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拉卡多利维亚皇家魔法学院的一刻，外面的风声忽然没了。
我站在门内，抬头看了一会儿。上方的结界穹顶很薄，透过去能看见天。深蓝的，安静的，几颗星子还挂着，明明还没入夜。
青石长阶往高处铺，两侧是数十座古塔，塔身刻满符文，细碎金光昼夜不停地转着圈。风穿过回廊时很轻，鸟鸣落下来，铺了一地。
我吸了一口气，魔力充沛得让人发昏。整整两年没有踏进过这里，还是以前一样。
柯莱塔看着我说："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老样子。"
她顿了顿，像是笑了一下。
"老师，别看了。"我说。
"何必这么严肃？许久未见，就不能放松一些吗？"
"我经历了太多事，实在笑不出来，抱歉。"
我看向身侧两人。希尔薇仰着脖子四处张望，柯莱塔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说起来，你打算在此停留多久？"
"一两个月左右。"
柯莱塔压低帽檐，双手握紧法杖："刚好撞上月圆之夜。"
"我们只在这里待一两个月吗？"希尔薇好奇开口，脚步轻快地往前挪了半步。
"是的，怎么了？"
"嗯，这里让人觉得很舒服，我想变一朵花送给你。"她摊开双手，指尖微光一闪，一朵小花凭空浮现。
"老师，快来看！"
柯莱塔目光落在希尔薇与那朵鲜花上。
"真不错，你从前学过魔法？"
"没有。"
"她叫希尔薇，天资聪慧，潜力不错。"我开口介绍。
柯莱塔点了点头，目光在我们之间停了一瞬："确实，潜力不凡。"
又走了一段路，我注意到路上的骑士比记忆中少了一些。还有些面生的人，我不认识。
柯莱塔将我们带到校长办公室门前。门口伫立两名守卫，认得我，但一言不发。
"你们怎么不跟冬月打声招呼？快把门打开。"
两扇大门缓缓开启。办公室内昏暗，几颗光点悬浮在空中，像深夜的残星。忒蕾莎校长蜷缩在一枚蓝色球形结界之中，磅礴的魔力从结界边缘溢出来，空气都变沉了。我的感官被拉长了一瞬，不是冷，是时间像是变慢了。
"忒蕾莎校长，我有事前来拜访。"柯莱塔弯下腰说。
球形结界缓缓消散。校长站直身躯，一头白发垂落，裹着一袭黑色长袍。她睁开眼，目光淡淡扫过我们。
"你从前，也不曾知晓我的实力。"
"校长，不要随便读别人的心了，直接说正事吧。"柯莱塔出声打断。
忒蕾莎轻轻点头："他们要来此地暂住一两个月，这种小事想必您不会拒绝吧。"
"你们此行的目的，我已然知晓。冬月，虽然你不是为了自己而来到学校，但是你这种做法我还是很讨厌。"
她朝我们走近，红色的瞳孔浮现出圆环与时钟的纹路。
"你从前只知晓我实力不俗，却永远不能窥探到我力量的极限。所有任何来犯之敌，我皆可击退。"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很轻，但脚下的石板像沉了一下。
"这200年间都在守护学院，任何外敌不敢进犯。馆内典籍、观星台、魔导器物——都没有任何问题。"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就连学院地底那道封印，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她先看向柯莱塔。柯莱塔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她又注意到希尔薇。
"希尔薇，你和冬月有很多相似之处，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掌。
瞳孔里的时钟骤然停滞。除开我与她，周遭一切尽数静止。
"倘若你再让柯莱塔哭一次，后果自负。她是我最器重的学生。还有你的能力，自己清楚。"
"我明白。"
"你还要向她道歉。"
"好。"
时间流速恢复如常，时钟纹路慢慢消散。校长放下我的手，转过身背对着我们："允许他们暂住两个月，你带二人回你的寝室吧。"
"多谢校长。"
我们离开办公室，朝着教职宿舍前行。我沿途暗中点了一遍遇到的骑士。人数明显不对，比两年前少了一队人的样子，还多了些生面孔。
但今天已经不早了。校长既然能把那些话说到那个份上，她应该心中有数。明天再跟柯莱塔提这事。
抵达柯莱塔的宿舍大厅，满地与沙发上堆满层层叠叠的文稿，窗边架着一台巨大的天文望远镜，天花板悬挂着华丽巨型吊灯，缀着无数微光，如同漫天星辰。
"这盏灯看起来好像月亮。"希尔薇仰头望着吊灯，眼底发亮。
"好看吗？"柯莱塔轻声问。
"很漂亮。"
"老师，我还有一事相求。"我看向她。
"放心，我定会帮你。"
"能不能帮我疗伤？"我挠了挠头。
“可以。”
她笑着看着我。
"希尔薇，你先在此等候，尽量不要触碰屋内物品。我们去隔壁房间。"
我和老师走去偏房。
偏房空旷，只摆放着一只巨大木盆。
"我去取几瓶药剂，你在此稍等片刻。"
柯莱塔回到大厅，看见希尔薇正打算凑近望远镜，她上前轻轻拦住："希尔薇，稍等一会儿，稍后我再陪你观测，好不好？"希尔薇轻轻点头。
她取回药水，折返偏房："我们开始。我先用法术舒缓你的伤势，之后调配药剂，你泡进木桶中静养。"
我沉默片刻，应声："好。"
咒文凝成蝴蝶状的光纹，缓缓落在身上，渗入血肉。温柔的力量洗刷周身，旧伤的刺痛慢慢褪去。
我望着她说："当年我太过年轻，对不起。"
一滴泪水无声滑落，连我自己都未曾料到。
柯莱塔停下吟唱，抬手拭去我的泪珠："事已至此，我只希望你往后好好活下去。"
"别呆呆站着，我调配药剂。等下褪去衣物，泡入木桶。"
"嗯。"说着我便开始脱衣服。
柯莱塔单手捂住嘴，声音微颤："又多了这么多伤疤。"
"我还是太弱了。"
"只要你说，我还是会帮助你的。"
"好的..."
调配完成后，她缓缓离开房间。我沉入木桶，药力侵入伤口，剧痛席卷全身，意识渐渐恍惚。
柯莱塔回到大厅，快步走到希尔薇面前，轻轻抱住她："第一眼见到你，便觉得十分有趣，有什么想聊的吗？"
希尔薇轻轻抿了抿唇。柯莱塔松开她，指尖抚过法杖。
"你白天变出了一朵小花，还记得吗？"她伸出双手，在希尔薇头顶两侧催动魔力，编织出一顶花环。
"怎么样？"
希尔薇望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笑意浮上来，又往下压了压，没压住。
"可以教教我吗？"
"当然。"
柯莱塔耐心指导希尔薇练习基础魔法。月光慢慢铺满整个大厅，她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法杖纹路。
"听了这么久，想必你有些疲惫了。"
"我们说些别的吧。"希尔薇轻轻摇头。
"好。"
"他在路上，有没有欺负过你？"
希尔薇望向窗外，指尖轻轻摩挲斗篷正中那颗蓝宝石，轻轻摇头："没有。"
柯莱塔微微沉默，轻声道："那我跟你讲讲，这个人的故事。"
希尔薇立刻端正坐姿，腰背挺直："请您一定要讲给我听。"
柯莱塔握紧法杖，目光投向夜空明月。嘴唇动了动，又停住了。
过了好几息，她才开口："我认识他之前，他已经在学院待了两年。那时他才二十出头，加入学院骑士团。骑士团成员大多只负责巡逻，很少听课、翻阅藏书，唯独他不一样。"
"我刚入职担任导师，课余常会前往图书馆，总能偶遇他。起初，我们互不言语。日复一日碰面，终于有一次下课，我看见他坐在最后一排埋头记录。我忍不住上前搭话：'你在研究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他抬眼回答：'治疗魔法，我始终没能吃透。'"
"自那天起，除了教学与钻研，我多了一件事——教导他魔法。那段时日，我过得十分开心。他算不上天资绝顶，只比普通人略强一线，但是学习格外刻苦，进步飞快……"
她语速慢慢放缓，声音渐渐放轻。
"年末那几日，我再也没能见到他。课堂、图书馆，处处寻不到踪迹。旁人闲聊，说有个骑士总独自在训练场无休止练剑，旁人都觉得是个笨蛋。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他。"
"我找到他，开口询问缘由。他说：'我已经没办法在魔法这条路上继续前进。'"
希尔薇小声问："然后呢？"
柯莱塔顿了一下。指尖捏了捏法杖，又松开。
"我说：'你学得很好，几乎掌握全部基础魔法，就连不少偏门法术都能够施展，为什么要放弃？'"
"他说：'这些知识我确实学会了，但我清楚，无论如何学习，都难以突破瓶颈，足够我自保。'"
"我说：'再试着坚持一次，魔法需要长久沉淀。'"
"他忽然高声反驳：'我没有你那样过人的天赋与才能！'"
柯莱塔停下来。她微微侧过头，帽檐压得很低。过了好几息才继续："我被他吓了一跳，眼泪止不住开始落下，但是我还是得说：'我永远是你的老师，你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他愣怔许久，垂眸低声道歉。自那一日之后，我再也没能见到他。他离开了骑士团，投身王国军队。"
希尔薇静静望着柯莱塔，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宽大的法师帽遮住大半张脸庞，看不清神情。
深夜一片寂静。柯莱塔抬手轻轻拍了拍脸颊，勉强稳住情绪，看向希尔薇："像他这样强大的人，也有力所不能及的事。如果你潜心修习魔法，将来一定可以超越他。"
"真的吗？"希尔薇眼神一亮。
"……是真的。等到你胜过他的那天，向他炫耀，他一定会由衷为你高兴。"
"从今天起，您就是我的老师！"
"好，希尔薇。往后，我会将你培养成一名强大的法师。"
希尔薇眉眼扬起。笑意底下，像是还藏着什么。柯莱塔双手举过头顶，下颌微抬，眼底强忍的泪水始终没有坠落。
她忽然轻拍额头："糟糕，聊得太久，差点忘了他。"她连忙起身赶往偏房。
药液之中，我双目轻阖，看似陷入昏睡。柯莱塔挥动魔杖将我唤醒，催促我穿戴整齐，随后带我们去往客房，嘱咐我们早些休息，自己便回了房间。
柯莱塔关上房门后，无声地笑了一下。
客房内仅有一张床铺。希尔薇睡在床上，我就地躺在地板。
希尔薇扬起略带骄傲的语调："我有新老师了，早晚我一定会超过你。"
"好好好，我等着。"
等我确认希尔薇睡着了，才慢慢侧过头。
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隙里淌进来，铺在地板上，浅淡、安静、没有寒意。
原来同样的月亮，在围墙里面看起来，会这么柔和。
我闭上眼。
隔壁隐约传来柯莱塔关门的轻响。我和她都清楚，我刚才在药桶里没有真的晕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