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华楞定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的天空。
母亲在屋里收拾碗筷，妹妹趴在他的怀里，已经有些犯困了，华楞定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睡。
“华楞定，”父亲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坏笑，“在想公主的事吗？”
“嗯，后天就是公主的生日了。”
父亲蹲在他身边：“那你打算送她什么？她也算帮了我们家很多吧。”
“不知道。”
“嘿嘿，”父亲戳了戳华楞定，“你跟她练了这么久剑，应该知道她喜欢什么吧？”
华楞定想了想。
索菲亚喜欢剑术，喜欢看书，魔法和马术也很擅长，但她什么都不缺，她是公主，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她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他回答。
“那不是更好吗？送什么她都会高兴的，哪怕是路边摘的一朵野花。”
“……”
“送礼啊，重要的不是礼物本身，而是愿意为对方付出的心意，”父亲看向远方，舒展开回忆的思绪，“想当年我追你妈的时候……”
“别和孩子说这些！”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响起，打断了思绪，也稍微惊到了妹妹，让她动了动脑袋。
野花啊……
华楞定不是很喜欢花。
第二天的早晨，八月十四日。
去庄园的路上，野花丛上的露水还没散，华楞定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花露。
不，不送花。
一旁的孩子看向他：“华楞定，你在干嘛？不去庄园啦？”
“马上就来。”
华楞定站起身，甩掉指间接下的花露。
晨雾正一点点散开，八月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漫过来，把整片田野照得明亮而温柔。
随着公主生日的临近，在庄园工作的大家也都忙碌了起来，工作量比之平日加了很多，孩子们也因此叫苦连天，但好在经过莉迪亚的游说，管家还是让孩子们依旧领完午餐就结束。
“华楞定，”管家翻开名册，“今天浇完花就去帮忙喂马吧。”
“好的。”
管家叹了口气：“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公主的生日怎么过，不取决于公主自己，希望你能理解吧。”
“我理解的。”
华楞定远远望去，此时的索菲亚，正牵着一匹棕色的骏马，缓步走在马场上，那匹马垂着头，任由她在前面挽着缰绳，尾鬃不时甩动着。
华楞定浇完花后，穿过侧廊往马场走，走到马厩边，他拿起靠在墙上的草叉，开始往食槽里添干草。
索菲亚看见他了，但还是继续牵着马绕着围栏走了一圈，才把马拴回桩子上，然后拍了拍马脖子，朝华楞定走过来。
“你今天的活是喂马？”她在马厩栏杆外站定。
“嗯，管家安排的。”
索菲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明天是我的生日。”
“我知道。”
索菲亚撇了撇嘴：“是莉迪亚告诉你的吧。”
华楞定老实交代道：“嗯。”
索菲亚的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明天会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来。”
华楞定放下草叉：“殿下不喜欢这样吗？”
“无所谓啦，反正都是一样……”
索菲亚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后面还嘟起嘴来。
华楞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索菲亚自己消化一下情绪：“……那殿下想做什么？”
“出去走走，不可以吗？”
她说出这话时语气带着赌气的成分，又像是在逞强。
“当然可以，殿下也可以顺路看看我家。”
“去你家干什么？”索菲亚鼓起勇气，这才没好气地问。
“就当是感谢殿下吧，”华楞定重新拿起草叉，“只要殿下高兴，怎么理解都行。”
华楞定又添了一叉草，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马儿们都埋头吃着干草，无暇他顾，阳光斜斜地拉开影子。
索菲亚看着华楞定忙碌的背影，沉默了一下：“……别谢我。”
今天中午，华楞定没有参加索菲亚的课堂。
吃完午餐，索菲亚果然出现在华楞定回家的路上等着他了。
索菲亚换了一身便服，黑白色的裙子，没有蕾丝，也没有缎带，头发用一条黑色发带随意拢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朴素了许多。
她似乎没有发现华楞定的到来，还在那里绞头发玩。
“殿下。”
“你来了啊，”索菲亚放下头发，“真是的，走路都没个声吗？”
“习惯了。”
“别习惯这个啊，算了……”索菲亚转身就走，“跟上来吧，不准离我太近哦。”
“嗯。”
华楞定跟上她的脚步。
“华楞定，你——”
“怎么了吗？”
“我听说你有个妹妹吧，她叫什么名字？”
“特蕾莎，特蕾莎·卡拉汉，不过我们家喜欢叫她‘妹妹’，她也管自己叫妹妹。”
“……好奇怪哦。”
“是吗？可能是有一点吧。”
“……”
“……”
“殿下，”华楞定突然问，“你认识花的名字吗？”
索菲亚有点意外和疑惑：“你问这个干嘛？”
华楞定回答：“我很喜欢分辨花的名字，殿下的房间里有很多书，大概也有所了解吧。”
“了解是有了解啦，”索菲亚歪了歪脑袋，“很重要吗？”
“也不一定要很重要才能喜欢。”
“什么啊，你说话怪里怪气的。”
远远地，华楞定看见自家院子了，院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拔着生出来的野花丛。
“妹妹。”华楞定喊了一声。
妹妹抬起头，看见哥哥回来了，立刻笑盈盈地站起来，然后她又看见了哥哥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那天来家里送好吃的人。
她有些犹豫，站在原地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索菲亚，小手揪着自己的衣角，不知道该不该跑过去。
索菲亚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几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妹妹。
“……特蕾莎？”
索菲亚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
妹妹挖了挖自己的鼻梁掩饰尴尬：“叫、叫妹妹。”
“……好，”索菲亚蹲下，和妹妹平视，“那就叫妹妹吧。”
妹妹又看了看哥哥，华楞定朝她点了点头。
她这才慢慢挪动脚步，一步、两步，磨蹭到索菲亚面前。
索菲亚从衣服兜里摸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硬糖，递到妹妹面前：“给你。”
妹妹看看糖，又看看索菲亚，然后伸出小手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然后妹妹把另一只小手也伸了出来，张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朵被捏得有点皱的白色野花。
索菲亚愣了一下：“……给我的？”
“嗯！”妹妹用力点头，“花、花好看——”
索菲亚接过那朵皱巴巴的小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花小心翼翼地别在了自己衣襟上。
“谢谢。”她说。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趾爪声，那只大黄狗又跑过来了，吐着舌头，摇着尾巴。
它跑到院门口，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直接朝索菲亚小跑过去，绕着她的腿转了一圈，尾巴越摇越快，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讨好声。
索菲亚看着这只不认生的狗，有些手足无措：“……这是你家的狗？”
“不是，”华楞定说，“村里的，谁家有吃的就跟谁走。”
索菲亚站起身，看向华楞定：“那它为什么坐我脚边？”
“这狗一直都这样，”华楞定摸了摸狗头，“殿下是个好人呢，狗和小孩喜欢的人一定不是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