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楞定到家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麦田尽头,只剩下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贴着地平线,把整片田野染得温暖。
他沿着田埂走得很慢,那把从绑匪那里夺来的金属剑握在右手里,莉迪亚走在他身侧,晚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远远地,小木屋的轮廓出现在坡下,屋顶的烟囱正飘出几缕细瘦的白烟。
院门口没有人,妹妹大概在屋里玩,母亲就在旁边的灶台前忙活,而父亲也许刚从田里回来,坐在门槛上歇脚。
华楞定放慢了脚步。
“……怎么了?”莉迪亚问。
“我在想该怎么跟他们说。”
华楞定的衣服上,血迹已经干了大半,衣袖和衣摆结成了一片暗褐色的硬壳,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几道血痕,而曾断掉的左臂上,整条衣袖已经没了。
莉迪亚笑了笑:“不用担心,我会和他们解释的。”
莉迪亚今天的晚餐是在卡拉汉家解决的,只是蛋饼和掺了糖的麦粥而已,但对华楞定家来说是很丰盛的一餐,在餐桌上,莉迪亚和卡拉汉夫妻大致解释了今天发生的事——你们的儿子只身一人救出了公主。
“平安归来就好。”父亲用粗砺的手指拨了拨粥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对,”母亲接上话,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平安就好。”
妹妹坐在华楞定腿上,正专心致志地拿着勺子把粥里的蛋饼碎块搅来搅去。
她没留意到桌面上短暂静默下来的气氛,只在自己终于舀起来一块蛋饼时,得意地“啊”了一声,然后把它整个塞进嘴里,笑着向哥哥邀功。
华楞定摸了摸妹妹的头顶,然后妹妹就继续专心致志地边玩边吃了。
“不必感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莉迪亚微笑着,“而且,我也有私心。”
“什么?”父亲问。
莉迪亚的目光转向华楞定,在炉火的映照下,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亮:“我想让华楞定进一步在魔法等领域深造,正式的,今天跟您二位提这件事,虽然时机有些仓促,但也是真心话。”
母亲和父亲看向彼此,面面相觑。
“我想学,”华楞定安抚着乱动的妹妹,“魔法、剑术、还有认字,我都想学。”
父亲点了点头,他放下粥碗,转向莉迪亚,郑重道:“那以后就麻烦您了。”
莉迪亚欠了欠身:“我会尽全力的。”
当晚,庄园里灯火通明。
宾客们已经被妥善安顿在庄园的客房中,管家带着仆人们忙前忙后,将晚宴改成了简单的茶会,又亲自去一一致歉。
索菲亚换了身干净的白色蕾丝裙,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站在厅里接受了几位年长贵族的问候和关切,然后推说自己受了惊需要休息,便礼貌地告退了。
没有人敢拦她。
“唉——”
回到房间后,索菲亚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印着暗纹的信纸,又拿起钢笔,蘸上墨水,开始书写。
“父亲敬启:
“八月十五日,我的生日,父亲大概已经从信使那里听说了,生日宴会临时取消了,但请父亲不要怪罪管家和莉迪亚,是我自己不愿继续办的。
“原因我稍后会写,总之这不是任何人的失职。
“我平安无事,请您放心,只有手腕上受了点伤,已经不疼了,莉迪亚看过后,说几日就能痊愈。
“这次能平安脱险,多亏了华楞定·卡拉汉,他是都柏林村一户农家的孩子,今年十岁,绑架我的那些人被他一个人解决了——虽然他也受了很重的伤,但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华楞定会剑术,而且是很厉害的剑术,我跟他比试过许多次,一次也没赢过他。
“他还会魔法,莉迪亚说他的私魔法已经觉醒了,在这个年纪算是很少见的。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夸他,只是想让父亲知道,我在都柏林村交到了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虽然是男的,但他跟其他男的都不一样。
“他说话不会让我觉得讨厌,也不会故意讨好我,他做事情很认真,对家人也很好,他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妹妹。
“我想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我觉得在这里能学到很多东西,剑术、魔法、还有别的在宫里学不到的。
“所以,请您准许我在都柏林村多留一阵,等秋天来了我再回去。
“不怎么爱你的索菲亚·潘德拉贡
“八月十五日,她的生日”
索菲亚的字迹很工整,她搁下笔,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轻轻折好,用火漆封了口。
然后她站起身,推开窗,八月夜风裹着麦田的香气涌进来,吹散了室内滞留了一下午的闷热。
同一时刻,走廊另一端,莉迪亚的房间也亮着灯。
莉迪亚坐在窗边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同样的信纸。
比之索菲亚的工整,莉迪亚的字迹更显华美,她写得不算快,偶尔停下来想一想措辞,然后再继续。
“皇帝陛下台鉴:
“八月十五日之事,已于今晚以书面形式呈报内务府,此处不再赘述,唯有一事,私以为须单独向陛下禀报。
“殿下今日所受之惊吓,比对外宣称的要轻微许多,据臣观察,殿下并未因此事而受到太多打击,晚间茶会时亦能从容应对宾客,气度未失,但或许正因如此,反而更应让殿下在此地多停留一段时日。
“都柏林村环境僻静,远离宫廷纷扰,且有合适的人与事供殿下磨砺性情。
“我所指的“合适的人”,便是一名叫华楞定·卡拉汉的农家少年,他今日以一己之力迎击绑匪,救出殿下,其剑术天赋远超同龄人。
“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他与殿下相处时,殿下会不自觉地放下许多防备,包括殿下对男性的那种本能的抵触。
“华楞定·卡拉汉不仅剑术出众,魔法天赋亦不容忽视,他的私魔法已于今日觉醒,在这个年纪极为罕见,若加以引导,假以时日,或可成为殿下的可靠助力。
“故,身为殿下的家庭教师,我恳请陛下准许臣与殿下在都柏林村多留一段时间,拟至九月末。
“届时殿下的状态应已完全稳定,夏秋之交也正是此地最宜人的时节,若陛下准许,臣自当定期呈报殿下近况。
“殿下的家庭教师,莉迪亚·哈特菲尔德谨上
“八月十五日”
她将信纸吹干,折好,同样用火漆封口。
做完这一切后,她靠进椅背,侧头望向窗外:夜空中挂着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清辉洒在远处的麦田上,镀出一层银白色的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