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想要休息！
没有生病，也没有厌倦努力。
明明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可心底那个念头就是非常的强烈。
想要好好休息一次！
这种想法在脑中不断的壮大，让原本能在书桌前一坐一整天的艾尔莉变的躁动难耐。
摊开的书页上，字迹在小小的女孩眼中，已经开始变得扭曲混沌了。
心，静不下来。
明明房间中非常的安静，平日里吵吵闹闹的小家伙也在下方的池塘里挖着莲藕。
“嗯姆姆，可爱的妹妹，被人抢走了呀。”
自嘲一声，艾尔莉又强迫自己读了几行。
可片刻后，慵懒的艾尔莉就打败努力了的艾尔莉，她泄气地把厚实的书合上。
空巢老人状态的大小姐索性不在逼迫自己看那些密密麻麻的东西，趴在桌面上，侧着脸，悄**地注视着窗外。
蝉鸣悠悠，凉风瑟瑟。
被玻璃反射的有些刺眼的光让她将窗外的景象看的有些不太真切，那截甩来甩去的黑色马尾，在光晕里晃成一团模糊。
艾尔莉伸手把反射着光的相框拿过来，透着阳光，看着里面那朵被自己用魔法保存起来的花。
洁净的玻璃折射着光线让其中的平凡的花儿也带上了点金色的光晕。
“休息……”
艾尔莉盯着它喃喃自语。
前几日收到的礼物，和钢笔一样珍贵的礼物，带有小伊芙心意的礼物。
手指轻轻摩挲着相框的边缘，有点冰。
“小伊芙……那天之后好像也就陪她玩了一个小时来着，之后就一直学到了深夜。”
“之后的几天也都是同样的情况……”
“那孩子，该不会心底在悄悄埋怨自己这个姐姐吧？”
脑海里浮现出稚嫩可爱的脸蛋，可无论自己怎么呼喊，对方都愿再搭理。
好冷漠，自己的妹妹。
自己身边，剩下唯一的亲人……
两世的唯一……
晨风吹过，艾尔莉浑身打了个激灵，冰冷的东西顺着脊背窜了上来。
“不行啊，小伊芙，姐姐现在就来陪你玩，千万不要讨厌姐姐啊！”
迅速，立刻，马上，艾尔莉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要不是这副六岁身躯的强度实在有限，她简直想直接从窗台上翻下去。
“——小伊芙——！”
……
“不要！伊芙要一个人挖！”
“唉？为……为什么呀？”
池塘碧波荡漾，荷叶莲藕垂着露珠，同风摇曳。
微风中，小伊芙穿着短裤，站在浅水区，还做着弯腰在水中摸寻的姿势。
洁白的额头汗液滑落，几缕黑发随意沾在额前。
一顶小小的草帽倒扣在脑袋上，两根短马尾从帽檐下探出一点点身形。
青春四溢，活力十足。
尤其是远远看见艾尔莉向自己走过来后，明眸之中，神采奕奕。
不顾自己的身高甚至不及一旁的荷花，掩于层层绿色之中的小伊芙高高挥手，想要彰显自己的存在。
可在艾尔莉说出要帮忙后，小小的家伙却拒绝了自己的姐姐。
拒绝的有些干脆利落。
艾尔莉站在岸边，有点傻眼。
“可是……小伊芙，姐姐一整天休息哦，是一整天！今天姐姐可以陪小伊芙随便玩闹。”
误以为自己真被厌恶的艾尔莉都要哭了出来，她手忙脚乱，用手指着自己，希望水中央那个小可爱能够抬起头来好好看看她。
“一整天！伊芙要……伊芙不要！伊芙就要自己一个人挖！”
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可小伊芙依然咬着唇瓣拒绝，倔强地摇了摇头，还把自己的身体藏到一朵荷叶后。
“但是……这边的水其实非常浅的啦，根本不可能有……”
艾尔莉还想努力一下，先把对方诱导对方上岸。
话音未落，小家伙的旁边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低咳。
“哈哈哈，大小姐，看来您也会在二小姐前吃瘪呢。”
露着死鱼眼凯因搭着根竹子立在荷叶中间，打着哈哈，也加入了对话。
看上去慵懒十足的他但其实在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察觉到二小姐的注意力全在天使身上后，凯因悄无声息地将竹竿探入水中，在淤泥中轻轻刨开一个小洞。动作极小，无声无息，之后又弯腰用另一只手，把一段一直藏在背后的白藕填了进去。
真不愧是在战场上厮杀过几十年的骑士，身手迅速而又老练，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一整套动作下来，连池水都依旧澄清碧澈，仅泛开涟漪几处。
“呃……”
岸边的艾尔莉沉默地看完了全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显然现在浅水区也有白藕了。
凯因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把视线投向远方。
“二小姐，您也许可以来这边试试，说不定会有。”
将竹竿提在肩膀上，边招呼着小伊芙边走到池塘边上了岸。
“真的吗？！我来试试~”
因为开心，声音都变的软萌萌的，小家伙推着一个飘在水面上的竹篮，踩着水花扑腾到凯因刚刚站着的位置。
她那小小还带有婴儿肥的手又再次没入凉爽的池水中，认认真真隔着淤泥地摸索起来。
“看起来有点累呢，还好吗？”
可爱的妹妹不搭理自己了，有点沮丧的艾尔莉只能朝着上岸的园丁搭话。
瘫坐在岸边草地上的凯因压低草帽帽檐，长长地叹息。
“二小姐比大小姐您可要活泼的多了，我这副老身子骨……都要碎掉了。”
“有吗？”
“有的呀，大小姐您四岁的时候成熟又稳重……有时候就给人一种与您外表不相称的感觉……”
沉吟了刻，才继续开口。
“……就像个大人。”
“我就是大人啦~”
带着点俏皮，艾尔莉也在池塘边坐下，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华丽漂亮的裙子沾上灰尘。
“大人，可不会说自己是大人……要吃吗，大小姐？今年的白藕还挺甜的，水分也很足。”
“谢啦。”艾尔莉摇摇头，没有接。
“可惜今天的脑袋也没怎么用上，肚子并不饿。”
说着，目光重新落在池塘中央那个正弯着腰认真劳动的小身影上。
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艾尔莉又扭头对着凯因笑道。
“记得给米莎留一点，要是被她知道你有好吃的但却一个人偷偷吃光了，能大闹一整天的脾气。”
“那就得麻烦天使大人安慰她一下喽。”
笑着，凯因咬着一大口白藕。
“喂~”
“开个玩笑。呵呵呵，每个人都有份的。”
早就预料到那个温柔的天使会说什么，他说着，掀开脚边一个被荷叶盖着的篮子。
里面满满当当地躺着被洗干净，全身乳白如玉的莲藕。
个个饱满无比。
“老顽童。”艾尔莉挑眉。
“小大人。”
相差几十岁的两人诠释着忘年之交，相互揶揄着彼此。
笑一笑后，凯因又盖上荷叶，防止白藕们在太阳的照射下水分蒸发，影响了口感。
“你还是那么的细心。”
“您抬举我了，我这还是大小姐您教的。”
“……不说这个啦，”
两只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脸，阳光落在艾尔莉金色的发梢上。
“小伊芙怎么回事？她看起来格外有动力，明明藕还有这么多……”
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委屈。
“最关键的是居然还不让我陪着她。唔……老实说，心情挺微妙的。”
“这……这倒是要怪我。”
凯因把咬了一半的白藕放下来，有点不好意思。
“主要是我也没想到二小姐的倔强劲那么大，拦都拦不住。”
“嗯？”艾尔莉偏过头。
“就是那啥……”
他咳了一声，目光有些游离。
“大小姐您知道的，我也一大把年纪了，却连个儿女也没有……所以有很多事情我也没尝试过……”
那张长期被烈日暴晒，布满伤痕皱褶的脸居然也罕见的带上了点红晕。
艾尔莉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位年龄比前世今生加起来已有二十八的老男人还要大上近一倍的老老老男人，历经过多次生死的骑士……
居然在羞涩？
这反差的举动让她可是吓了一跳，同属于老男人的本质让她心底里那点促狭劲儿悄悄冒出了头。
她也开了个小玩笑。
“可不能对小伊芙做些不好的事哦～”
狡黠但纯真无害的笑下，还故意把那个“坏”字咬得又轻又软。
“嗯？大小姐您在说……”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的凯因愣住几秒，然后猛地瞪大了双眼，面部的肌肉愤怒到开始蠕动，全身的魔力肆意爆发。
“不可能……大小姐，您才六岁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是米娅她们带坏的嘛？该死！！！”
这位骑士一瞬间就想到了从始至终贴身照顾艾尔莉的米娅和米莎这对双胞胎女仆。
也只有她们有机会将天使纯洁的翅膀染黑……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大概率打不过那两个家伙了，但心中的怒气无法平息。
嗯嗯嗯？这么大反应？
什么情况？
被这突然爆发的怒气震得呆在原地，她眨了眨眼睛，眨了又眨。
没道理啊，不就一个玩笑吗？
见闯祸了，老男人艾尔莉迅速下线，接下来登场的是可爱迷人，天真善良的完美大小姐艾尔莉。
“凯因，你怎么突然那么生气呀？是因为我的玩笑吗……抱歉，我只是听说有一种屑屑的父母就非常喜欢故意逗哭自己的孩子……”
哎呀，忘了凯因是那种人了。
古板，正直，道德准则比他的剑还要硬。
自己刚才那句玩笑，搞不好是在侮辱对方……
因为做错事等待被批判的艾尔莉只能深深低着脑袋。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的。”
她抬起一点点眼睛，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真诚。
“就是一个，一个小玩笑而已。”
凯因的怒气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抱……抱歉，大小姐。是我唐突了……”
那想要翻天覆地的魔力一瞬间消失，他像座没有生机的雕像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自己居然……
刻在他骨子里的骑士精神让他想当着大小姐的面举剑自裁。
只能要用血才能洗刷掉这份亵渎了天使的耻辱！
“你的手都捏出血了！我说过的吧？每个人都必须好好照顾自己。”
“居然，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天使的福音降临耳边，一份洁白带有金丝点缀的手帕递到了面前。
骑士抬起头，看见的是单手插腰的艾尔莉。
她眉毛蹙起，满脸斥责，蔚蓝的瞳孔中盛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以及，怒气。
“身体是相当重要的东西，无论是谁，什么理由，都不准不爱惜自己！”
声音相当严厉，较小身体发出的气势让生死都看淡的老骑士也不由地害怕缩起脖子。
真是的，是笨蛋吗？
生气的话骂一骂我就好了啊，干嘛自残。
我都摆好姿势，做好被骂的准备了。
艾尔莉心里埋怨着，蹲下身，想把那方手帕按到他正在渗血的掌心上去。
“不了，大小姐……您的福音我已享悦够多，我自己来就好。”
苦笑着接过那副手帕，凯因怔怔看着自己掌心被指头戳出的八个**。
无法以血弥补的过错，那便只能用余生的忠诚来偿还了……
可这，早就属于大小姐您。
“如果我再大一点就好了，这样就有能力释放治愈魔法。”
说着，看了一眼凯因那只被手帕裹住的手，确认血迹没有再渗出来，才稍稍安下心来。
重新坐回草地上，艾尔莉重拾话题，尽量转移对方的负罪感。
“所以凯因是想尝试什么呀？”
“讲童话故事……”凯因老老实实回答。
“太久了，我对我父母的记忆，仅剩儿时他们在我床边讲述的那些天马行空的童话了”
“明明是很平常的事情，却一直一直地刻在我的记忆里。”
“我在想，那时候的他们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的？在讲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时，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我想知道……所以我也想以那样的身份，那样的角度，去讲述一个故事。亲身体验一下，当年他们的心境，到底是什么样的。”
凯因垂下眼帘，思绪万千，回忆着记忆里朦胧的画面。
因为战争，自己的父母很早就死了。
几十年的光阴磨下来，他脑子里连父母的模样都变得模糊了。
“哦？那不是很简单吗？凯因你想找个人讲故事的话，直接和我说不就好了，我自认为自己还算是个合格的听客。”
“大小姐嘛……如果是您的话，恐怕无论讲述者的陈述多么烂，都会笑着静静听下去。”
“所以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因为大小姐您太过于成熟了。童话，是献给对世界懵懂无知，充满好奇心的孩子一份梦幻的礼物。相比同龄的孩子，您对世界万物的看待，过于理智。”
是因为我是个二十八的老男人吧……听起来，童话确实不适合我。
艾尔莉在心里默默想着。
“那你给小伊芙说了些什么？”
“呃……我只是老听见二小姐自言自语说想要快快长大。就心血来潮胡诌了个在夏天，亲手找到个白白胖胖的白藕吃下，就能变成大人的故事。”
“所以那个小家伙就钻到池塘里专门挖白藕啦？并且还不让我帮她？哈哈哈，真是有够可爱的呀。”
艾尔莉看向小伊芙劳碌的背影，目光更加宠溺。
也多亏小可爱全身心都在挖白藕上，没注意这边先前的不同寻常。
“嗯，我也没想到二小姐的行动力那么强，我一说完她就要往深水里跳，险些酿成大祸。”
凯因也是有些后怕，他一想到那个小小身影笑着往池塘边跑的时候，后背就一阵冷汗。
“大小姐，您说二小姐为什么想长大呢？这个世界并不美好，长大以后的烦心事接连不断……”
“谁知道呢？”
艾尔莉环抱起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或许每一个小孩子都梦想着早些长大成人吧。更强壮的身躯，更充实的灵魂，能给自己添加更多追寻自由的底气。”
自己小的时候，也想快快长大呢，去看一看玻璃外的世界。
所以小伊芙也是因为有着她想要的东西吧？一个只属于“大人”才能触碰到的，藏在某个角落里的愿望。
做为姐姐，自己可得好好满足她。
“那大小姐呢？也是一样吗？在希望自己长大这件事上。”
“不~希~望~哦～”
因为我已经长大过一次了……
一次就够了。
“有点惊讶……我还以为您是最希望成为大人的那一类孩子，毕竟您的每一天都非常努力，像是在为未来做准备。”
“没办法嘛~”
艾尔莉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没有人永远是小孩的。我不希望长大，可是成长这种东西啊，它会自己来找我呀。”
那一瞬间，有什么说不清的情绪在她脸上轻轻闪了一下，可小小的女孩掩盖的很快，快到连凯因都没有发现。
“哦吼吼，看来小伊芙挖到凯因你埋下的白藕了呢！”
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谈的艾尔莉忽然站起来，脱下鞋袜跳入池塘中，朝着妹妹小跑过去。
那耀眼的金发飘起，犹如缎带链在她的身后。
“姐姐——！伊芙挖到超级大的一根——！”
“哼哼，马上伊芙就要变大了，之后姐姐就得乖乖听伊芙的话啦！”
“那可不行呢，姐姐可不希望小伊芙你长大哟~”
“当小孩子多好呀，白白胖胖的。”
“伊芙才不要呢，伊芙就是要变成大人，比姐姐还要大的大人！”
“好好好，伊芙姐姐~”
水花四溅，笑声清明。
在池间嬉笑追闹的两个女孩声音宛若天籁，灵动的身影穿梭在朵朵荷花中。
从风间穿过，落到岸边的草地上。
凯因静静地听着，然后躺平着身体睡在草地上，草帽扣在脸上，遮住了晨光。
是啊，即便不想成长，可是成长也会来找你的。
可是大小姐，您的成长，来的太早了……
您童年明明还没有结束。
蝉鸣悠悠，风过树梢。
夏天还很……好像，也不算太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