!”

林往后退,右脚跟刚一着地,左脚下意识地往内侧一收,两只脚尖几乎撞在了一起。

“啪!”

白蜡木棍又快又狠地抽在他左小腿迎面骨上!

“嗷!”林疼得单膝猛地一软,险些跪倒在沙地里。

“又交叉!两条腿打麻花!”巴纳德指着地上的印子大骂,“战场上你敢这么交叉退步,路边随便一块烂石头都能把你绊成滚地葫芦!后脚退,前脚跟!前脚退,后脚跟!两只脚永远踩在两条道上,谁要是敢跨过中线,老子打断他的腿!再来!”

林吸着冷气站直身体,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重新踩好两条平行的轨迹,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右手握紧那柄铁木短剑。

“前移!”

“后撤!”

“右滑!”

“停!”

“转身看右!”

枯燥、刺耳且毫不留情的口令在后院的死角里一声接着一声炸响。

没有任何花哨的挥砍,甚至手里的短剑自始至终连鞘都没抬起来过。林很快发现,这套看起来简单得如同散步一样的步法,对肉体的折磨远超他的想象。

每一次移动,膝盖都要维持在半曲的状态,脚掌必须死死贴住松软的沙地,脚跟既不能悬空,也不能把全身重量砸死在地上。

他只要一着急想抢口令,上半身就会比脚先动,整个人歪斜出去;而如果他收步稍慢,巴纳德手里的白蜡木棍就会带着破风声精准地抽在他的小腿或者手肘上。

到了第二百步的时候,林粗布衣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暗色的汗渍晕开了一大片。汗珠顺着眉骨滑进睫毛,刺得他左眼酸涩难忍,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一架破烂风箱。

肥猫趴在阴凉处,两只前爪枕着下巴,嘴里不知何时嚼着一根狗尾巴草,眼神极其刻薄地打量着他:

“啧啧啧,这步伐,这身段。要是镇上的泥瓦匠铺路有你这一半笨拙,福鲁姆的街道早就全变成烂泥坑了。”

林趁着巴纳德转身去整理木架的空档,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恶狠狠地低声喘息:

“……你这四条腿的懂个屁。”

“本猫是不懂。”肥猫吐掉嘴里的草根,尾巴在地上甩了甩,“但本猫知道,一只不会走路的猎犬,在林子里活不过三天。”

“都给老子闭嘴!”

巴纳德从木架上拿过另一柄铁木短剑,大步跨回了空地中央。

老头把手里的白蜡木棍随手往沙地上一插,双手握着短木剑,站在林的正对面。

“步子算是勉强踩出个轮廓了。现在看剑。”

老头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下来。

他没有任何夸张的前摇,甚至没有像一般冒险者那样摆出充满威慑力的开架。巴纳德只是普普通通地站着,双脚前后错开一尺半,左手垂落,持剑的右手松松垮垮地搭在右**方。

那张满是风霜和络腮胡的老脸甚至还带着昨夜宿醉残留的倦怠,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在田埂上歇凉的老农夫。

林死死盯着他的右肩。

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脚步蹬地的爆响,没有肩膀上提的预备,甚至连他眼皮底下的眼珠都没有转动半圈!

巴纳德的前脚只是极其突兀、又极其顺畅地往前滑了半步!

“唰!”

空气里没有呼啸,只有一声极细微的切裂声!

那柄黑沉沉的铁木短剑,如同从黑暗阴影里暴射而出的毒蛇獠牙,顺着一条绝对平直的水平线,悄无声息地自下而上骤然送出!

“嗡!”

剑尖稳稳当当地悬停在林喉结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

剑尖上带起的一股微凉气流,直接吹得林咽喉处的皮肉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了。

林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后脑勺冰凉一片。直到老头把剑收回身侧,他胸口那口气才猛地喘了出来,心跳如擂鼓般砸在肋条骨上。

快。

不是视觉上残影连连的快,而是一种“当你意识到危险时,铁器已经刺穿了气管”的纯粹与简练。

“看清了没?”巴纳德淡淡地问。

“……没看清胳膊是怎么出去的。”林嗓子干涩得发哑。

“因为动的不光是胳膊。”巴纳德用剑柄顿了顿自己的腰窝,“脚踩实了,胯往前顶,后背的筋像拉满的弓弦一样把肩膀弹出去,手腕在最后一寸才把剑身锁死!这不是拿手往前戳,这是拿你全身一百几十斤的活肉,借着那两尺长的铁条全撞上去!”

老头退后一步,指了指空旷的沙地:

“拿起你的剑。直刺。别用死力气推,往前送!”

林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铁木短剑。

他沉下重心,学着老头的样子,右脚一蹬,跨步出剑!

“呼!”

剑尖由于用力过猛,猛地向右上方歪斜出去,整个人被自己的蛮力扯得上身往前一栽,后脚跟直接悬空脱离了地面。

“停!”

巴纳德手中的木剑猛地探出,剑脊狠狠拍在林的剑尖上,直接把那股失控的力道打散:

“腰全散了!上身扑出去,是嫌对手的刀不够长,自己把脖子送上去给人家抹?!”

“我……我想刺快点。”

“快个屁!你现在连直都做不到,谈什么快?!重新站好!”

第二次,林不敢发蛮力,动作拘谨得像个僵尸,手肘没能完全送出,短剑软绵绵地停在半空。

第三次,脚步迈得过大,前脚踏实了,持剑的右手还在半道上晃荡。

第四次,刺出的轨迹终于直了些,可在收剑的瞬间,林急于后撤,剑身险些刮到自己的膝盖软骨。

“手腕锁死!收剑也要看着前方!你退一步,敌人要是跟着追一步,你这一剑就是留给自己的遗言!”

太阳越升越高,金黄色的晨光彻底铺满了整座公会后院。

后院中央那群见习生已经开始原地解散,三三两两坐在井台边乘凉喝水,偶尔有人把目光投向这片角落,看着那个满头大汗的新人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个枯燥甚至显得滑稽的直刺动作。

第二十次。

林的整条右前臂已经胀痛得像灌满了滚烫的水银。每一次伸展,肱二头肌和肩胛骨都在发出抗议的尖叫,掌心里的粗麻布条被冷汗浸透,湿滑黏腻,磨得虎口处发红发烫。

第三十次。

肌肉的疲惫开始转化为神经的麻木。他的视线渐渐聚焦在前方悬空的一点上,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念头——地球上的面试、贝特村发狂的野兽、未知的未来——全都在这一记又一记的单调刺击中被碾压成粉末。

第四十次。

巴纳德没有喊停。

林屏住呼吸,后脚跟稳稳咬住泥土。左腿自然前踏,胯骨微沉前送,肩胛发力,手臂顺着那股自大地升起的力道向前贯出——

“哧!”

短木剑刺破空气,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格外扎实的轻响。

没有多余的摇晃,没有重心前扑的趔趄。

剑身笔直如线,圆钝的剑尖稳稳当当地停在林正前方胸口平齐的位置上,静止得没有半分颤抖。

巴纳德悬在半空的白蜡木棍停住了。

老头眯起眼睛,胡须底下的下巴紧了紧,目光在林那张汗流浃背、眼神却沉凝如石的年轻面孔上停顿了片刻,最后鼻孔里重重喷出一股浊气:

“行了。收剑吧。”

短木剑脱手的瞬间,林觉得自己的整条右臂似乎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五指甚至无法自如地伸展开,指节痉挛着缩成半握的形状。他用发抖的左手扶着右肘,踉踉跄跄走到兵器棚外的粗木板凳前,整个人脱力般坐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倒抽着粗气,冷汗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在沙地上。

肥猫趴在板凳的另一头,两只爪子之间不知何时多出了半块干硬的粗麦面饼。

它正用门牙慢条斯理地啃着面饼边缘的硬壳,腮帮子一鼓一瘪,发出极具嘲讽意味的咯吱声。

林抹了把脸上的汗,斜看着它:

“……你这饼哪儿来的?”

肥猫连头都没抬,咽下面粉渣子,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巴纳德会长刚才顺手扔给本猫的。作为高阶督导人员,摄取必要的营养是维持高效战略审视的基础生理需求。”

“你那叫审视?你那叫趴着看戏。”

“看戏怎么了?”肥猫把剩下的面饼往自己肚皮底下拢了拢,金黄色的眼珠转过来瞅着他,“至少本猫看明白了,刚才第四十次出剑的时候,你终于不像一条在泥巴里抽筋的死泥鳅了。”

林喘着气,嘴角扯了扯,实在连跟它斗嘴的力气都没了。

巴纳德从兵器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脏兮兮但还算干燥的旧亚麻毛巾,随手一甩,劈头盖脸砸在林的脑门上:

“擦擦!热汗招风,想明天起不来床就把汗捂在身上。”

林扯下毛巾,用力揉了揉被汗水腌得生疼的眼睛和脖子。

毛巾粗糙得像砂纸,擦在发烫的皮肉上火辣辣的,但那股黏腻的恶心感总算被带走了大半。他抬起头看着老会长,眼神里带着一丝未褪的执拗:

“会长……今天这就完了?我感觉……最后一剑才刚摸到点感觉。”

“完了。”巴纳德大马金刀地在木栏杆上坐下,双手按着酸痛的膝盖,眼神极其冷漠,“刚摸到门道,就该停。你的脑子记住了刚才那个正劲儿,但你浑身的皮肉和骨头已经烂成一滩泥了。再往下练,肌肉脱力,动作必然变形。练一百个错招刻进骨头缝里,以后老子得拿铁棍子抽你三千下才能给你掰正过来。”

老头指了指兵器棚旁边立着的两只硕大的包铁大木桶:

“别在这儿挺尸。起来,把这两桶水提去马厩,倒进小灰和岩钉饮水的大槽子里。”

林低头看着那两只水桶。

那是公会专门用来喂马的大号洋铁箍木桶,水装得极满,桶口离边缘只留了一指宽,水面上还漂着两片枯黄的落叶。

他刚从沙地上站起来,两条腿的膝盖窝就软得打晃,双臂更是酸胀得连袖子都嫌沉。单手提一桶在平时都得咬牙,现在两只手提两桶?

林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弯下腰,双手伸向粗麻提梁,下意识就要弓起后背硬拔!

“啪!”

巴纳德厚实的大巴掌重重抽在林的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又忘了?!刚在空地上拉的架势全就着早饭拉出去了?!”

林揉着后脑勺,愣愣地看着老头。

巴纳德抬脚在水桶边缘踢了踢,发出沉闷的水声:

“谁让你拿胳膊硬拉的?!谁让你把背弓成虾米一样的?!”

老头指着自己的胯骨和大腿:

“蹲下去!步子撕开!用屁股往下坐!脚后跟给我踩死泥地!力气是从脚底下借大地的劲儿送上来的!你天天拿后背硬拔重物,不出三年,你腰里那截骨头就得碎得跟老子一样,阴天下雨痛得要在床上打滚翻身!”

林怔了怔。

他看着老会长那张严肃粗粝的脸,脑海里猛地闪过刚才练习直刺时的感觉。

步法,重心,下沉。

力不是胳膊的,力是从脚跟传上来的。

林没有出声辩解。他往后退了半步,双脚左右拉开,深吸一口清凉的秋风,膝盖弯曲,重心沉稳地下压。

他没有弓腰,而是将后背挺得笔直,双手稳稳扣住两侧湿漉漉的粗麻提绳。

屏息,凝神。

脚后跟狠狠碾进沙地里,大腿内侧与臀部的肌群骤然绷紧!

“起!”

低喝声中,林顺畅地伸直双膝,腰部如轴承般平稳抬升。

那两桶原本沉重得近乎不可能提起的清水,竟然借着这股从地面传导而来的整体力量,平平稳稳地离开了地面!

虽然双臂依然酸痛,但原本死死压迫在肩关节和腰椎上的那种快要撕裂般的尖锐痛楚,真的被腰腿的庞大骨架分担了大半!

巴纳德靠在栏杆上,手里不知何时摸出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老头眯着眼看着林稳稳走出去的背影,原本紧绷着的嘴角,终于悄然扬起了一抹极其不易察觉的浅笑。

但他嘴里依旧粗暴地喊着:

“步子走直了!两条腿别打架!撒出一滴水,中午的午饭就全扣给那只胖猫!”

肥猫原本正瘫在长凳上昏昏欲睡,一听这话,两只耳朵唰的一下立了起来,腾地翻身爬起,像只毛球似的颠颠跟在林后头,一双金黄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桶沿上荡漾的水花,嘴里充满期待地碎碎念:

“撒!撒出来!快撒一滴!为了本猫高尚的饮食权益,林,你大胆地晃一下!”

“……滚一边去。”

林咬紧牙关,每一步都踩得极实,泥土在他厚重的靴底发出扎实的闷响。

穿过走廊,穿过回廊下的阴凉,直到将两满桶清水哗啦啦倒进马厩厚木雕成的大饮水槽里,林才终于脱力般靠在了马栏上。

老马岩钉温和地打了个响鼻,大脑袋凑过来,温热的鼻息喷在林的脖颈上。

巴纳德背着双手,晃晃悠悠地从后头跟了过来。

老头抓着一把干草塞进岩钉嘴里,看着脸色苍白、浑身脱力的林,忽然开口道:

“小子,昨晚在湖边,你问老子那个从别处掉过来的怪人。”

林抬起头,抹掉眼角渗出的汗水:“嗯。”

“你是不是觉得,老子今天教你的这些站桩、挪步、拿水桶练腿劲的破玩意儿,太下作,太笨拙,一点都不像个能跨过世界的大人物该学的东西?”

林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米蕾娅那些翻飞的书卷和咒文,想起了飞艇在天空留下的蒸汽白练,想起了那头在贝特村山洞里横冲直撞的狂暴巨兽。

“没有。”林轻声说道,“在贝特村的时候,我手里的柴刀脱手了两次。如果当时我的手腕再硬一点,或许就不用把自己整个人扔到那怪兽背上赌命了。”

巴纳德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当年那个怪人,刚来的时候也同你一样,脑子里装着不知多少神仙一样的大道理,看着天上的星星能念出七八种叫法。可老子亲眼看着他在北方的雪原上,因为手腕没握紧一柄短柄铁铲,被一头冻原狼咬烂了半拉小臂。”

老会长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林单薄但绷紧的胸膛上重重戳了两下:

“刀是铁,肉是血。想活下去,想护着身边的人,光凭心善和脑子好使远远不够。”

“你得先有一副铁一样的骨架子,才能接得住这个世界砸过来的恶意。”

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磨破的皮肉泛着血丝,粗糙的木刺在掌纹里留下细小的黑点,酸痛感顺着骨髓缓慢地蔓延着。胸口那块四角星的灰色河卵石隔着衣衫贴着皮肉,冰凉,却沉实。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会长,我明天清晨六点准时到。”

巴纳德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蒲扇似的大手在林肩膀上狠狠一拍,拍得林险些栽进干草堆里:

“少跟老子来这套虚的!明天要是再敢让老子在食堂里堵着你,这两只水桶就换成马粪桶!赶紧滚回去洗干净你那一身馊汗!”

老头说完,背着双手,有些跛足地踏着阳光朝前厅大堂晃悠过去。

马厩里重归安静,只有老马吃草咀嚼的沙沙声。

肥猫悄无声息地溜达过来,纵身一跃跳上了马厩矮栏,用大脑袋在林的胳膊肘上蹭了蹭,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喂,林。”

“干嘛?”

“中午有鱼吗?刚才巴纳德老头分的面饼太硬了,本猫脆弱的胃壁受到了严重的机械磨损。”

林偏过头,看着这只明明连两步路都懒得走、此刻却依旧为了一口吃食斤斤计较的灰白大猫,胸口那股郁结已久的浊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弯下腰,一把将这团沉甸甸的暖和肉块抱进怀里,任由它把那张大胖脸埋进自己的颈窝:

“走吧,少爷。回屋洗澡,中午去鱼摊买两条新鲜的青鳞鱼。”

阳光越过公会高耸的屋脊,将一人一猫的身影拉得极长,稳稳地印在通往二楼宿舍的石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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