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身体是由面包与红酒组成的。
不只是人类,也许世间万物的智慧生灵都一样。
只要把面包剥开,里面就会有红酒流露出来。
鲜红,又艳丽……也香醇。
但对希帕蒂娅来说,事情却并不是这样。
潮湿,酸败,如同夏天遗忘在角落里的果皮。
她眼里,无论是谁,皮肉下躺着的都是满是蛆虫的腐烂骸骨。
那些流淌出来的东西,也都散发着恶臭。
蝇悬嗡嗡,蛆驻蠕蠕。
创造生灵是神的工作。
但显然,世界上并没有神。
也许?
坐在沙发上的只有她。
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一个小小的抱枕中。
无缝无隙。
和空气中夹杂着其它恶臭味道的气味不同,这不起眼的抱枕上,气味,浓郁到……要让人发疯!
喉咙开始干咽着,每嗅一下,都挑拨着她的欲望。
自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进食欲,几乎令她将理智燃烧殆尽。
不过好歹……
还能撑住。
再,多吸一点。
一点。
再一点……
直到气味变得淡了些,获得强烈满足感的少女才把脸挪开片刻,精神,还带着点恍惚。
残留着方才被抱枕的气息浸染过的醉意。
若是忽视掉抱枕上那用金色线丝刺绣的“努力把每一天都过着最好!”,她还真想把这个小玩意收藏起来。
只可惜,抱枕的主人审美……
有够糟糕的。
今夜,不过是无聊到处飞飞欣赏夜景,没想到,还能有这么大的意外收获。
面包与红酒……
这是她生命里第一次见到。
也不知道,其本尊,是何模样。
“呵呵呵,十重空间魔法屏障,若不是我正好从上方路过,恐怕还真发现不了。”
“圣医使米莎,星空魔女莫妮卡,时间行者因蒂斯,灭杀者凯因……”
“还有你……吸血鬼猎人。”
优雅平淡的声音不急不缓,说话的少女因为心情,摆弄着她那洁白如雪的长发。
猩红如血的眼睛,乳白如玉的肌肤,一身漆黑的礼服背后延展出两条纤细的翅膀,完美无缺的容貌带着戏谑。
“我还以为,你被那铺天盖地的血仆撕成了碎片……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那让你失望了,老头子我命大,生龙活虎。”
查尔斯抖着胡子,脚下重重踢了一脚那只瘫倒在地上的巨型蝙蝠。
它的薄翼上插着数根纯银制的十字剑,黑紫色的液体正沿着伤口缓缓渗出,在地板上留下一大片粘稠的污痕。
狰狞的面目因为痛苦而扭曲得不成样子,原本狭长的瞳孔此刻正奋力带着无尽杀意地死死盯住踩在自己头顶的人类。
然后,它的眼睛被两柄银剑刺穿。
一股令人呕吐的腥臭味在敞亮的大厅中弥散开来。
翠绿色的光亮起,米莎用魔法净化着空气。
“我想我的宠物应该有得到应有的教训,所以差不多该收手了吧,猎人?”
“我是不在乎的啦,只不过它现在被折磨的样子看上去可比原本更加吓人,待会几位的主人下来后……呵呵呵……”
指尖绕着垂落在肩头的银白发丝,戴有精致美感的黑丝手套的手捂嘴掩笑,倾国倾城的少女懒洋洋的靠在沙发上。
“……”
几声不屑的闷哼后,查尔斯还是运转起魔力。
那些安静扎在蝙蝠身上的十字剑变的奇形怪状,之后就化作一滩滩银色的水,在空中流动。
“那么,你也退下。”
白发少女说完打个响指,身后的巨大蝙蝠便哀嚎着一声化为袅烟消失在原地。
没有了威胁的目标,不断旋舞的水流飘到众人面前的长桌上,又再次重新塑形变成各类餐具。
“查尔斯你个老家伙,你居然想让大小姐用这些被污染了的刀叉?!”
口直心快的米莎向来不管气氛,她一步冲到长桌旁,无视掉一个个严阵以待的同僚,龇着牙把桌上的餐具收起来。
“好恶心哦,丢掉,丢掉!”
“……?”
查尔斯的额角青筋暴起。
“老头子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大小姐用这些刀叉了?”
没了武器,待会要是打起来……
自己拿头打?
一把子将被收走的餐具抢回来,这位吸血鬼猎人气冲冲的重新摆上。
他可是专门把自己的武器弄成这样不起眼的样子,只为了随时给那个人致命一击。
“万一大小姐没注意,不小心用了呢?哇,插进过那么恶心的怪物体内,连米莎都觉得好恶心!”
理直气壮的反驳,一步也不肯退让,米莎也怒气冲冲抢夺银制的餐具。
两双手在半空中交错,拉扯,争夺。
“不是,我说你这个人到底长没长脑子?!”
“反正查尔斯你个老东西聪明!米莎忍你好久了……从刚刚起就在干啥呀?!”
推来搡去,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女仆小姐毫不留情的控诉。
“装酷吗?耍帅吗?一把年纪的老头子了,羞不羞啊!要不是米莎,这个屋子不知道要臭成什么样子……”
“你这个人呀,真是一点都不关心大小姐。”
“你……你……”
查尔斯气的老脸一红,险些气都没喘上来。
两个人针锋对麦芒,互不相让,怒视着对方,眼中要喷出火。
“你们,至少……注意下场合……”
莫妮卡捂着脸,满是绝望。
到底是不会察言观色到什么样的人才能如此。
“唉,别妨碍他们啊,多有意思,大半夜的还有表演看。”
希帕蒂娅的声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悠然,下巴舒舒服服的搭在抱枕上面,就好似,那是属于自己的物品。
“抱枕,是我专门缝给大小姐用的!”
莫妮卡眼角抽搐,握着魔杖的手暗暗发力。
“没关系的,莫妮卡,我不介意哦,客人想用的话请随意就好。”
伴随着温柔和蔼的话音,艾尔莉进入到客厅之中。
首先熟练的把缠斗到一起的一老一少分开,随后,从容地落座到银发少女的对面。
一身纯白底色绣有闪闪鎏金的礼服,耀眼夺目的水晶项链搭配着飘逸的流苏缎带。
裸露在外的脖颈粉嫩精致,盘起的金发也显得优雅端庄。
明明外貌只有六岁的艾尔莉,此时显得特别成熟,一举一动都落落大方。
……
客人。
什么是客人?
什么样的人,又能够被称为客人?
艾尔莉并不是不谙世事,不明就里的小孩子。
只是,这个词对于她来说……
实在是,有点过于陌生。
前世,今生,都是如此。
世界,是有着透明墙壁的。
从很久以前小小的女孩就有这样的感觉。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她能从墙壁里看见外界的模样,却也看不见外界的模样。
因为,外界是,一成不变的。
进行某种观察般,静静远眺著墙外的动静。
四年来,内心感受到的痛苦一年比一年重,铁栅栏门外的世界的模样依旧没变。
生机盎然。
只不过,生机,也不盎然……又或许说是,生命。
并没有人会靠近这片墙,也根本不会有人造访这里。
尤里斯特庄园,是与世隔绝的。
透明之墙非常厚实,让小鸟永远无法离开……也并非永远。
只是有个精灵老师总将那句话挂在口边。
时机,还不成熟。
那并不是什么遥远的未来,只需要等一会就好。
一会就好。
再等一会。
墙内是适合生存的。
鸟笼中的小鸟只需要毫无意义地重复着呼吸的动作即可。
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十分足够了啊。
这里并不孤独,这里还有着许多关爱呵护着自己的,同伴。
长久以来,小鸟一直,一直……
如此深信不疑。
唉,可即使如此,艾尔莉还是忍不住要想。
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这位小小的女孩去思考。
所谓的客人,究竟是什么呢?
第一次的客人,世界给了她一个可爱的妹妹和一段不怎么好的记忆。
那么,这第二次呢?
……
将那些发散的思绪缓缓收拢,艾尔莉与着客人开口。
“我是雄鹿帝国,尤里斯特家族,帝国之剑,戈伯特·尤里斯特公爵的长女,艾尔莉·尤里斯特,同时也是这座庄园的主人。”
“这位是我的妹妹,伊芙·尤里斯特,不知贵客如何称呼?”
标准而又规范的淑女礼仪,是艾尔莉私底下对着镜子偷偷练习过多次,早已炉火纯青的动作。
这是她为了,可能又不可能造访的客人,所不断练习的动作。
她将自己打扮的很庄严,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的幼稚,不那么乳臭未干。
只是为了不有辱,父亲大人公爵的名号头衔。
“血之一族的第三皇女,希帕蒂娅·奥莉维尔。”
灵动小巧的鼻子在艾尔莉出现的一刻就在空中贪婪的嗅着,猩红的眼眸中,流露着痴迷的色彩。
这位皇女殿下上上下下打量着好一番面前的娇小女孩。
从头到尾,仔仔细细。
良久,满意的颔首。
“艾尔莉小妹妹,有人和你说过,你闻起来特别的香吗?”
“原来我一直闻到的味道,是你残留的,呵呵呵……”
面包与红酒的身体,散发着纯粹的香气。
“嗯?有吗?也许,是沐浴露的味道吧?”
艾尔莉不明所以地抬起胳膊靠近自己的鼻子,但只闻见了寻常的清香。
“有啊,那味道很特别很特别呢,让我忍不住想要……吸干你!”
瞳孔中的猩红像是火烧云一样旋转,娇艳的唇瓣间露出两颗尖锐的牙齿。
她的整个身体都陷入沙发中,目光死死放在艾尔莉的身上。
准确来说,是艾尔莉露出的脖颈上。
霎那间,客厅中就变得压抑低沉,十来种不同的魔力在疯狂暗涌。
空气绷的很紧,暗藏的火药随时可能会爆发。
“三皇女殿下,别说一些让人容易误会的话啦。莫非,您是饿了吗?书上说过您的种族用血液当作食物来着……动物的血可以吗?”
虽然那一番话听起来就非常危险,但艾尔莉却并不害怕。
也不能表现的害怕。
“我的口味,可是相当的刁钻。”
希帕蒂娅舔着红唇,脸上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刁钻到,从出生至今,还没有找到相契的祭品。
“这样吗?那真是可惜……书上说目前帝国与血族之间现在正处于少见的和平阶段。为了维护这段和平,您的种族与帝国定下了条约,不再以我国贵族为食,同时我国也将不准任何人擅自狩猎血族。”
艾尔莉有些吃力的抱着小伊芙放到自己的腿上。
不知为何,她感觉小可爱好像突然对面前的三皇女殿下相当的敌视。
小家伙穿着整套的洛丽塔式皮鞋长裙,小巧的手环配饰让人一眼看过去,脑中只剩可爱。
按平日里的性格,妹妹应该会十分臭美的问姐姐自己可不可爱才对。
转着圈问,一遍接着一遍。
“……你不过是个小家伙,居然知道这么多。”
希帕蒂娅干咽的喉咙,环视一眼满屋子的高手。
思索再三,她放弃了把艾尔莉掳走,然后宣布自己叛逃了血族这种想法。
她的宠物下场已经够惨的了。
即便来自灵魂,压抑了多年的欲望一直在催促着自己,但她还是保留有思考的理智。
这真是,糟糕透了。
希帕蒂娅·奥莉维尔期待着自己是个丑陋的生物,能够泯灭掉理智的怪物,全靠着欲望驱动着身体本能去行动。
可惜她不是。
而是第三皇女。
她还不是,无可救药。
“三皇女殿下,您突然变得一点精神都没有了……身体还好吗?”
将关心他人已经变成本能,用善意对待着一切。
艾尔莉惊讶的发现,刚刚还兴致勃勃露出捕食姿态的银发少女现在一点活力都没有了。
“很不好……”
吵的要命,可悲可哀的欲望。
“就跟你们人类一直不吃饭,但突然有一天看见无数这辈子没见过的山珍海味,但一口也不能吃的感觉差不多。”
比那,严重的多了。
“唉?那么严重吗……”
艾尔莉愣住了,她还以为对方要吸自己的血,只是单独想要吓唬自己而已。
一如以往地贯彻着温柔,天使般的女孩做出点让步。
“一点点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啦。那个条约不是也有写,只要当事人愿意的话,捕食可被准许。”
有些不好意思,说出这话的艾尔莉总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要献身的少女。
一直忍耐着,是很辛苦的事。
墙内的小鸟,两世的经历,那些许许多多的可望不可即。
那样的生活,简直就是煎熬。
艾尔莉心痛不已,当即就聚集着魔力,悄悄把指尖划出道小小的伤口。
嗯……嗯!!!
一直在努力思考的小伊芙终于开窍,她想明白了。
天降!
对方就是这样的身份。
是小说里善于使用诡计从妹妹身边抢走姐姐,一人独占的天降!
也是……
拥有着笨蛋传授给笨蛋的知识,小家伙笃定的用小手指着面露期待的银发少女。
“你是,表子,碧池,狐狸精?!”
说完她就含住姐姐的手指,把要送给希帕蒂娅的血液吞咽进肚子里。
身为妹妹,怎么可能将姐姐让出去。
身为妹妹,怎么可能成为败犬。
身为妹妹,怎么可能一个人孤独到老死……
所以小家伙决定,要以妹妹的身份,对峙着天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