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未来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她的裙子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脚踝上那块旧疤。通讯器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显示着消息列表——一条已发送的、三条已读的、零条回复。
“路克君。我找到你了。”
她像读一首诗一样，把那行字读了很多遍。然后她发现一个细节——发送时间是下午4:32。现在已经晚上7:41。三个小时零九分钟，对方没有回复。她不焦虑。不是因为她不在乎，是因为她太了解路克了。三年的聊天记录告诉她——路克的“不回复”从不意味着“不想回”。他可能在做装备保养、可能在执行任务、可能蹲在某个酒馆后巷里，把通讯器攥在掌心里不知道说什么。
他会回复的。他每次都会。
她唯一不确定的是——他还记不记得她。不是记得“星空糖·未”这个ID——他当然记得。她担心的是：他记不记得“那个每天晚上说好累的女孩”，是“星野未来”。
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她看见远处议会大厦的主楼灯亮了，像一串被点燃的星星。三个小时了。她第一次站起来，不是因为等不及了，是因为腿麻了。她走了两步，看向窗外——然后通讯器震动了。
“好。我去地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她把通讯器翻过来，扣在窗台上，深呼吸——不是激动。是确认。确认这不是幻觉。三秒后她又翻回来。
“你什么时候到？”
“明天。”
她笑了。那种笑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动了，眼睛没弯，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忽然松了半圈。然后她走回柜子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那叠聊天记录还在。她抽出最上面的第一页——三年前的第一句话。
“今天好累。议会里的人说话好吵。”
“嗯。我在听。”
她把那页纸折好，塞进了口袋里，关上抽屉，走出了房间。
三年前。新东京。议会大厦的少女休息室。
星野未来十六岁，坐在一张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攥着刚装了匿名聊天软件的个人终端。她的制服裙摆褶痕笔直，袖口绣着“议长府”的暗纹——但她把袖子卷了两圈，遮住了那三个字。她盯着屏幕上的界面，光标在闪烁。“输入你的第一条消息。”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删掉。最后她只打了五个字：
“你好，有人吗。”
发送。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把终端扣在胸口。心跳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一个陌生人？一个同样无聊的人？一个……什么？十五分钟后，终端震动了。
“有人。”
——螺丝钉先生
她差点把终端扔出去。然后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后来问过他：“你为什么回我？不怕我是骗子吗？”他说：“怕。但万一你不是骗子呢。”她当时没笑。但现在回忆起来，她知道自己那时候就决定了——这个人，值得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三个小时。
她先开口的：“今天好累。议会里的人说话好吵。”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议会？”
她心里紧了一下——她不该说“议会”的。但她已经发了。
她又打了一个字：“嗯。”
他没再追问议会的事。他只是问：“那你一般在哪待着？”
她说：“……窗台。”
他说：“那就去那。”
她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之后又打了一行——
“我窗台外面倒是没人。”
她发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的手指立刻悬在撤回键上方。
但那边的消息已经过来了：
“那就去你窗台。”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后来真的去了窗台。那天晚上，新东京的夜空被人造星光覆盖，她在窗台上坐了一个小时，把脚悬在外面，觉得风是暖的。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议会好吵”这句话，可以不那么沉重。
第一年·第一周。
“今天议会否决了边缘星的医疗提案。”
“嗯。”
“你只会说嗯吗？”
“……我在听。”
第一年·第一个月。
“我好像不需要说话了，只要你在听就行。”
“嗯。”
“你真的一直在？”
“嗯。”
第一年·第三个月。
“我跟你说个事……我其实会唱歌。”
“唱给我听。”
“不行。”
“那就存着。”
第二年·第四个月。
“今天有人问我‘你的梦想是什么’。我说不出来。”
“你想唱。”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说‘议会好吵’的时候，最后一句都是‘我好想唱点什么’。”
第二年·第八个月。
“你叫什么名字？”
“螺丝钉先生。”
“我是说真的。”
“螺丝钉先生就是真的。”
“……好吧。那我也叫小未。”
第三年·第一个月。
“我今天又没去议会。”
“为什么？”
“没为什么。就是不想坐在那个位置上。”
“那你想坐哪？”
“……你窗台。”
第三年·第四个月。
“小未。”
“嗯？”
“你想唱的话，会有人听的。”
“……谁？”
“我。”
这是路克唯一一次主动说“我”。未来把那页纸折了起来，放在抽屉里最上面。从那以后，她把“小未”和“螺丝钉先生”中间那根线，叫成了“等我找到你的时候”。
一年前。深夜。窗台。她问了一个她从来没问过的问题。
“螺丝钉先生。”
“嗯。”
“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了。你会来找我吗？”
漫长的沉默。不是路克不在——是他的光标在闪烁，显示“正在输入”，然后熄灭，然后又闪烁，然后又熄灭。他在打字，删掉，打字，删掉。她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的消息弹出来：
“我不会让你找不到我。”
她当时没有追问“什么意思”。她只是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发了一句：“那我也不让你找不到我。”
第二天，她开始查“银色彗星小队”的情报。第三星区的勇者公会、金级小队、成员名单……她花了三个月，才把“螺丝钉先生”和“路克·星见”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然后她又花了九个月，什么也没做——只是确认“他在那里”。她没去找他。因为他在让她找不到之前，先说了“不会”。
八小时前。议会大厦。她正在看议程表。当她的手指滑到最后一项“银色彗星小队·人员变更备案”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他退队了”，而是：
“他说过‘不会让我找不到他’。”
她点开了那份公函。确认了“路克·星见”的名字。确认了“退队”两个字的格式。然后她关掉了全息屏，坐了很久。她没有哭。但她的右手握着那页聊天记录——上面是“你不会让我找不到我”那一夜的对话。她握到纸边卷起来，像一枚被捏皱的叶子。然后她站起来，打开通讯器，发了那条消息。
“路克君。我找到你了。”
“我找到你了”——这句话她存了三年。她说出口的时候，她不知道路克会不会懂。
回到现在。
深夜，未来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是议会大厦的窗台——是她自己的卧室。窗台上放着一台旧式音乐播放器，很薄，像一个笔记本。她打开了播放器，里面存了一首歌。她三年前录的，没有给任何人听过。
歌的第一句，是她在聊天室里唯一一次“唱”给他听过的。
她发了那行字：
“窗台的风是暖的，因为有人在听。”
那是她用文字代替声音唱出来的。
她从来没有唱出声过。录音只有她自己听过。但她知道，如果他来新东京了——如果他还记得她——她会唱给他听。
通讯器亮了。
“我到了。”
——螺丝钉先生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那台播放器一眼，把它揣进了口袋里。她说了一句话——没人听见，但她自己听见了。
“我说过，我不让你找不到我。”
未来走到议会大厦的门口。新东京的车流和人声像一层低沉的嗡鸣。她站在台阶上，没有往前走。
然后她看见了他。
路克·星见。十九岁。比聊天记录里他描述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帅不丑”要更具体一点——更瘦一点，眼眶更深一点，深棕色的头发有一缕翘着，和他说过的一模一样。他站在街对面，穿着旧外套，背着一个几乎和他人一样大的包。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找到她——因为她站的地方，刚好被一根柱子挡了一半。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她的方向。不是看见了她——是看见了那根柱子。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琢磨“我要不要走过去看看柱子后面是什么”。
未来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两个人隔了一条街。车流在他们之间穿行。未来站在台阶上，路克站在路灯下面。路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她先开了口。
“路克君。”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不是“螺丝钉先生”，是“路克君”。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合规矩”的笑。是那种“我终于见到你了”的笑。
“你比照片丑。”
路克眨了眨眼：“……我好像没给你发过照片。”
“我看到的照片是勇者公会档案照。你被拍得很丑。”
路克沉默了三秒：“……你查过我？”
“你猜。”
新东京的夜空亮起第一盏街灯。
未来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进了路灯的光里。
她在他面前停下来，抬头看他——她比他矮一个头，但她没有仰得很用力。
“走，”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路克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问了一句不是“去哪”的话。
“……你比照片里好看。”
未来愣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朝仓库的方向走去。
路克把包换了个肩膀，跟在她后面，隔了大约三步。
她没有回头。
但她口袋里的那台播放器，隔着衣料，还能感觉到一点温热的重量。
那是她存了三年的声音。
她决定，再存一会儿。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