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莉迪亚把这个词在唇间捻了捻，“你用了‘合作’这个词。”
“不对吗？”
“不，很准确，”莉迪亚说，“魔法本质上就是和世界合作，但你有没有想过——和你合作的，究竟是什么呢？”
华楞定没有回答。
他当然想过，昨晚站在窗前，让雨水汇聚在掌心的时候，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温热，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称得上寂静的东西。
如果说这是在俯望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华楞定能感受到，那黑暗中有什么存在正在缓慢地呼吸。
华楞定问：“老师认为，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莉迪亚诚实地摇了摇头，“那是独属于你的感受，老师也只能帮助你发现新的视角去理解，而这份感受会在某个时刻成为‘私魔法’，也就是只有本人才能用得出来的魔法。”
华楞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私魔法……”
“你现在还太早，不用急着去从一片混沌中解放它，”莉迪亚站起身，语气温和，“它会在你准备好的时候自己出现的。”
“嗯……”
华楞定捏紧拳头。
在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窥伺到了那口枯井中的存在。
那是一名成熟的女子，而当他看见那名女子时，“她就是我”，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并覆盖在原本爽朗的世界之上。
然后是手，无数双垂着发丝的手。
“华楞定……”莉迪亚老师的声音模糊地荡开，慢慢变得真实起来，“华楞定？”
“……”
枯井中的华楞定无法回答。
直到风重新吹了进来，世界恢复了原样，水声、风声、远处孩子们的嬉闹声一齐涌回，像潮水重新漫上沙滩，面前只有树影与阳光。
“怎么了吗？”莉迪亚很关心华楞定的状态，“你的‘感受’……”
华楞定松开拳头：“不，没什么，大概是那个‘私魔法’的胎动吧。”
“嗯……‘胎动’这个词可用得真好，”莉迪亚温柔一笑，她伸出手揽了揽华楞定的肩膀，“无论什么时候，老师都会等着你、帮助你的，放心吧。”
“嗯，”华楞定微微仰头，迎上莉迪亚的眼神，“谢谢老师。”
“当然，”话至此，莉迪亚又坏笑了起来，“索菲亚殿下也是一样哦。”
“什么？”
“大家都在说，都柏林村童和小公主殿下甜蜜蜜呢。”莉迪亚用双手比了个爱心。
“……”
花园里，索菲亚正站在那群孩子中间，手里捏着一根树枝，脸上写满了对自己正身处此情此景的悲愤。
“这个单词念‘树’！树！这些字母连在一起的时候只能读‘树’！再念错我就——”
“就怎样啊？”
一个比索菲亚高出半个脑袋的男孩不怕死地接了一句，他站起来，一边摩拳擦掌，一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索菲亚，仗着自己在田野间锻炼出来的身体，并没有把面前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公主当回事。
他马上就会后悔了。
“反了你了还，看我不把你打哭！”索菲亚撸起袖子，“其他的！给我继续读、继续写！”
孩子们发出一阵哀嚎。
索菲亚没有多废话，一个箭步上前，矮身、扫腿、擒腕，一气呵成，快到那个男孩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撂倒在地，脸朝下栽进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水。
“唔——”
男孩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索菲亚已经单膝压住他的后背，一只手反扣住他的手腕。
“你刚才说什么？”索菲亚的声音在泥地上方炸开，“再说一遍？”
“放、放开我！”
“再说一遍！”
“我不——”
于是索菲亚高举起树枝，随着凛冽的破空声，在男孩身上猛地劈下，男孩咬着牙，硬生生把惨叫吃回肚里，尽量维持住最后的体面。
“道歉！”索菲亚又高声命令了一遍。
那男孩憋了好一会儿，终于挤出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谁？”
“对不起……公主殿下！”
“哼，这还差不多，”索菲亚这才松开手，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满足的、得意的、略带凶残的笑容，“你这么大个个子，还是男的，居然输给了我，丢不丢人呐。”
“……”
那男孩从泥地里爬起来，半边脸全是泥浆，他一言不发地缩回了人群后面，再也没敢抬头。
索菲亚重新面对其余的孩子，猛地一挥树枝：“好了！刚才那个词念什么？”
“树——”
孩子们喊得比刚才响亮了一倍。
“啊，”远处，莉迪亚看着暴躁的索菲亚，“来了啊，这才是索菲亚殿下嘛。”
同样在远处，华楞定也看着索菲亚：“不去制止她吗？”
“不用，让殿下撒撒娇也挺好的，她太累了。”
“……”
下午的阳光终于从云层后彻底挣脱出来，照得花园里的水洼泛着粼粼的光。
华楞定照例来到庄园的大门口，索菲亚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握着木剑，正用剑尖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了？”
“嗯。”
索菲亚把另一把木剑扔给他：“今天打十轮。”
“殿下确定？”
“不确定，”索菲亚活动了一下，权当热身，“但打了再说。”
于是剑锋相交。
十轮下来，索菲亚还是输了十轮，但她的招式明显比前几天稳了，急躁的破绽少了，最后一把结束时，她喘着气把木剑往地上一插，蹲在地上，就连丧气也透露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
华楞定也收剑，蹲在她旁边，隔了一点距离。
两人就这么蹲了一会儿，听着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把树影吹得晃晃荡荡。
华楞定忽然开口：“殿下。”
“嗯？”
“你听说过‘私魔法’吗？”
索菲亚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华楞定：“……你从哪儿听来的？”
“莉迪亚老师说的。”
“她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她让我展示了一下魔法，”华楞定说，“然后她说我的魔力有些……特别，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可能会形成私魔法。”
索菲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走吧。”
“去哪儿？”
“我房间里有些书，我以前翻到过关于私魔法的记载，但是——”索菲亚突然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戳向华楞定的鼻尖，“你给我听好了：我房间里的东西，你一概不能碰，不管是什么，书、摆件、衣服，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一个指头都不准摸。”
“明白了。”
索菲亚继续说：“坐在我指定的地方之后，不准乱动，不准东张西望，不准翻我的抽屉，不准——”
“殿下，”华楞定打断了她，“我们只是去找些书。”
索菲亚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然后“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跟我来。”
华楞定跟上索菲亚风风火火的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