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造室的门在三人身后合拢,门外的嘈杂瞬间被隔绝,室内只剩下炉膛里炭火燃烧和通风口的细微声响。
腓特烈把那封附带复原图的信纸铺开在工作台上,用一只铁钳压住边角。
“那小子提供的图比我自己凭记忆画的精确得多,”腓特烈指着图上几处标注了尺寸和弧度的位置,“你看看,是不是更接近你描述的?”
他把剑圣叫做“那小子”……
华楞定俯身看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描过,幽从指尖渗出来,那些线条、尺寸、比例,在他的感知中逐渐立体。
“……是的,”华楞定松开指尖,“比之前的更准,重心位置和刀身弧度的配合,就是这个感觉。”
“明白了,那我就准备重新加热了。”
腓特烈把粗坯用铁钳夹住,转身走向炉膛,华楞定则到铁砧侧方站定,在那双眼睛的黑暗中,炉火重新燃起。
“靠近的话就小心点,华楞定。”卡蒂亚提醒道。
炉膛里的炭火已经重新烧旺,暗红色的光映在两人身上,把那道刚送进去的粗坯缓缓地、均匀地加热。
接下来的时间里,华楞定第一次真正目睹了一把刀从粗坯到成型的过程:腓特烈的锤子落下时,他能感受到每一次锤击后钢材内部被压紧、伸展、重新排列,以及到每一处弧线在敲打间被缓慢驯服的过程。
卡蒂亚换了好几支烟抽,原来的烟蒂都被丢在地上,她坐在旁边一直看着,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锻造过程稳定推进,但华楞定逐渐感觉到一些不对劲:钢材虽然正在被锻打成弧形轮廓,但内部的晶粒结构却始终无法达到理想状态。
“……腓特烈先生,”华楞定终于开口,“钢材内部的晶粒分布太均匀了。”
腓特烈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锤子:“晶粒均匀不好吗?”
“直剑的话是好的,因为直剑靠厚度取胜,劈砍时受力方向单一,”华楞定分析道,“但我的风格很灵活,每一招的受力角度都不同,如果晶粒全是单向排列,刀身会在某个角度下突然崩断。”
“那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只能感觉到它有问题,但我不知道怎么解决。”
锤声停了。
腓特烈举着锤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铁钳间夹着的刀身:“……现在不改,淬了就定死了。”
粗坯已经塑出了弧形,下一步就是淬火。
华楞定走近,幽缠上钢面,“我总觉得不对劲,先回炉,趁还能动。”
腓特烈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刀身重新塞进炭火里:“……好久没有这样‘快要搞砸了’的紧张感了。”
卡蒂亚叼着烟靠过来:“应该还有救。”
腓特烈呛道:“你懂锻造?”
“我懂魔法,”卡蒂亚呛了回去,“我刚才就在想,如果通过把魔力储存在钢材内部,在特定位置释放能量,再配合锤子迫使晶粒重新排列,是否可行呢?”
腓特烈表示:“理论上来说是有可行性的。”
“那就上吧,华楞定,”卡蒂亚说得理所当然,“你的私魔法应该能比我更清楚地找到魔力与那个特定位置的平衡点。”
“可我还没学过具体操作。”
“现学。”
“这是你的刀,”腓特烈停下锤子,转身瞥向华楞定,“怎么处置随你。”
“……我明白了。”
于是华楞定走近,幽缠绕上正在冷却的刀身,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寸钢材内部晶粒的排列方向:整齐、平行、单向。
“利用你的私魔法作为魔力的媒介,”卡蒂亚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但没有点燃,“别急,放松点,这是只有你才能办到的事。”
他没有回复,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关键的位置,尝试着像卡蒂亚说的那样,沿着幽外输送魔力,导入刀身之中。
什么也没有发生。
“魔力储存进去后马上就不受控制地紊乱了,”华楞定陈述着自己遇到的困难,“我不能在刀身中捕捉到逸散的魔力。”
“调整一下注意力,别硬推,魔法的本质并非对抗。”
“锻造的本质才是对抗哦。”腓特烈使坏地插了一句。
“你给我闭嘴!”
“只是提示一下而已。”腓特烈装作很无辜的样子。
非对抗与对抗……
重点是那个平衡点吗?
这次华楞定尝试从两个相对的方向同时储存魔力,但将注意力分散为两股,反而加速了魔力的紊乱。
“又紊乱了。”
“再来。”卡蒂亚说。
“再来。”腓特烈也说。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腓特烈看不出门道,所以只是隔着眼镜观望,而卡蒂亚则已经皱起了眉头。
久违十年后,在那个废弃仓库外为索菲亚重新握起武器时,手心与剑柄摩擦的感觉从未如此陌生。
我要变强。
怀揣着这样的幽,而后,在他意识的边缘,无数双手伸出来,沿着幽向上攀援。
一个女性的轮廓正俯身在那把刀身上方,纤指轻触并拨弄着刀身,华楞定的魔力如潺潺流水般被引导向指尖,毫无阻力地流入刀身中汇聚、储存起来。
这些魔力在刀身内形成了刚刚好的平衡感。
“……女王。”华楞定轻声确认道。
而现在,女王正轻轻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刀身的一个位置。
腓特烈欣赏地注视着:“这就是……”
“这就是华楞定的天赋。”卡蒂亚点点头,唯独这一点,她绝不会反驳莉迪亚。
腓特烈没有多问,他重新举起锤子,在女王指向的位置精准落下,锤击产生的能量被导入钢材内部,引爆储存的魔力,女王随即散去。
华楞定站在旁边,幽持续感知着刀身的每一个变化——那些晶粒从单向排列逐渐变为了交错排列。
腓特烈用小臂抹去额头的薄汗:“别急,还得来很多次呢。”
“我知道。”
女王虽然已经散去,但华楞定已经找到了可行的手感,他很顺利地在敲击的空隙间找到一个又一个平衡点,并在那里储存魔力,敲打的震动传达后,魔力即刻引爆,配合敲打一起改变并夯实晶粒的排列。
“前面半指,”华楞定指明着方向,“接下来是往右一线和脊背。”
腓特烈全都精准地落锤。
敲击声一下接一下,卡蒂亚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华楞定看到铁砧上那把刀身表面的光泽,层与层之间的边界在光线中若隐若现。
腓特烈放下锤子,用铁钳夹起刀身细看:“……这样的话,应该是足够了吧?”
“嗯,我的私魔法把晶粒重新排列成交错的结构,”华楞定姑且将女王简单地概括为自己的私魔法,“之前是单向的直线排列,现在这些晶粒则是彼此勾连,互相支撑。”
“……”腓特烈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刀身重新放回铁砧上,“那这就算完成了锻造中最重要的部分了。”
“嗯,”华楞定说,“我只是通过幽感觉到问题出在哪里,是卡蒂亚教授教了我魔力储存的方法,女王才能借助我的魔力完成这一步。”
卡蒂亚笑了笑:“嘿嘿……别太谦虚啊。”
“好吧。”
腓特烈重新拿起锤子,那丛白胡子微微翘起一角:“也就是说,这把刀的成型过程是不可复制的。”
“……是的。”
“嗯……”腓特烈提起眼镜笑了笑,“一把独一无二的刀,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