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堡没有走廊，只有通道。
金属墙壁、棱角分明的照明灯带、每隔三十米一扇的防爆门——这一切设计，都是为了让人走在其中时觉得自己很小。艾薇拉·冯·铁血的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声音均匀、精准、不带犹豫。她穿的不是女皇的礼袍，是一身旧工装。左肩袖子空着，机械臂搭在臂弯里，边走边重新校准关节。黑色军装大衣搭在另一边臂弯，像一件她已经穿了很久、但今天只是“带着”的东西。
她走过第三道防爆门的时候，一名帝国军官从门侧追出来，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陛下——军事委员会希望您重新考虑——”
“不考虑。”
“虚空防线预算被否决了。他们需要您的签名。”
“让他们等。”
“陛下——”
艾薇拉停下来。她停得很突然，像焊枪忽然断电。军官跟着急停，靴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她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冷白灯光下像一把打开的折叠刀。
“你看见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军官愣了一瞬：“……您的机械臂。”
“是维修工具。”她看了一眼臂弯里那只义肢，重新迈步，“我在修东西。修完了再说。”
军官没有再跟。走廊尽头是一扇门——维修室的金属门，表面有一条很浅的划痕。她用肩膀顶开。门合上之前，她听见军官在后面说了一句极轻的话——声音不大，但金属墙壁反射得清楚。
“……陛下今天不一样。”
艾薇拉停在门里，没有回头。她知道他说得对。她确实不一样。四年前她看到那三千字的时候，就已经不一样了。
维修室的灯是暖黄色的。和走廊的冷白光是两个世界。艾薇拉把机械臂放在台面上，坐下来，把旧播放器拉到面前。播放器外壳已经重新焊过三处，线缆换了七根，电容换了四颗。但它还没有修好。或者说——它永远修不好了。因为真正坏掉的部分，是A7型播放器底部的那个芯片槽。那个槽是四年前她发帖求助的原因。
全帝国都说“换新吧”。
她把播放器翻到底部——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四年前摔的。从台面上滑下去的时候她伸手想捞，指尖擦过外壳没抓住，播放器砸在金属桌腿上，底部的棱角磕出了这道痕迹。她当时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修别的东西去了。直到路克的回复里写道：“如果两个同时断，你把它翻过来，看底部有没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猜对了。
她后来发现，那道划痕的位置和路克图纸上标注的“芯片槽左侧棱角”刚好落在同一条线上。不是精准重叠，但方向一致。一个从未见过这台播放器的人，仅凭她一句“两个同时断”，就判断出它摔过、摔在哪个位置、什么部位可能因此变形。
四年来她可以换新的。她没有。她把播放器放回台面上，右手手指停在底部那道划痕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拉开了左边的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叠全息打印的图纸，手绘风格，二十页。纸边被翻过太多次，已经卷了。第一页右上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螺丝钉”——画错了，涂掉了一半，在旁边重新画了一个。
四年前。铁幕堡·女皇私人工坊。十八岁的艾薇拉穿着和现在一样的工装，坐在同一张维修台前。不同的是——四年前她面前没有拆开的播放器。那台A7型被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外壳完好，她还没舍得拆。全息终端上是军事论坛的匿名发帖界面，帖子的标题是：“旧式机甲播放器A7型·电容更换求助”。她发了之后，关掉屏幕，开始修别的东西。六个小时后，她重新打开。回复三条。
第一条“换新的”，第二条“同上”，第三条未读。点开之前，她看到字数是“约3000字”。
她往下滑。第一条消息正文：“你先听声音。如果左声道先断，是电容A；如果右声道先断，是电容B。如果两个同时断——你把它翻过来，看底部有没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那台播放器，放回台面上。
她翻了一下播放器底部。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怎么会知道？
她继续往下滑。然后她看见了第一张全息图。手绘的，歪歪扭扭的，画着一个播放器底部的结构示意。标注写着：“这里，芯片槽左侧棱角。如果摔过，这个角会变形0.5毫米左右。肉眼看不出来，但焊点压上去会脱焊。你用电表测一下左侧第三和第四脚之间，如果读数不稳定——就是这个角的问题。”
她用电表测了。
读数不稳定。
她坐在工坊里，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手绘图，把右手按在了胸口。但当时她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因为那是她十二岁装机械臂之后，第一次感觉到“有人把我当成一个会疼的人”。不是“女皇”，不是“铁血”，不是“政变机器”——是一个“可能会不小心把它摔了、然后发现修不好、然后会难过”的普通手笨女孩。
她一张一张地翻。
第七页。图中间画了一排导线，不同颜色，交错排列。旁边写着：“按黄-红-黑的顺序拔。如果先拔红的，剩下的会松。”
第十二页。焊点的位置标注得很仔细，但有一个点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着：“这里的焊盘特别小，不要用大功率烙铁。温度控制在280度左右。如果焊不上去，不要硬怼，它只是比较害羞。”
第十五页。整页只有一句话，单独占了一张图的正中央：“别用力拔。会哭的。”
她看到这一页的时候，停了。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是因为它被画在了第十五页。前面十四页，他都在认真、仔细、几乎偏执地教她怎么修一个播放器。然后第十五页，他画了一整页，就为了说一句话：“别用力拔，会哭的。”它不在第一页。不是他先说“你别哭”，再教她怎么修。是他先花了十四页证明“我认真在帮你”——然后第十五页才轻轻说：“如果你觉得难过，也没关系。”
她记得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她把那张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把图纸按在桌面上，用额头抵着图纸的边缘。没有哭。但她停了三分钟。因为她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上一次有人告诉我‘会哭也没关系’，是什么时候？”答案是：没有。十二岁以后，没有。
十二年前。铁幕堡·御前议事厅。
十二岁的艾薇拉·冯·铁血站在她父亲的尸体前面。
她的父亲被政敌暗杀，尸体已经被整理过，但脖子上的伤口没有遮住，像一条红色的线。她的母亲已经在三年前去世。
她是一个人。
政敌——她的叔父——站在三步之外，表情是“我赢了”但还没来得及收敛成“我哀悼”的样子。
帝国禁卫军的大队长站在她旁边，弯腰轻声问她：“陛下，您要下令吗？”她看着叔父，张了张嘴。
她应该哭。但她没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更平、更硬、更像一把没开刃的刀：“拿下他。”
叔父被按倒在地。她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禁卫军问她：“陛下，您要亲自动手吗？”她看着叔父那张“我赢了”还没收完的脸，说：“……不。送军事法庭。”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御前议事厅。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四个指甲印，其中两个渗了血。她把手掌翻过来，让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没有擦。那是她第一次不哭。但也不是“没感觉”。她只是不知道“哭”能改变什么——不能把父亲还回来，不能把叔父变成“没做过”。
所以她不哭了。
从那天起，“会疼”这件事，被她当成“没用”的东西，锁进了和父亲尸体同一个房间。
闪回继续。
四年前。
艾薇拉看完第十五页之后，停了很久。然后她翻到了第十六页。第十六页是最后一页。最后一段文字，歪歪扭扭的，比前面的字都小：“如果修不好也没关系。播放器不响了，不代表它没存在过。你修了它这么久，它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修不好就留着。留着也不丢人。”
留言签名三个字：“螺丝钉。”
她看完了三千字。然后她把那二十页图纸合上，放进了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铁幕堡没有白天，但人造光系统会在夜间调暗三度，模拟“深夜”——此刻，光正从暗灰色变成更暗的灰色。
她站在窗前，把右手贴在窗玻璃上。她的右手是肉做的。她的左手是机械的。四年来，她一直在修那台播放器。但那个晚上，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真正在修的，可能不是播放器。
她把那张第十五页单独拿了出来。现在它贴在她维修台的侧面，正对着她的座椅。只要她坐下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行字。“别用力拔。会哭的。”四年了。纸张边缘卷了，折痕发白了。她从来没有换过新的，也从来没有把它收起来过。
回到现在。
维修台。
暖黄灯光。艾薇拉坐在桌前，手里的焊枪还亮着，但她没有在焊。她只是坐着。然后她打开了全息终端。
“星际军事论坛ID‘螺丝钉003’。四年前你发过一篇帖，标题是‘怎么修好一台旧式机甲播放器’。我问你换电容的事，你回了三千字。那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长的回帖。你人在哪个星系。我来找你。”
她按下了发送。
然后她放下全息终端，拿起了焊枪。她没有看那台播放器。但她焊完了最后一根线，然后把播放器翻过来，底部朝上——那道浅浅的划痕还在。她把焊枪放在它旁边，两根手指按在划痕上，停了两秒。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播放器听的：
“四年前你回我三千字。现在换我找你。”
她把机械臂装回左肩。卡扣咬合。合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她装这只手的时候，军医说“忍着，没有麻药”。她咬着皮带，没有哭。但四年前她看那二十页图纸的时候，虽然没有哭——但她把右手按在了胸口。装好之后她站起来。这一次，她穿上了那件黑色军装大衣。
她走出维修室。走廊还是那个走廊——金属墙壁、棱角照明灯带、每隔三十米一扇的防爆门。但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点。不是犹豫，是“确定了”。那名军官在走廊另一头站着，看到她出来，立正行礼。她经过他的时候，看了一眼维修室的门。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陛下——您这是要去哪？”
她已经走远了。声音飘回来：“地球。”
她走到女皇宫的起降平台。一艘小型穿梭舰停在平台上，舰身的军徽被一块磁吸贴片挡住了——贴片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螺丝钉，和四年前图纸上那个涂掉了一半、又重新画了一个的，一模一样。她一年前偷偷定制的。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她坐进驾驶舱，机械手握住操纵杆——握得很轻，像握着一条电容线。
她对系统说：“目的地：地球联邦·新东京。”系统确认。穿梭舰引擎低鸣。她看了一眼副驾驶座——那里放着一台旧式机甲播放器，底部朝上，划痕还在。她说了一句话，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你回三千字。我回一个人。”
引擎声变大了，把她的声音盖了过去。但没关系——她已经说完了。
铁幕堡没有白天。但穿梭舰穿过大气层的时候，她第一次看到了星星。不是人造的，是真的星星。而她正在飞向一颗叫地球的、小小的蓝白色星球。
副驾驶座上，那道划痕朝着她——像一个人在说：“我摔过。但你还是一样认真。”
然后她在驾驶舱里，一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像说给播放器听的：
“螺丝钉。铁血小姐来了。”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