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东京的午后，人造阳光从穹顶洒下来，议会大厦第五层的走廊被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星野未来坐在窗台上，脚悬在外面，裙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脚踝上一块旧疤——六岁从二楼跳下来摔的，为了追一只气球。
三十厘米宽的窗台，她坐了不知道多少次了。面前的全息屏上，第4017次联邦议会例会的议程表正在滚动。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项上：
“第三星区勇者公会·银色彗星小队·人员变更备案。”
她手指划了一下，点开。
“原成员：路克·星见（F级·引力操控·后勤支援）。变更类型：退队。”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哭，没有摔东西。只是把屏幕关了，从窗台上跳下来。脚踝旧疤绷了一下，她没在意。然后她走到房间角落的柜子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抽屉里只有一叠全息打印的匿名聊天记录，三指厚，打印日期从三年前开始。她抽出最上面一张。匿名ID写着“小未”和“螺丝钉先生”。
第一句话：“今天好累。议会里的人说话好吵。”
十五分钟后的回复：“嗯。我在听。”
她坐在窗台边，手指划过那叠纸。没有全翻，只是摸过纸脊，像摸一本已经读了很多遍的书。三年前她十六岁，第一次安装那个匿名聊天软件。不是想找谁说话，只是想找一个“没有人知道我是议长女儿”的地方。她发了第一条消息，语气很克制——“你好，有人吗”。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回，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有人。”
她后来问过他：“你当时为什么回？不怕是骗子吗？”
他说：“怕。但万一你不是呢。”
三年来，每天晚上固定一小时。她说“今天好累”——他说“嗯”。她说“我好想唱歌”——他说“会有人听的”。她说“你觉得我是不是很烦”——他隔了很久才回：
“不烦。你只是没人听。”
她把那页纸按在胸口，停了两秒。然后走回窗台，打开通讯器，在匿名频道上打了一行字，用的是手写体——歪歪扭扭，像她在聊天室里写诗时用的那种“只有他认识的丑字”。
“路克君。我找到你了。来新东京好不好？”
发送之前她犹豫了半秒。不是因为不确定，是因为她在想——“他应该还记得我是谁吧？”她按下了发送。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廊里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她的私人助理，从小陪她长大，知道她所有秘密。
“未来小姐，一个小时后有例会。”
“不去了。”
助理没有追问：“需要我取消吗？”
未来停了一步：“不用取消。让他们等我。”
她又停下来，回头说：“如果议会问我为什么缺席，你就说——我在等一个人回消息。”
她走回窗台，重新坐上去，脚悬在外面。通讯器放在膝盖上。新东京的天际线在远处发光——议会大厦、财阀大楼、偶像剧院的巨大广告牌。三年前她第一次发消息的那天，窗外也是这样的光。
“我找到你了。”
这句话我存了三年。
铁幕堡没有白天。天空永远是金属穹顶反射的暗灰色光。唯有女皇宫东侧第三扇窗，是一盏暖黄色的旧式维修灯。艾薇拉·冯·铁血坐在那盏灯下面。不是坐在御座上，是坐在一张维修台前——金属台面散落着电路板、电容、焊枪、三根颜色不同的导线。她的左臂拆下来放在台面上，外壳打开，内部量子电路裸露着。她的右手正在焊一根线——找了四年的旧型号，全帝国只剩三条库存。
她的便服左肩袖子是空的。短发被汗水贴在额角。猩红色的瞳孔在暖黄灯光里看起来不像是“女皇的威严”，更像是“熬夜修东西的人”。她面前有两样东西：一台旧式机甲播放器的残骸，和一份刚刷新的全息公函。
“第三星区勇者公会·银色彗星小队·人员变更备案。原成员：路克·星见（F级·引力操控·后勤支援）。变更类型：退队。”
焊枪停了。她看完，关掉了公函，低头看着那台旧播放器。
四年前，她十八岁。登基六年，帝国被她用三次政变清洗得干干净净。她在军事论坛上匿名发了一个帖子：“旧式机甲播放器A7型·电容更换求助。”回复三条。第一条“换新的”。第二条“同上”。第三条三千字。
她至今能背出每一段。“你先听声音。如果左声道先断，是电容A。如果右声道先断，是电容B。如果两个同时断——你把它翻过来，看底部有没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然后是全息手绘图，二十页。每一个焊点、每一根导线、每一处“别用力拔，会哭的”——他都画了箭头。最后三百字：“如果修不好也没关系。播放器不响了，不代表它没存在过。”
留言签名三个字：“螺丝钉”。四年前她坐在工坊里看完这三千字，把右手按在胸口——那是她十二岁装机械臂之后，第一次感觉到“有人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手笨女孩”。
她看着“退队”两个字，打开了军网备用信道。打得很慢，每一个词都在确认：
“星际军事论坛ID‘螺丝钉003’。四年前你发过一篇帖，标题是‘怎么修好一台旧式机甲播放器’。我问你换电容的事，你回了三千字。那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长的回帖。你人在哪个星系。我来找你。”
发送完，她放下通讯器，看了一眼旧播放器。然后重新拿起焊枪，对准机械臂内部那根换好的导线，焊点落下去——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女皇”，更像是“修好了播放器的人”。
“你人在哪个星系。”
这句话我问了四年。
她把机械臂装回左肩。卡扣咬合的声音很轻，她闭着眼睛都能扣紧。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军装大衣，她穿上了——扣子没系，敞着，像一件她终于决定带在身上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台面上的旧播放器，伸手拿起来，底部朝上，那道划痕在暖光里像一条浅浅的线。她把它夹在腋下，走出了维修室。
门口站着帝国军官，立正行礼：
“陛下——军事委员会询问您今晚是否出席战略会议。”
她看他一眼：“不去。”
“……陛下，您凌晨三点有外交视频会议。”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从走廊那头飘回来：“让外交部长替我说。”
“借口是什么？”
“就说——女皇的手在焊东西，腾不出来。”
她走远了。走廊尽头，起降平台的门正在打开，外面是铁幕堡暗灰色的天空。
军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
维修室的灯没有关。台面上，二十页图纸还在——她没带走，因为不需要。全部背下来了。
织网星没有天空。天顶是活着的——亿万只发光虫群组成的生物穹顶，每一次呼吸都改变颜色。穹顶最深处的女王巢穴核心区，有一盏灯是蓝白色的。那不是虫族的颜色。那是地球制造的培养舱的应急照明灯。
莉莉丝·织网者盘腿坐在培养舱前面。身体在阴影里，只有脚尖被蓝白光照亮。培养舱很小，大约一个行李箱尺寸。里面有一个秋千——旧吉他弦绑的，打了一个蝴蝶结。秋千上什么都没有，但它还在微微晃动。她手里捏着一根断了的琴弦，看了很久了。断口处有一道细小的磨损——不是自然老化，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的痕迹。
她的群体意识网络里，三千只工虫同时停下了动作。巢穴外面，虫群在传一个无声的问题：“女王为什么不动？”
莉莉丝没有回答。她张开手掌，手心里浮起一团荧光。她把荧光按在培养舱外壁上，拼出了四个地球文字：“饲主。秋千。”
五年前，织网星外围的废弃空间站。莉莉丝的意识分体蜷缩在一个破损的培养舱里。异色基因让她无法融入群体意识，孵化工把她标记为“异色·待销毁”。她在舱里蜷了二十三天。第二十四天，有人打开了舱门。
十四岁的路克，第一次出任务就迷路了，他误入了一个废弃空间站。他捡到了这个培养舱，以为是什么“废弃太空宠物”。他拍了拍外壳，说了一句：“……还有电啊？”供能口的指示灯在闪。他把手伸进去，不是专业维修师的动作，就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少年。他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倒了一点在供能口上，又摸出一颗糖化了水，滴了三滴。
在莉莉丝的群体意识里，那一瞬间出现了一根从未存在过的“线”。那根线的另一端是一个人类少年的温度、心跳，和一无所知的善意。她是虫族女王，整个星巢都是她的意识延伸。但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当成一只需要喂水的小东西”。她记住了那个人手指的长度、温度、脉搏的频率。还有那三滴糖水的甜度。
“三滴糖水。”
我记住了每一滴。
她把断了的吉他弦放回培养舱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打开生物信号接口——不是用键盘，是用思维直接“写”：
“饲主。五年前你在废弃空间站捡到一个培养舱。你没打开它。你只是每天滴三滴糖水，用一根旧吉他弦绑了一个秋千。你把小虫放在秋千上晃了四十七次。秋千绳断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修。”
发送完，她站起来。培养舱的蓝白光照在她脸上——异色瞳，左金右紫。她转身的时候，巢穴里的三千只工虫同时变了颜色。它们变成了地球文字的形状。那些文字连成一句话，覆盖了整个穹顶：
“等饲主回家。”
“四十七次秋千。”
“第四十七次，你多晃了三秒。”
莉莉丝走到培养舱前，伸出手，碰了一下秋千的底板。它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微微晃了一下。断了的琴弦还在她手心里。她把它握紧了。穹顶上的荧光文字没有熄灭。三千只工虫保持着地球文字的形状，像整个星巢都在等一个人。莉莉丝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培养舱旁边，把断弦贴在自己手腕上，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我知道你会来修。”
“因为你是饲主。”
三条消息发出后约三十秒。
路克蹲在后巷的台阶上，三部通讯器同时亮了。他已经看完了三条消息，但手指还没有按下去。
他认识这三个名字。星野未来。艾薇拉·冯·铁血。莉莉丝·织网者。他甚至记得她们说话的语气——未来的句尾总带着一个上扬，像在问“你在听吗”；艾薇拉的句子短而硬，像焊枪点下去的瞬间；莉莉丝没有语气，只有画面——像用荧光拼出来的一行字。
但他不知道她们为什么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好像他欠了她们什么。好像他曾经答应过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旧疤。他唯一确定的是——他没有答应过任何人任何事。他只是没有走开。
可她们的语气告诉他——在她们的故事里，“没有走开”就是承诺。
他把三部通讯器合拢，攥在掌心，然后贴在了额头上。攥得太用力了，通讯器的边角硌进了旧疤里，像一颗螺丝钉。
他蹲在台阶上。路灯的光从巷口斜进来，照在他摊开的掌心上。三部通讯器还亮着。他的拇指在“星空糖·未”上面停了一下，在“铁血小姐”上面停了一下，在“织网者·分体”上面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了他自己的旧疤上。
“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没人记得我。”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