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接连两天雨后的阳光格外通透。
树叶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滴进孩子们的脖子里来一激灵。
踩着泥水，干完早上的活，领完午餐后，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涌入花园，又叽叽喳喳地坐在凳子上，莉迪亚就站在前方，已经准备好了。
“昨天教的词，还记得吗？”她笑着问。
孩子们齐声喊道：“风——土——火——雨——”
“很好，大家都记得呢，”莉迪亚点点头，“那今天我们学几个新的。”
为免沾到泥水，她微微揭开裙角，蹲下身，用树枝在潮湿的泥地上划出新的字母，而后字母构成单词，她用树枝一个一个地指着，念道：“山、河、树、花。”
“山——河——树——花——”
孩子们跟着念，有的拖着长腔，有的念得飞快，华楞定坐在前排，也张开嘴跟着念，但念着念着，他的视线不自觉飘向了昨天那片树荫下。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感受那阵风从指尖穿过，但不止是风，还有风拂过草叶时，那种细微的震颤。
“华楞定？”
莉迪亚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在。”
“你在走神哦，”莉迪亚没有责备的意思，“刚才教的词，会写了吗？”
华楞定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行字母：“会了。”
“老师相信你，”莉迪亚微笑着点了点头，“不过……华楞定，你能不能……稍微把手伸出来一下？”
华楞定没有多想，依言伸出手。
莉迪亚也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她眉目微垂，然后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没了老师，周围的孩子们迅速闹腾起来，有几个男孩在用树枝互相戳着玩，没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莉迪亚小姐？”
莉迪亚收回手，动作很自然，但她的目光多了一层认真。
她转头看了看其他孩子，拍了拍手：“大家先自己练习一下这五个词，我待会儿来检查，谁写得最好有奖励哦。”
“什么奖励？”
“一块水果糖。”
孩子们立刻“哇”地一声涌了上来，争着在地上划拉，把泥地划得乱七八糟。
莉迪亚站起身，对华楞定招了招手：“华楞定，你跟我来一下。”
华楞定站起来，跟着莉迪亚走到花园一角，离那群孩子们有一段距离，莉迪亚转过身，神色平静，但华楞定能感觉到那份平静之下，是对自己的担忧和审视。
“华楞定，”莉迪亚的声音放得很低，“你昨天，是不是试过魔法了？”
华楞定没有隐瞒：“……试了。”
莉迪亚沉默了片刻：“……你感受到了吗？藏匿着的魔法？”
“嗯。”
莉迪亚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应该是索菲亚教你的吧，这里除了我就只有她会魔法了……这倒不意外，能让我看看吗？就现在，试一下最简单的。”
华楞定犹豫了一下：“试什么？”
“让这朵花开，”莉迪亚抚上一旁还垂着露水的花苞，“就像我昨天做的那样，不用咒文，只要你‘请求’它。”
华楞定蹲下身，看着那朵花，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花瓣上方。
他闭上眼，像昨晚和昨天那样，放空注意力。
他记得昨晚雨中那种感觉，他把那种感觉也一同“想”了进去，想着雨水润湿土壤，想着根须在黑暗里伸展，想着阳光照在花瓣上——
然后他睁开眼，那朵花也开了。
露水滴落，花瓣一层层向外翻卷，露出金黄的花蕊。
华楞定看着那朵花：“……开了，莉迪亚老师。”
但莉迪亚没有立刻说话。
“……华楞定，”莉迪亚的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落在那朵花上，“你……除了让花开放之外，还做了什么？”
华楞定愣了愣：“什么也没做。”
“你确定？”
“确定。”
莉迪亚直起身走到华楞定身边，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华楞定，你的魔力……很有自己的特点。”
“特点？”
“嗯，每个人的魔力都有自己的‘气息’，像是指纹一样，各不相同，有的人温暖，有的人清凉，有的人像风一样轻快，但你的……”莉迪亚摇了摇头：“算了，我带你去见索菲亚。”
索菲亚正坐在石沿上，百无聊赖地耍着手里的木剑，看到华楞定来了她本想没好气地说一句，但看到旁边的莉迪亚，她还是尽量放平语气道：“……干什么？我在午休。”
“殿下，“莉迪亚的语气比平时郑重，“我可能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孩子们还在花园里等着上课，我这边有点事情需要处理，你能不能替我带他们先认一会儿字？”
索菲亚立即抗议：“你让我去教那群只会玩泥巴的农家小孩儿？”
“首先，不得这样称呼其他同龄人，这样有失体面；其次，殿下认字很扎实，教基础绰绰有余。”
“我不要！”索菲亚把木剑往石沿上一放，站了起来，“你不是教得好好的吗？”
“殿下——”
“我不去！那些小孩吵死了，上回在走廊撞到我都不道歉——”
“殿下，”莉迪亚打断了还想说什么的索菲亚，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层不容拒绝的意味，“这是请求，也是拜托，不会太久，我处理完就来换你。”
索菲亚张了张嘴，还想抗议，但看到莉迪亚的表情后，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知道，当莉迪亚这样说话的时候，什么手段都没用了。
索菲亚瞥了一眼华楞定：“……你惹她了？”
华楞定还没来得及回答，莉迪亚已经开口了：“跟他没关系，殿下，拜托了。”
索菲亚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从石沿上跳下来：“……行吧，就一小会儿，但你欠我个人情。”
“好的，殿下。”
“哼……”
索菲亚用力地踩着步子朝花园走去，走到侧门边时又回头瞪了华楞定一眼，但还是没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莉迪亚拉来两张椅子，对华楞定招呼道：“坐吧。”
华楞定依言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的魔法，有什么问题吗？”
莉迪亚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解释了一下：“每个人的魔力都会带着自己内心的印记，索菲亚殿下的魔力急躁、热烈，像烈火；我的魔力温吞、耐心，像流水，而你，华楞定……”
“……”
华楞定等待着莉迪亚再次开口。
莉迪亚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你的魔力深处，有一种‘空’，像在望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那种感觉，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
华楞定想起了那场饥荒，想起龟裂的大地、干枯的麦秆、人们深陷的眼窝，他想起父亲——
“我不太明白，”他说，“我只是自然而然地和那种感受合作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