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接下来……”男人甩了甩剑尖上沾染的血,转身走向索菲亚,“本来打算用你换点赎金的,但我的手下们都死了,这钱也就没有意义了……”
索菲亚还是只能发出“唔!唔!”的呜咽声。
“为了我的手下们,你也得死。”
男人举起剑。
华楞定不希望索菲亚死。
这个念头很单纯,只是单纯地不希望那个会蹲下来和妹妹平视、会把野花别在衣襟上的女孩死在这个仓库里。
他早就该死了,但索菲亚殿下是活在阳光下的,即使不是瑰丽的姹紫嫣红,也应当过上花一般的人生。
索菲亚的衣襟上,依然别着妹妹送给她的野花。
不,不能是她。
枯井里,那些垂着发丝的手忽然动了,它们齐齐伸向井口,穿透虚空,穿透现实,在仓库里浮现出无数个那位成熟女性的身影。
男人举剑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无数只手同时抓住男人的四肢、躯干、头颅,发丝如藤蔓般缠绕上来,勒进皮肉,绞进骨骼。男人挥剑斩断了几只手臂,但更多的从四面八方涌来,撕裂他的血肉,扯断他的筋腱。
最后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脖颈,猛地一拧,“咔嚓”一声,男人的身体软软地跪倒在地,然后向前扑倒,再也没动。
那些身影缓缓消失,化作无数发丝虚影,钻入华楞定的伤口里,然后伤口开始愈合。
仓库里安静下来,蒸汽散去,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照在满地尸体和血泊之中。
索菲亚剧烈地挣扎着,她的手腕被高温和摩擦弄出血痕,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想赶紧赶到华楞定身边。
因此,她的魔力第一次在体内如此暴走,那些急躁、热烈、像烈火一样的魔力顺着铁链蔓延,铁链被烧得通红,结合之前积累的热量,锁扣处开始发软、变形。
索菲亚继续挣扎,终于,锁扣“咔哒”一声坏掉了。
“华楞定!”
索菲亚扒开封在嘴上的布条,踉跄着扑到华楞定身边,她跪在血泊里,观察着华楞定逐渐愈合的伤口。
华楞定的声音还是很虚弱,但显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殿下……”
“索菲亚!”索菲亚现在希望华楞定直呼自己的名字。
“……索菲亚殿下,”华楞定依然保留着一些倔强,“帮我把我的断臂拿过来好吗?”
“好。”
索菲亚猛地点点头,然后起身拿来血淋淋的断臂交给华楞定,毫不在意这些鲜血染湿了自己的衣服。
华楞定接下断臂后,将它放在还在滴着血的断臂处,而后两面断口开始同时分解为无数碎屑,而碎屑又彼此交错、融合,最终开始凝聚为血肉,完整的血肉。
“断臂接回去了,索菲亚殿下就请放心吧。”
从声音里就能听出来,华楞定的状态正在缓慢恢复。
索菲亚嘟起嘴,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像是在憋着不要哭出来。
“今天我生日,”索菲亚的声音里带着些哭腔,“我不想回庄园了,我想和你一起出去走走。”
“要在镇里玩玩吗?也不错。”
“耽搁了宾客也没事,衣服沾着血也没事,耽搁了宾客,我就让莉迪亚帮我解释;衣服沾着血,我就让仆人们帮我洗洗。”
“嗯,很有索菲亚殿下的风格,不过现在,莉迪亚小姐和村里的人都会来镇上找您,大概已经快到了吧,这样真的好吗?”
“那就玩到大家找到我们为止。”
“悉听尊便。”
“其实,这次我来镇里,是想买些制作标本要用的东西,妹妹送我的野花,我想让它一直留存下来。”
“是吗?我倒是不太喜欢花呢。”
“骗人,你不是说你喜欢辨别花的名字吗?”
“可那些花虽然漂亮,但无论摘下与否,都是在缓缓枯萎着的,如果为了盛开时的绚烂,便离开枯萎时的寂寞,不是太自私了吗?”
“所以才要做成标本啊,笨蛋。”
“我不会做标本。”
“那就交给我来做,不过这次你妹妹送我的花大概只能任由它枯萎了吧,我的钱丢了,买不了做标本要用的东西了。”
“没事,我这里还有。”
华楞定从衣兜里掏出一枚硬币,大额面值的。
“这是?”索菲亚伸手接过硬币。
“那天练完剑,你说不想欠我什么后给我的,”华楞定说,“我一直留着呢。”
“……你是笨蛋吗?居然还留着没花呢?”
说这话时,索菲亚笑得很灿烂。
“生日快乐,索菲亚殿下。”
“嗯,谢谢你。”
这座镇子叫科克镇,而今天的科克镇上,多了一道奇异的风景——
两个浑身是血的小孩子并肩走在街头,矮的那一个跟在高的那一个身边,蹦蹦跳跳的,嘴里话多得停不下;高的那一个呢,只像是在陪着矮的那一个,不时应一声,但他还是左顾右盼的,对周围一切都很好奇。
街边的行人纷纷注视或驻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妇人捂住嘴,一个赶着驴车的老汉勒住缰绳,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两人毫不在意周围其他人的注视与驻足,径直走向一家挂着木牌的小店。
“老板!”索菲亚风风火火地拍开大门,“我要压花板、吸水纸、镊子、还有一小瓶密封胶!”
索菲亚报得很快,店主是一位戴着眼镜的老婆婆,她刚刚翻开报纸,听到有人来了,她提了一下眼镜,抬头看去:“欢迎光临……啊!”
老婆婆被索菲亚和华楞定身上的血吓得站了起来,她急忙走出柜台,但只是手足无措地站着。
“别担心,婆婆,”索菲亚摆了摆手,血珠从她袖口甩落在地板上,“不是我们的血。”
老婆婆隔着老花镜打量了两人好一会儿:穿裙子的女孩,虽然衣摆上全是血污,但精神头很足,还挂着没心没肺的笑;而旁边那个高个子女孩——她是这么认为的——虽然不显声露色,但也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
“……真的没事吗?”老婆婆还是不放心。
“真的没事!”索菲亚把那枚大额硬币拍在柜台上,“所以我要的东西,您店里有吗?”
老婆婆低头看了看那枚硬币,又抬头看了看两人,转身往货架走去:“压花板、吸水纸、镊子、密封胶......有倒是有,但小姑娘,你这身血……”
“今天赶时间,就这么出来了。”
索菲亚撒了个半真半假的慌。
老婆婆也将信将疑地从架子上取下几样东西,用牛皮纸包好,推到柜台上:“都在这儿了,还有找零。”
老婆婆又从柜台抽屉里抓出几枚面额小很多的硬币,华楞定伸手接下:“谢谢您。”
“嗯,不用谢。”
老婆婆还是有些担心地看着二人,但既然说不用担心,而且看着除了血多点也确实没问题,还是算了吧。
“华楞定!”索菲亚接过牛皮纸包裹后摇了摇华楞定的胳膊,“我们走,剩下的钱还够我们玩一会儿呢。”
华楞定?那个高个子女孩叫华楞定?一个男名?
老婆婆怀疑自己听错了,她重新拿起报纸阅读起来,今天的报纸头条,报道了帝国小公主在科克镇失踪的消息,还刊登了一幅小公主的照片。
老婆婆这才知道,刚才那位穿裙子的女孩就是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