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白王被将死了。
“我赢了,大小姐。”
“是……是吗?”
托腮眺望远方的艾尔莉这才反应过来,然后低头看着石桌上的棋盘。
棋子被吃的寥寥无几。
“大小姐您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兴致?”斯沃特说。
他把双手拢在嘴边,朝掌心哈了一口气,然后搓了搓。那双手瘦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他的脸有着病态的白。
刚入秋不久,就已经裹上棉衣了。
“抱歉。”
艾尔莉放下托腮的手,把棋子一枚一枚地捡起来。
“刚刚有些失神了……”
她伸手去够着另一侧自己被对方吃掉的棋子,右手的花边袖口随着动作缩回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臂。
艾尔莉的皮肤很白,白皙干净。
但是,还有着一点更白的吸引着人的注意力。
一缕绕在手腕上的发丝。
斯沃特用领口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目光在那缕银白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弯起一道了然的笑意。
“……结发。”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大小姐,那该不会是皇女殿下的头发吧?”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沙哑,还有渗出来的幸灾乐祸。
“你说这个?”
“是啊,希帕蒂娅昨晚送给我的,离别的礼物~”
很是开心的举着手,艾尔莉炫耀着。
“真好呀,还有礼物呢。”
“……怎么感觉你比我还高兴的样子?”
艾尔莉困惑不已。
“当然高兴了……有好戏看能不高兴吗。”
斯沃特一边帮忙摆着棋盘,一边说着。
“大小姐不喜欢看戏吗?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是戏台上的戏子呢。”
“呵呵呵呵……”
笑的有点太大声了,也有点得意忘形。
斯沃特收敛了点。
“什么好戏?别当谜语人呀!”
小小的女孩,大大的好奇。
“说给大小姐您听就没意思了。”
斯沃特也学着艾尔莉先前的托腮,指尖弹着棋子。
棋盘摆好了,但他没急着进攻,反而是自言自语。
“一帮老东西,各个都是狐狸精……我开个盘口他们会下注吗?”
听的一头雾水的艾尔莉有点不满。
她总感觉对方在什么地方揶揄自己。
“又是盘口,又是下注的……你不会是要赌博吧?”
“差不多吧。”
“不可以这样!!!”
“斯沃特,你怎么也会沾染这种……”
艾尔莉真生气了,赌博那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多少人因为这个家破人亡啊!
她虽然没亲眼见过,可是听过不少。
“先别急嘛,大小姐,我可以辩解一下吗?”
“解释不让我满意的话,之后一个月我都不会和你下棋了。”
大小姐气鼓鼓的,撂下句狠话。
“我想想啊……嗯……有了。”
闻言,艾尔莉睁开一只眼睛,准备好好听听。
“我们不是赌博,其实是炒股。”
“那不是一样的嘛!”
“不一样,大小姐。别人炒的是钱,而我们炒的是人。”
“……人?”
艾尔莉的语气相当惊讶。
“是啊,人。”
斯沃特靠回椅背,裹着棉衣的身体微微陷下去。
“查尔斯推的是米莎股,乌尔多推的是米娅股,因蒂斯推的是莫妮卡股,凯因……他最近和伊芙小姐的关系不错,估计会推伊芙小姐的股?”
他又摇了摇头。
“呃……不对不对,那老家伙古板的要死,他不会下注的。”
“哎,伊芙小姐真惨呀,都没一个人支持她的。”
斯沃特摊着手,然后似乎是觉得冷,又赶紧把棉衣裹紧了些。
没理会旁边听的一愣一愣的大小姐,他又开始小声的自言自语。
“我要不要支持一下她呢?”
“但是是妹妹呀,以大小姐的性格……”
“果然,胜率为零。”
“那新入股的皇女殿下?呃……胜率也不是很高的样子。”
“还是耐着性子看看未来可能出现的新股比较好,我又不是那群老家伙,老到没几年活的。”
自己,年纪着呢。
想着,他像是被自己的念头呛到了一样,又剧烈咳嗽了几声。
还用手锤着自己的胸口。
“……”
完全听不懂!!!
艾尔莉迷惑的睁大着眼睛,蔚蓝色的眼眸染着不解。
但是她现在不在意这些了。
“风好像大了,我们要不去屋子里继续下?”
天使着急想上前帮忙来着,却被抬手拦下。
“大小姐对我的辩解满意了不?”
斯沃特用手背擦拭着唇角,挑着眉,还吹了声口哨。
“很满意啦,虽然听不太懂…… 我们还是去屋里吧?”
不管怎么说,艾尔莉还是更担心对方的身体。
“不了,整天呆在屋子里怪闷的。哦,好戏来了?!”
发现了新奇的事,斯沃特兴奋的用手指着远处。
“?”
艾尔莉的目光跟了过去,看见的是单手抱着糖罐从宅邸里走出来的小伊芙。
至于另一只手嘛,在拖着一根比她那娇小身体还要大的铁剑。
她本能的想过去,但脚动力半分又停住。
大小姐的表情充满苦恼。
“和伊芙小姐吵架了?”
斯沃特注意到这一细微的动作。
“没……就是早上的时候,小伊芙闹了点小脾气……不知道怎么的,她好像很不喜欢希帕蒂娅送我的手环。”
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掌心贴住那一缕银发,冰凉凉的,很舒适。
“她想让我丢掉这个来着……可是啊,我没听……”
“这个礼物,我看的挺重的……虽然和希帕蒂娅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我是真的有想和她做好朋友的打算。”
“我是不是做的不太好呀?居然让妹妹失落什么的……以姐姐来说,我很不合格吧?”
艾尔莉垂着眼,思索了好一会,还是没把手环摘下。
整个人变得十分低落。
“大小姐刚刚下棋的时候就是在想这些吗?”
“嗯。”
也没什么好掩饰的,索性大大方方的承认。
虽然不太想让大家看见自己的优柔寡断。
这一点都不完美。
“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呢?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了,小伊芙超级失落的呀!!!”
艾尔莉表现的相当夸张,手不停的比划着。
“要哭出来的那种!”
“还赌气的说‘姐姐不喜欢伊芙了!’。”
“怎么可能不喜欢呀……”
斯沃特就静静听着,笑的更深。
“我说呀,大小姐,您是不是有点过于担心了呢?”
“感觉您在给自己施加过大的压力。”
对方用过去艾尔莉从未见过的模样如此感叹,那样子就好像……是在享受???
大小姐有点懵。
“人与人之间呢,没有那么脆弱,尤其是已经建立好的羁绊。”
“您把伊芙小姐的话翻来覆去的想,一遍又一遍。可有没有一种可能,伊芙小姐可能转身就已经把这件事忘了?”
“怎么可能忘……小伊芙刚才出来的时候都还在拖剑呢……她现在超级超级讨厌我这个姐姐吧……”
艾尔莉更失落了,金发都不再璀璨。
蒙盖了一层灰般。
“那是针对皇女殿下的吧。”
“针对希帕蒂娅干嘛,殿下都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又不是不会再回来了,我猜伊芙小姐在备战着未来。”
“小家伙还那么小哪会想那么远……果然还是在生我的气吧?!”
“啊啊啊啊,怎么办呀?”
“被刺一剑的话,小可爱就会消气了吗?”
艾尔莉已经自暴自弃的扯着头发了。
“……大小姐你是小孩吗……”
斯沃特有点看不下去了,没忍住吐槽。
然会,摸着下巴后知后觉。
“嘶,好像就是来着?”
心中有种期待被崩塌了。
这样子的话……
那炒股的前提不就不成立了?
“一群老东西,为老不尊啊,支持这个,支持那个的。趁早下地狱好了。”
还得是自己啊,年轻,有魄力。
也把大小姐当小孩子看。
能活着看见大小姐真正成为大人的时刻……
念此,胸口闷的厉害,斯沃特的脸因喘不过气憋的有些更加苍白。
他扶着石桌,俯下身,用力喘着新鲜空气。
骨瘦的手指青筋暴起。
“你,你还好吗?!”
艾尔莉被吓一跳,顾不上胡思乱想。
她想上前帮忙,又又又被抬手拦下来。
“没事……”
咬着牙,斯沃特回着。
“还是进屋里去吧?”
“别。”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呀!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手插着腰,艾尔莉愠怒。
她总是,总是和大家强调的,一定要多多关爱自己的身体。
没有什么比健康更重要!
她作势要强拉着他离开。
斯沃特灵活躲开,再一次指着远方的小小女孩。
“别呀,我还想看看伊芙小姐那份,想要对抗皇女殿下的念头究竟有多强呢。”
“……”
艾尔莉无语。
“那只是在生我的气啦……这有什么好看的。”
“说什么呢,大小姐……这可是,修罗场!”
斯沃特的眼睛发着光。
这可是好戏!
……
“咿——嘿——”
好重!
小伊芙用尽全身的力气拉着那柄铁剑,小脸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完全黏在脑袋上。
制式骑士剑的样式,但又不那么制式。
剑的周围浮雕着细密的花草纹路。
剑刃早已钝了,边角还带着几个小小的豁口。
“唔……”
小伊芙咬着嘴唇,胳膊已经酸得微微发抖。
即便右手都快没了知觉,但小家伙倔强极了,死活不肯放手。
小小的她,没想那么多。
既然查尔斯不肯收她为徒的话,那就自己练习,自己锻炼。
她一定,要亲手把丑八怪打趴,把姐姐夺回来!!!
“虽然好可惜,但是……”
已经到极限的小伊芙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看了看怀中的糖果罐子,又看了看另一只手握着的剑柄。
糖,是新口味的。
糖,是超级好吃的。
但只要她还抱着糖,她就只能用一只手拖剑。糖罐子和铁剑之间,她只能选一样。
糖……才不重要呢!
做出着重大的决定,小家伙忍痛把糖果罐子放在了地上,两只手一起拉着剑柄。
“一……二……一……”
稚嫩的童音因用力而绷紧了,变得不那么可爱了。
可即便是用上了两只手,那剑的重量还是,超出了小小女孩的全部力量。
小家伙一个踉跄,跌坐到了地上。
骑士剑也跟着滑落在地,发出哐当的一声响。
“好……好痛……”
双眼噙着泪花,小可爱不知所措。
她想起来,但是屁股火辣辣的痛。
超级痛的。
比被丑八怪弹脑门还要痛上超级多倍。
远方,也不只是有着斯沃特和艾尔莉在注视着小伊芙,凯因也在。
他靠着藤曼缠绕的木柱,手里的剪子悬在空中已经有了好一会,没有选择立刻现身。
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小伊芙那双涨得通红的的脸蛋正好直直撞上他的视线。
把草帽摘下,凯因用它朝着小家伙挥着。
……
坐在小伊芙旁边前,凯因顺手把小家伙丢在旁边的糖果罐子捡起来。
“糖比剑好多了吧?”
“为什么二小姐要把糖放下选择剑呢?”
身为小孩子,身为不过四岁的小孩子……
是不应该举着剑的。
“伊芙想获得力量!”
小家伙擦着汗,语气激动。
“零分回答呢,二小姐。”
凯因叹着气,拿起落在地上的骑士剑。
触摸着上面的花草纹理,他从怀中掏出个手帕,擦拭着上面落灰的地方。
“真辛苦你了呀,把它从仓库里找出来。”
“这……剑……”
“嗯,是我的。”
凯因看出来小家伙所想,轻轻回着。
小家伙的脸变的更红了,话语也变得语无伦次。
“对……对不起……伊芙不是故意偷的……伊芙只是……”
她想解释。
仓库里有好多的武器,但是只有这柄看起来是好旧。
看上去好多年没动过了。
小家伙还以为是大家不要的……
“没事。”
“这剑,就送给二小姐好了。”
“哎,送给……伊芙了?”
“嗯。”
凯因没多说,把擦了一半的剑郑重放到跪坐在石街上的小伊芙面前。
“传承有序……剩下的就请二小姐把它擦干净吧。”
“对于剑士来,剑就是自己的另一条生命,还请以后好好对待它。”
小伊芙接过手帕,没动。
“可是……伊芙不是……零分回答吗……”
刚刚才因为回答被查尔斯拒绝的小家伙还有点难以置信。
“嗯,对我来说,举起剑,是为了守护。”
“二小姐是为了力量的话,自然就是零分了。”
这让小家伙不禁不解。
“那为什么……送给伊芙?”
“那为什么不送给二小姐呢?”
凯因反问。
小家伙语塞,答不上来。
“我又不是神,我的零分又不是世上所有人的零分,至少二小姐说出来的回答对于您自己来说,肯定是满分的。”
“反正这剑继续跟着我,也估计不会再有机会发出它本身的光芒了,那不如干脆点将它送给二小姐……”
“毕竟没有得到认可的人,不可能举的起它。”
凯因直勾勾看着小伊芙,看的小伊芙发毛。
“可是刚刚,伊芙,拉不动……”
“呵呵呵,它再耍脾气,就和你一样。”
“哎?!”
“你把它和糖放在一起比较了,它有点不高兴。”
“哎哎??”
小家伙诧异的张大嘴巴。
“别多想,把它擦干净吧。”
敲着剑身,凯因示意着小家伙。
小伊芙也小心翼翼的拿着覆盖上剑身,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被擦过的地方,就好像,焕然一新了一样,闪闪发光!
剑身上的纹路也仿佛有了生命,快速的扭动,不断盘悬。
最后,变成了半轮残月。
“好……好厉害!”
小家伙惊喜的赞叹。
而在这声赞叹下,那柄骑士剑神奇的缩小体型,直到缩成和四岁的幼女相称的体型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