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午餐后，莉迪亚都会暂时离开索菲亚身边，去到花园里教那些农家的小孩子们，这时的索菲亚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天气有些热起来了，总觉得人也浮躁了起来。
无事可做的午后最是难熬。
她试过看书，但翻了两页就觉得字都在纸上飘；试过躺在床上发呆，结果盯着天花板数了上百条木纹后反而更烦躁了；也试过去马场骑马，可跑了两圈就失了兴致，把缰绳丢给马倌又走了回来。
最后她终于承认，自己就是想去看一看。
索菲亚从二楼走廊的窗户往下望，花园里一群小孩围坐成半圆，莉迪亚站在中间正说着什么，偶尔有人举手发问，然后笑声便零零碎碎地飘上来。
她看见华楞定坐在最前排，背挺得很直，阳光落在他的发丝上，熠熠生辉。
索菲亚“哼”了一声，从窗边退开。
没过多久她就出现在了花园侧门边，装作路过，步子迈得很随意，眼睛却一直往人群中间瞟。
一个小孩先发现了她，喊了一声：“公主！”
然后所有人都转过头来了，莉迪亚也抬起头，隔着半个花园朝她微微一笑，没有开口叫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索菲亚反而僵住了，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殿下要一起来吗？”莉迪亚问得很自然。
“……我才不是来上课的。”
“可以来帮忙。”
索菲亚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慢吞吞地走了过去，在圈子边缘找了个位置站定，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冷淡。
华楞定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索菲亚在他背后瞪了他一眼。
莉迪亚继续上课，今天教的是第二个咒语，一个让枯叶重新泛绿的小法术，难度比凝水珠高一些。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试，有的只绿了一小块，有的完全没反应，还有的把枯叶握在手中，用力地想要使出魔法，结果却把枯叶捏碎了，引来一阵哄笑。
轮到华楞定时，他伸出手，掌心悬在枯叶上方，静了片刻，那叶脉便从根部开始缓缓泛起青绿。
“又成功了……”
“也太厉害了吧。”
“华楞定肯定是偷偷开小灶了！”
华楞定收回手，表情没什么变化。
索菲亚忍不住开口：“你以前真的没学过魔法？”
“没有，这是第一次接触。”
“骗人，你连剑术都这么精通。”索菲亚总觉得有些不服气。
“没骗人。”
索菲亚不信，但也没法反驳，因为她是亲眼看着华楞定从零开始学的。
课程结束之后，莉迪亚对索菲亚说了一句：“殿下如果无聊的话，其实也可以参与进来，孩子们都挺喜欢你的。”
“谁管他们喜不喜欢我。”
索菲亚背着大家离开了。
莉迪亚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身去收拾地上的树枝了。
华楞定看着索菲亚的背影：“殿下……”
“就让殿下撒撒娇吧，”莉迪亚的笑意中带着些宠溺，“在宫殿的时候她可没机会转身就走。”
吃完午饭，华楞定例行来到庄园门口和索菲亚练剑。
但在正式训练前，索菲亚忍不住开口问：“你今天那个让叶子变绿的魔法，是怎么做到的？”
“就像莉迪亚老师说的，把注意力集中，然后想象。”
“就这么简单？”索菲亚沉默了一小会儿，拔出木剑，“……那你的私魔法，有进展了吗？”
“还没有，但每次试着感受的时候，总觉得它就在那里，”华楞定也拔出木剑架好架势，“像一口井，井水很深，只是我还没找到打水的绳子。”
“又是井的比喻。”
“挺贴切的。”
索菲亚没有再追问，她握着木剑往前踏了一步，剑尖直指华楞定：“那就先不想井的事了，挥剑吧。”
两人同时出剑。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把空地上的影子吹得晃晃荡荡，木剑碰撞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在八月的午后回荡开来。
索菲亚的进步很大，她已经能妥善处理好对华楞定的情绪，让动作相比最初更加利落了，华楞定也全心全意地用剑术回应索菲亚，两人的练习已有了一定的剑术境界。
索菲亚的进步很大，她的步伐不再像最初那样莽撞，每一剑之后都留了余力，给收招和变向留出空间。
急躁的破绽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开始学着观察华楞定的动作，而不是一味地往前冲。
华楞定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没有急着结束对局，而是顺着她的节奏来，两人的木剑在空中交错、碰撞、分开，又再次交错。
“第十次。”华楞定剑背轻轻擦过她的小臂。
索菲亚收剑后撤，喘了两口气，却不像以前那样满脸不甘了：“……今天打得还行。”
“嗯，殿下进步很大。”
“不需要你夸我。”索菲亚擦了擦额头的薄汗。
“可殿下的进步真的很大。”
“……”索菲亚无话可说了，她像是遮羞似的用袖子揩了揩唇前，“你啊……”
“我什么？”
“没什么！我走了！”
索菲亚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侧门里，马尾在门框边缘一晃就不见了。
华楞定把木剑放回原处，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八月的下午正是最热的时候，但都柏林村的气候还算温和，夏无酷暑冬无极寒，蝉鸣从两旁的树荫里涌出来，灌满了整条田埂。
他走得不算快，路过自家院子时，先听见一阵扑棱翅膀的声响。
三只母鸡正蹲在墙角刨土，公鸡站在篱笆上，歪着头打量他，妹妹蹲在鸡窝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谷粒，正伸着手小心翼翼地往一只母鸡面前递。
“哥哥！”妹妹看见他，立刻把谷粒往地上一撒，两只小胳膊张开就要扑过来，“鸡、鸡吃完了——”
华楞定蹲下来接住她，拍了拍她裙摆上沾的草屑：“蛋呢？捡了吗？”
“捡了——”
“嗯，今天也捡到了，”华楞定摸了摸她的头，“妹妹好开心呀。”
妹妹很认真地“嗯”了一声，她真的很喜欢哥哥。
母亲在厨房看见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一旁的篮子里已经攒了五六枚鸡蛋，白生生的，挤在一起。
“明天又能给你们做蛋饼了。”母亲说。
华楞定抱着妹妹走进屋。
比之前，屋里又添了不少东西，日子正一点一点地变厚实。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又陆续添了几样东西。
父亲去镇上买了一袋土豆和两捆干柴回来，又顺手捎了一小罐蜂蜜，说给妹妹拌着吃粥，母亲用剩下的布头给华楞定缝了一个新的裤包，比旧的大些，装东西更稳当。
华楞定每天清晨都会先去鸡窝看一眼，给鸡们撒点粮食，灌点清水，然后才出门去庄园，他没有捡蛋，因为妹妹最喜欢捡蛋了。
“嗯——嗯——”妹妹微微皱着脸，抻着右手朝华楞定走过。
“怎么了吗？”华楞定蹲下来。
“手、手——”妹妹给哥哥看了右手。
“哦，脏了啊，没事，找妈妈洗一下吧。”
“好——”
日子像流水，缓缓流淌在八月间，直淌到八月十三日。
八月十三日傍晚，华楞定从庄园回来，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一件事。
八月十五日——索菲亚的生日。
从那天莉迪亚告诉他到现在，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他一直没有忘记，但也没有想好该准备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