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破空的尖啸还在耳畔震颤时,华楞定已先一步察觉到了异常。
没有血。
刚才切出的所谓血液,转瞬之间就变为了灰色的泥沙。
手感不对。
刀锋穿过皮肉、切开颈椎、从另一侧脱出的那种层层递进的阻力传达到手心的感觉,他前世再熟悉不过。
被斩首的西装男人在落地之前,就已经开始碎裂。
从切口处蔓延开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迅速爬满整个头颅和躯干,然后整个身体“哗”地一声散开,化作一地陶瓷般的碎片。
“分身……”
背后,男人手持匕首,向华楞定的心脏突刺。
华楞定侧身,同时右手翻转刀柄,刀背从下往上猛地格挡,“锵”的一声,匕首被弹开寸许,偏了准头。
男人感到手腕震得发麻,踉跄了一步才稳住重心。
正是刚才那具“尸体”的容貌,无论是穿着还是长相,甚至是表情,全都一模一样。
“……有意思,”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红的虎口,“你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
还有那把刀……
华楞定没有接话,他注视着男人的站姿和呼吸节奏,判断着对方的虚实。
男人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碎片:“第一次见到这种魔法吧?这是我们家族世代相传的魔法,用魔力捏造‘土偶’,刚才你砍碎的那个,只是用来试探你的。”
“那你本人呢?”华楞定问,“也是土偶?”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货真价实的人。”男人张开双臂,像是要展示什么,“土偶模仿不了真实的痛觉。”
华楞定没有说话,只是肆意收集着四周的幽,他在确认一件事:“这附近半径一百五十米内,已经没有人了。”
“感知这么精准吗?果然是和情报说的一样,你能感知生命的痕迹……”
“这里只有你和我,”华楞定没有在意他刚才所说的‘情报’出自哪里,反正他肯定不会老实交代,“但我只需要拖住你就行。”
男人看向地面:“是啊,周围的人都已经走了,大概去报警了吧。”
“……”
华楞定看见他迅速双手撑地并蹲伏,地面霎时颤抖起来,一具又一具土偶破土而出,每一个都和男人一模一样,它们沉默地站成一道弧线,把华楞定围在中间。
“所以我要在短时间内用数量碾压你。”
男人撑地的指尖开始运转魔力。
华楞定扫过那些土偶的脸,和腓特烈的分身完全不同,腓特烈的分身简直和真人无异,而这些土偶虽然数量多,但动作之间有微妙的僵硬。
“五具……”华楞定低声数完。
然后他动了。
第一具土偶的攻击还没落下,华楞定已经矮身从其右侧滑过,刀锋斜向上撩,“咔”的一声,土偶从中断作两截,崩解成一地碎片。
第二具土偶从侧面袭来,华楞定没有收刀,而是借着上一击的旋转势能,整个人翻转半圈将其斩首,“咔嚓”,土偶的整个头颅歪斜着飞出去,身体也紧跟着碎裂。
第三具和第四具同时欺近,它们的手中握着碎裂的陶片,一个从高处刺下,一个平刺。
华楞定向后撤了半步,让平刺落了个空,同时刀身横格,把平刺挡偏,然后一步抢入第三具土偶的内圈,刀尖自下而上穿透其下颌,将它整个上半身撕开。
第四具土偶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华楞定已经反手抽刀,横斩过它的腰际。
四具。
碎块哗啦啦地散落一地,灰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扬起薄薄一层。
最后一具土偶站在攻击范围之外,华楞定停下刀势,他没有趁胜追击。
从最开始被他斩首的土偶碎片堆中,一道矮小的身影窜出,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极细的匕首,直奔华楞定的胸口而来。
华楞定的刀刚刚斩完第四具土偶,刀身在右侧,来不及回防。
但华楞定没有闪避,他将身份分解为无数碎屑,让匕首刺了个空,而下一瞬,华楞定的右手已经转回,刀锋自下而上斜撩,干净利落地斩过那道矮小身影的脖颈。
血喷涌而出,洒在满地灰白色的碎片上,这一次的手感对了。
那把匕首从松开的手中滑落,落在华楞定脚边。
断首从空中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血顺着恶儿的刀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而西装男人虽然依然蹲伏在那里,但表情已经不再是那一副事不关己的平淡。
“这废物……”他眉头紧锁,“连一击也没撑过去。”
“你的分散注意力再偷袭的计划失败了。”
“看来情报是对的,你果然难缠,”男人站起身后撤一步,“感觉这次要失手了。”
“要撤退吗?”
男人一笑:“当然,刚才一口气操纵四个土偶袭击你都没打过,我不跑干嘛呢?”
土偶只剩一个了,他的每个土偶都有明确的目的——第一个是试探和伏笔,后面四个是吸引注意力——说明每个土偶对他来说都很重要,更何况如果他能制造出更多土偶,早就用来攻击自己了。
也就是说,这最后一个迟迟不出手的土偶,很可能是他的底牌了。
男人脚下一蹬,向身后逃走,散落满地的土偶碎片在地面上滚动、重组、缠绕,化作一条条细长的泥链,贴着地面朝华楞定急速延伸。
华楞定只是松开刀柄,让恶儿在掌心中翻转半圈,然后倒握刀身,刀尖朝下,猛地刺入脚边的地面。
刀锋切入泥土的同时,幽从刀身向四周荡开,缠绕在靴面上的泥链被霎时分解,重新碎成细末簌簌落下。
但更多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尖锐的棱角,华楞定向后跃开,同时身体在半空中分解为碎屑,那些碎片只是穿过他原本所在的位置。
重新凝结身躯的一瞬间,最后一个土偶挥拳迎上,华楞定伸出脚尖,以便在第一时间触碰地面,土偶的拳头也在同时擦上他的脸。
但他反而利用了这一拳提供的受力点,再配合脚尖以旋转身体,刀锋裹挟着华楞定的体重破开土偶的身躯,而男人回身丢出的匕首,也被他用分解头颅为碎屑的方式避开了。
一切攻击,全部无效。
“……”
“嘁……”男人先是一愣,而后焦躁地收回视线,重新向身后逃跑,“冷静……冷静……等我多做几个土偶东山再起……”
刚才男人又用了土偶掩护杀招这一计,在逃跑途中转身掷出匕首,但就连这垂死挣扎也被华楞定从容化解了。
华楞定旋身,借着重心偏移的势能,将全身的力道灌入刀柄中掷出,他的右手臂已化作碎屑,只剩下手还握在刀柄上,而华楞定的轮廓在原地化作碎屑后逐渐模糊,并最终消失。
破空声。
当男人听到这一声音并回头时,已经晚了,恶儿贯穿了他的胸口,捣毁了心脏,他已无力再支撑身体,最终酿跄几步后,瘫倒在地,血珠撒了一路。
刀柄上的右手后方,碎屑重新凝聚为完整的华楞定。
“你……”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把刀……”
“恶儿。”华楞定说。
他抽刀,血顺着刃面滑落,男人身体向前倾去,额头抵在泥土之中,再也没有动。
血泊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