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在午后过了大半时才醒。
华楞定听见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有气无力的哼唧,妹妹醒了。
华楞定走了进去,妹妹正在大床上揉着眼睛,怀里的布兔子被她睡得歪了一只耳朵。
看见哥哥进来,她伸出两只小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啊呜”了一声,才刚醒,话还说不利索。
“妹妹乖,哥哥抱。”
华楞定把她抱起来,轻轻拍了拍后背。
外屋里,索菲亚坐在矮凳上,背挺得笔直,目光在屋里四处飘着。
华楞定抱着妹妹出来时,她的视线一下子落在那团小奶团子身上。
妹妹从华楞定肩头抬起小脑袋,看见索菲亚,又缩回去,过了一小会儿,又探出来,眨巴着眼睛偷偷看她。
母亲笑盈盈地伸出手:“来,妈妈抱,给哥哥歇歇手。”
妹妹被接过去,但眼睛还黏在索菲亚身上。
“殿下不要介意,小孩子怕生。”华楞定说。
“……我不介意。”索菲亚语气有些僵硬,但确实没有不悦的意思。
父亲从田里回来了。
门被推开,父亲肩上扛着锄头,裤脚沾满泥巴,他一进屋就看见了坐在矮凳上的索菲亚,还有桌子上的餐盒脚步顿时顿住了:“这……”
“父亲,”华楞定走过去,接过父亲肩上的锄头靠到墙角,“这位是索菲亚公主殿下。”
“公主?”父亲立刻鞠躬,“殿下,午安!”
“……无妨,”索菲亚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毕竟父亲也是男的,“我只是来看看……没什么大不了的。”
父亲站起身,局促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凑到华楞定身边压低声音:“儿子,这怎么回事?”
“一言难尽,”华楞定同样压低了声音,“先坐下来吃饭吧,菜还热着。”
饭桌上,一家人重新围坐下来,索菲亚坐在远处,一身华丽的服装显得格格不入。
母亲打开三个餐盒:第一个餐盒是一整只烤鸡,表皮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第二个餐盒里是炖牛肉、奶油焗菜、可颂、还有一小罐黄油;第三个餐盒里则是一瓶牛奶和几块水果挞。
父亲看着桌上这些丰盛的菜肴,心里满是震惊和疑惑,但碍于公主在场,不敢多问。
妹妹坐在华楞定腿上,华楞定撕给她一小块可颂,妹妹也乖乖地张开嘴等投喂。
索菲亚就坐在几步远的矮凳上,远远地看着这一桌人吃饭,这是公主殿下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
“总之,练剑的事,还有练习魔法的事,希望华楞定你能好好考虑一下,”索菲亚站起身,“不要只是就这么答应,显得我很掉价,我给你送午餐,只是我个人的选择,考虑的时候不要想着感谢我,我走了。”
华楞定看着索菲亚:“今天不练吗?”
“我去补觉!”
她背着华楞定,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什么练剑?什么练习魔法?什么补觉?”父亲边吃边问华楞定。
“……我大概也不清楚吧。”华楞定边喂妹妹边回答。
“华楞定,公主不会看上你了吧?”
母亲没有打趣,反而有些认真。
华楞定:“……”
妹妹扬起脑袋,试图扒拉哥哥手里的可颂:“啊呜。”
第二天下午,工作结束了,庄园花园里的光景和往常大不相同。
华楞定前世的记忆里没有魔法,他在那个世界活了多年,见过许多,但从未见过有人凭空燃起火焰,或让枯枝开花。
原本该是午休的时间,花坛周围的石板空地上却围了十几个孩子,大的约莫十二三岁,小的才六七岁,有的蹲着,有的坐着,还有的趴在草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巴巴地看着莉迪亚。
华楞定就坐在在人群最前面。
莉迪亚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孩子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看来华楞定比我想象的更有号召力。”
“我只是告诉他们有这么回事。”华楞定说。
“说起来,你不用现在回去把面包给家里人吗?”
“学一会儿没关系的,父亲农忙,回来得有些晚,我走快点就行。”
“那就好,”莉迪亚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已经磨损,“我们开始吧,在讲任何咒语之前,先要明白一件事,也就是魔法是什么。”
“是什么啊?”
“是咒语吧?大概就是……忘了。”
“好——无——聊——”
没有理会孩子们的七嘴八舌,莉迪亚翻开册子,声音不疾不徐:“魔法不是凭空造物,也不是无视法则的胡来,魔法是向世界提出请求,而如果你足够尊重,世界会给出回应的。”
一个女孩举起手:“莉迪亚老师,什么叫‘提出请求’啊?”
“就是……”莉迪亚想了想,然后伸手抚上一朵花苞,“就好比花开,就需要足够了解花,再充分浇水、修枝、施肥,达到顺手的地步,可以说,这就是在‘请求’花开,花收到请求后,自然就会绽放了。”
她的指尖泛出一点微弱的暖光,那朵原本半开的花苞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舒展开来,花瓣一层层向外翻卷,露出金黄的花蕊。
孩子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哇——”
“开了!真的开了!”
“好厉害!”
华楞定也看得认真。
“我刚才施展的魔法,可以说是换了一种方式的请求,”莉迪亚收回手,将册子翻到第一页,“但要和世界‘说话’,首先需要能读懂文字,你们……有多少人识字?”
安静。
孩子们面面相觑。
华楞定举起了手:“我认识一些。”
莉迪亚看向他:“会写吗?”
华楞定又放下了:“只会一点。”
“嗯……”莉迪亚的目光又落回其他孩子身上,等了片刻,再没有回应了。
莉迪亚合上册子:“魔法咒文是用文字写成的,这不是什么秘密,不识字的话,连咒语的发音都读不对,更别提理解它们的含义了。”
于是,魔法课变为了识字课。
莉迪亚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下几个简单的单词,逐一教孩子们念出声,刚开始时声音稀稀落落,但多念几遍后渐渐整齐起来。
“花、水、太阳、剑……”
孩子们跟着念,有的念对了,有的念走了音,还有的干脆自己编了个念法,惹得旁边的人发笑。
华楞定跟着念了几遍就记住了写法,前世的他读过不少书,文字虽不同,但学习的思路相通,他把那几个词在脑子里拆开又拼起来,比划了几遍,就大致通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莉迪亚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我们继续,只要你们能认全这一页的字,我就开始讲第一个咒语。”
“好——”
孩子们异口同声道,之后欢散开去,华楞定也提着粗布包好的白面包离开了。
夏日的午后,蝉鸣从树荫里涌出来,然后转身往庄园的方向走去。
母亲从窗子里探出头:“你去哪儿?”
华楞定头也不回道:“有点事,很快回来。”
母亲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把晾衣竿收进屋。
妹妹扭了几步,扭到门槛前时,对哥哥挥了挥小肉手:“拜拜——”
华楞定走得比平时快一些,田埂上的泥土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
他穿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绕过磨坊的水车,庄园的尖顶从树梢间露出来时,他看到索菲亚拄着木剑在大门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