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伊芙非常慌张。
不，准确来说是非常非常慌张。
不，不，更准确来说是非常非常非常慌张。
不，不，不，更更准确来说……
总的来说，就是超慌张的那种。
因为自己，在故意无视着姐姐。
午后，到傍晚，到深夜……自己，都没有和姐姐说上一句话。
好长好长的时间，长到小家伙已经忍耐不住，想扑进姐姐怀抱里撒娇的漫长。
“可是……”
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米莎好像说得没错……雨晴裹粽之后，姐姐真的，目光全在伊芙身上。”
整个傍晚，都在朝自己搭话聊天。
用各种各样的东西，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比平日更多……多上许多许多的关心。
这种感觉……
好开心~
满是心事的小家伙即便已经到了深夜也是充满了精神。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终，下定决心。
晚上的话，姐姐睡着了的话。
应该可以……
撒撒娇吧？
带着心虚，两只小胳膊环抱住艾尔莉的身体，小可爱悄悄地比划了一下，用身体丈量着身高有没有超过姐姐。
唔，好像还差一点点。不过没关系，还会再长的。
即便做过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长大后的感觉并不好……
但小小的女孩还是没有放弃长高高的念头。
姐姐的身体，比大猫玩偶还软，好舒服呀，嘿嘿嘿～
用脸颊轻轻蹭着姐姐的胸口，蹭一下，又蹭一下。
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姐姐在身边的满足感。
以及，独占的感觉。
欸嘿嘿嘿~
清悦的笑声在笼罩月光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姆姆～小伊芙，不能不乖哦……”
“呀？！伊芙把姐姐吵醒了吗？”
听到声音的小伊芙小心翼翼地把脑袋从被窝中探出，悄悄睁开一只眼睛。
一阵暖洋洋又清香的风吹扑在她的脸上，痒痒的。
“哎嘿嘿，姐姐，不要对着伊芙吹气啦，好痒的！”
寂静的夜晚只有着自己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小伊芙发现自己的姐姐依然熟睡着。
刚刚那不过是梦的呢喃。
极近的距离让艾尔莉呼出的空气一下下平缓的打在妹妹的脸上，带来到热量让小家伙的脸也变得红扑扑的。
姐姐还没醒，姐姐的梦里有伊芙耶！
小可爱为自己最喜欢的姐姐在梦里也想着自己而开心。
但是伊芙才不会不乖。
不乖的可是姐姐。
以后肯定会那样做的吧？
抛弃妹妹，跟着来路不明的女生离开。
小伊芙坐起来，翘起的嘴角放平，表情变得有些不苟言笑。
她的指尖触摸着艾尔莉的睫毛，垂下的眼眸中闪烁起漆黑的光。
不过没关系哦，我会让姐姐变乖的～让姐姐变的听话～
让姐姐成为离不开妹妹的人。
永远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就像小狗对待主人一样，姐姐是小狗。
非常非常的乖，非常非常的听话。
而我，就是姐姐的主人！
斜照进房间的皎白月光让睡着的艾尔莉看起来格外圣洁，让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小伊芙看的有些晃神。
砰砰砰——
猝不及防的撞击从床边窗户的玻璃上传来，小伊芙猛然回过神，眼中的那束诡异消散，瞳孔变回平时的漆黑色。
“唉？伊芙什么时候坐起来了？”
秋日的微凉，让裸露在外的肩膀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苦思的小伊芙打了个冷颤。
还沉浸在姐姐柔软体温中的呆萌萌表情与刚刚那无人所见的她形成鲜明的对比。
砰砰砰——
撞击声再次又传来，相比前一次变的更大了些。
好奇心驱使下，小伊芙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前倾着身子，想要看一看是什么东西。
她看见了，也没看见。
因为乌泱泱的一团把窗户完全占据。
好黑，把月光全部隔绝了。
那黑色的的东西，是皮毛？还是羽毛？
都不是，是别的。
是……
脸？！
一张巨大蝙蝠的脸，血色的眼睛比成年人的拳头还要大，正一下下用舌头撞击着玻璃。
每一下的撞击都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好似要将窗户碾碎，然后张着血盆大口冲进来。
死死贴在玻璃上那双瞳孔，比着血液更加粘稠。
那抹猩红的色彩，愈发艳丽，愈发曜盛，盖过月光，要把整个世界同化。
“唔唔唔……哇啊啊啊！”
意识从深水里猛地浮出水面，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急促没来得及调整的紊乱。
恐怖的景象，让幼小的女孩，开始无端的乱想。
妈妈说过，不听话的坏孩子，会勾引来可怕的怪兽。
伊芙……故意疏远了姐姐……
伊芙……是坏孩子……
伊芙……要被怪兽吃掉了……
呜呜呜……
伊芙，再也，再也不要不理姐姐了……
幼小娇弱的小伊芙直接被吓的哭出来，刺耳的尖叫声驱散整个夜晚的寂静。
“怎么了，你怎么了小伊芙？！发生什么事了！”
这下艾尔莉是真的被叫醒了，她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在睁开眼之前，就已经伸出了手臂。
把那个正在发抖的小小身体揽进了怀中，用被子和体温一起裹住。
“姐……姐……！怼……对不……起……”
断断续续的哽咽声混杂着无与伦比的害怕，小家伙的泪水和惊恐搅成一团。
最终最后的遗言，她想说对不起，想对最爱自己的姐姐说。
以后，再也不能，再也不能被姐姐摸脑袋了……
伊芙，要死了。
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睛里冒了出来。
“对不起……咳咳咳……”
“对……不……起……”
剧烈呼吸带来的痉挛让小家伙咳嗽起来。
还有些稚嫩的嗓音裹挟着哭腔，破碎得不成句子。艾尔莉其实听不清妹妹在说什么，不过……
她好像能明白，小家伙在向着自己道歉。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艾尔莉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笑着，笑的灿烂。
“嗯嗯，姐姐接受啦~”
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说什么你没做错的，也不能装作无事发生。
而是要，接受下来，大大方方，真心实意。
比起什么都好的起末缘由，让一个鼓足勇气，诚心诚意的孩子那颗饱含歉意的心情不落空，此时此刻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前世的自己，那个做错事，却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倾诉的自己，那时那刻的心中所想。
随便谁都好，无论谁都好……
只要有人愿意说一句“我接受”，该有多好。
这样，她也就不会把道歉的话语咀碎，统统咽回肚子，然后直至死亡，也没能有个机会说出来。
最终的最后，也没能得到某个人的谅解。
艾尔莉抱着怀里那个还在抽泣的小家伙，看到哭哭唧唧的妹妹，艾尔莉心疼不已，温柔无限地安抚对方。
“好啦好啦，姐姐不是小气的人。原谅你了。”
不过是被可爱的妹妹晾了几个小时而已……
这对成熟，完美的大小姐来说才算不上什么大事！
抽泣声渐渐小了。
在被吃掉前能得到姐姐原谅的小伊芙，仿佛已经死而无憾了。于是，她她终于鼓起了余下的勇气，哭诉着心中的恐惧。
“姐姐……窗外……有怪物……伊芙好害怕，呜呜呜……”
哽咽的话语断断续续，小伊芙把整个自己都藏在艾尔莉身下。
窗外？怪物？
艾尔莉一愣，扭头看向窗外。
仅有丝丝月光灵动，平静如水。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让开身体，将后方的窗台大大方方的露出给怀中的妹妹。
“小伊芙？不要害怕，你看，窗外什么都没有呢。”
坐立不安的模样，担心地屏住呼吸，突然变得开阔的视野让余留恐惧的小伊芙又要躲起来。
不过在那之前，她又僵住身体。
可怕的蝙蝠……真的……没有了……
眼尾红红，鼻尖也湿漉漉的，睫毛黏成一撮一撮。
“脸都哭花啦，小花猫。”
艾尔莉伸出手指，帮忙抹去眼角的泪痕。
“这里只有姐姐啦，难道对于小伊芙来说，姐姐是怪物嘛？呜呜呜呜，姐姐可会伤心的～”
见对方情绪稳定下来，她想要逗一逗这个可爱的家伙。
几个小时……
可是很难熬的。
明明孤独，被别人忽视……这些， 早已习惯来着。
“唔……姐姐不相信伊芙，姐姐是坏蛋！真的有怪物，伊芙亲眼看到的……”
泪痕还没干的小伊芙又变的激动，泪花在眼眶里迅速聚集，第二次打转。
对她来说，被姐姐的不信任的委屈远比未知的怪物更可怕。
弄巧成拙的艾尔莉一时手足无措，她连忙更用力的抱住自己的妹妹。
“抱歉，抱歉呀。”
身份调转，轮到了艾尔莉诉说着歉意。
“姐姐没有那个意思，小伊芙那么乖，姐姐怎么会不相信你呢？”
“刚刚不是姐姐在说话，是姐姐的第二人格。姐姐帮你教训她！”
“咳咳咳，艾尔莉……”
对着虚空，也对着自己，宣告着无法容忍的审判。
“你可真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你可是个，糟糕透顶的老男人。
糟糕透顶啊，二二零。
二百二十号。
就是在批判自己的性格，不论是本性，抑或是恶性。
艾尔莉抬起右手捏成小拳头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蓄力。
但就在要砸下来的时候，手臂上传来一股阻力。
力气不是很大，小小的，但有着相当的毅力，令她的拳头悬在半空中，落不下来。
“姐姐明明说过，任何人都不能轻易，伤害自己身体的。”
“唉？我就算啦，反正……”
鼓起脸颊的小伊芙幽怨满满，两只小小的手死死拉住姐姐的睡衣，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住姐姐的脸。
那目光太认真，认真到，艾尔莉心里发毛。
也让她的后半段话卡在喉咙，说不出口。
十指交错，艾尔莉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妹妹的小手，掌心相贴。
“嗯。”
她轻声应着。
“我不伤害自己。所以小伊芙也不要再害怕了。”
指尖轻轻刮过指节。
“害怕的话，哭泣的话，也是在内耗着身体。姐姐在的，无论发生什么，姐姐都会挡在你面前。”
“即便是怪物再回来，姐姐也会保护小伊芙你，所以安心啦。”
“来，乖乖睡觉，小孩子要是睡眠不足，小心长不高。”
轻声细语哄着妹妹，不厌其烦，一遍接着一遍。
踏踏踏——
在艾尔莉想要安抚小伊芙入眠之际，房间外传来一阵紧急的脚步声。
但到达门口的时候，那脚步又放缓了许多。
木门的把手好像有在转动，可是门没有打开，屋外之人也没有进入。
“大小姐，您醒着吗？”
米娅的声音竭力压低，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米娅，我醒着。”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米娅的声音又响起，这次比方才低了几分。
“……抱歉，是我的照顾不周了……明明作为大小姐的贴身战斗女仆，居然会让那样的生物靠近到您休息的地方……应该，没吓到您吧？”
屋外的女仆相当的自责，她的脑门抵在房门外，拳头捏的死死的。
六年来稀松平静的日常让人眷念的同时，也使人的警惕无限的下降。
十二岁那年被选中成为大小姐的女仆时，自己的责任就应该是明了的。
陪伴那个襁褓中的婴儿成长的同时……
也护卫着她的安全。
这是当年，无家可归的自己与妹妹，最好的归宿。
也是如今，有所皈依的自己与妹妹，毕生的心愿。
“我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啦，不过小伊芙倒是被吓惨了，我刚刚安抚好她。”
“呼……”门外的米娅终于松了一口气。
“没吓到大小姐就好。”
“……”
这明显的偏心让艾尔莉无言，她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只能将握住妹妹的手更加用力点，想要给予对方安全感。
她能理解的，现在的米娅还没完全接受小伊芙。
不过她相信，迟早有一天，这座庄园的每一个人都会心甘情愿接受这个可爱至极的小家伙。
就跟大家接受自己一样。
夜风在窗外轻轻拂过，窗帘的边角被撩起又落下。
小伊芙在被子里动了动，仰起脸，目光湿漉漉的。
“姐姐，伊芙没有撒谎吧！”
“嗯，是姐姐错啦，姐姐会反省的。”
看着妹妹露出笑容，艾尔莉也跟着笑着。
门外的影子依然贴着木门，低压的负面情绪即便隔着房屋也在沉闷着空气。
“米娅。”艾尔莉叫着她。
“嗯？”
“今晚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其他人的错……没有人可以一直，一直，一直，精神高度紧绷着提防每一个瞬间。”
天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团已经渐渐放松下来的小身影。
“大家都没事，这就足够了。”
罪恶感消散了些，米娅的右手，捂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
“……谢谢，大小姐。”
门外的沉默持续了会，也让艾尔莉以为自己的女仆已经回房间休息。
就在她刚准备躺下来的时刻……
“大小姐，有个客人……想要见您。”
平静的话却打破平静，寻常的字眼却不寻常。
艾尔莉还是第一次听到。
客人，这个字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