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定主意后,我牵住希尔薇的手,穿行人声喧闹的街巷。
"想要什么,跟我说。"
希尔薇低着头摇了摇。我没催,牵着她慢慢走,最后在一家成衣铺门口停下。秋风一天比一天凉,她身上那件单薄衣衫撑不了太久。
"你自己挑,还是我帮你选?"
她抿了抿嘴:"……叔叔帮我选就好。"
我愣了一下。半辈子只懂刀剑和魔力,从没替别人张罗过穿戴。目光扫过一排衣料,落在一件灰蓝色斗篷上,帽檐两侧缀着小巧耳形纹饰,正中嵌着一枚蓝宝石。
我喊来店主:"这件能遮蔽气息吗?"
"宝石能收敛穿戴者的气息,衣料也耐磨耐寒,就是贵。"
指尖捻了捻料子,够厚。挡风,藏行踪,能护住这个孩子。
"取下来试试。"
斗篷裹上她肩头。她站在镜前转了一圈,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喜欢?"
她点头。
"多少钱?"
"一百金币。"
我难得开口还价。几轮下来,八十五枚成交。她撩起斗篷下摆跑出店铺,回头朝我招手:"叔叔,快点!前面还有吃的!"
我们在街边买了甜食和热食,她嘴角沾满碎渣,我掏手帕弯腰替她擦。她抬眼看我,没说话。
收手帕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腰间空荡荡的。半辈子在刀口上讨生活,看人先看身上带着什么。她什么都没有,一把小刀都没有。
我在街角的刀匠铺门口停下。挑了一把最轻的短刃,刃窄柄短,适合握不大住武器的手。又买了一条紫水晶项链,店主说能存少量魔力,我觉得她会用得上。
递过去的时候我没多解释:"拿着。"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攥紧,指节泛白。我蹲下来把刀鞘别在她斗篷内侧的系带上。
我们继续往前走,出了集市,天色暗下来。
"叔叔,我们去哪?"
"一个安全的地方。"
"真的?"
"嗯。"
她没再问。走了一段路,声音很轻:"今天我很开心。"
"那我们出发吧。"
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好似有一丝泪光,很快没了。
暮色沉下去,我们踏出小镇边界。她一路安静,攥着我的手,攥得不紧,但一直没松。
路上我看见一些微弱扭曲的空间,中间一条黑色的线,看着诡异。我带着希尔薇绕开走。
入夜,找了一处背风林地,捡枯枝生火,搭了个简易帐篷。荒野寒气重,月圆将近,魔物活动也频繁。
"你先睡,我守夜。"
她坐在篝火边,抱着膝盖。
"睡不着。"她小声说。
我张了张嘴,不会哄人,篝火噼啪了好一阵才开口:"那我讲个故事?"
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说了一段小时候的事。讲着讲着就发现不对——故事里缺席的亲人、独自等候的孩子、深夜归来的身影,全都踩在她心上。
希尔薇接过话头,轻声说她自己记得的。日复一日的等待,深夜的敲门声,浑身是血被人送回来的父亲。她说得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但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法随便笑了。
故事停了我没接话。林子里只有风声。
"往后我会努力让你每天开心。"
她摇头:"今天已经够了。"
她钻进帐篷。帘子落下前我听见她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我一个人坐在火边。月亮圆得不正常,太静了。
篝火快燃尽了,木柴偶尔噼啪一声。希尔薇呼吸匀称,像是睡着了。但我神经绷着。
暗处有东西。
普通野兽怕火。但那股窥视感不对。
帐篷后方传来很轻的动静。我攥紧剑柄:"谁?"
希尔薇从阴影里走出来,披着那件斗篷,有点尴尬:"我、我就到后面待了一会儿。"
——她方才潜行的那几步,我几乎没察觉。
她走到我身侧,压低声音:"叔叔,有东西靠近。"
我察觉到了。话音未落,一头通体漆黑的魔物从暗处扑出来,我拔剑斩断。余光扫向林地深处,至少十二只。是一种早该灭绝的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一手剑一手矛,低声说:"靠近我。"
她贴过来。眼底有怯意,但瞳孔深处有一瞬寒光,快得像错觉。
我抬手铺了层魔力结界罩住她:"我不用大范围魔法,怕伤到你。"然后我把长矛搁在地上,只用剑。
魔物一齐扑出来。剑光起落,血溅了一地。片刻清完。
我脱力坐在火边,喘了几口气。月圆之夜一年比一年凶。
夜风忽然变冷。
背后一股寒意逼近。我反手一探——攥住了一只手。纤细的、未成年人的手腕。
我僵住,转头。
是希尔薇。
她僵在原地,浑身在抖。我下意识夺下她手里那把短刃,后退了半步。右手还握着剑柄,没拔。
篝火在中间噼啪响了一声。
"为什么?"
我说完才意识到,一个想伤人的人,比差点被杀的人还要害怕。
她眼眶通红:"我要去找父亲。"
"你父亲托我——"
"我爸爸会死的!"她声音一下拔高,"不要把我当什么都不懂!你知道我每晚梦见什么吗?母亲死了,父亲倒在血泊里!我已经没了妈妈,不能再没了爸爸!"
"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不信!"
"可是今天——"
"都怪你!是你把我和爸爸分开的!"
我张了张嘴。篝火又响了一声。
"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好吗?"
她一怔。哭声卡住了。眼底全是慌乱。
"不是的……我没有……"
我没说话。等她。
她咬着嘴唇,肩膀在抖。我蹲下来,放轻声音:"试着信我一次。"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
"因为你父亲信我。"
她愣住了。泪光里那个身影叠上了记忆里拼死送父亲回来的人。
然后她哭了。
我收起兵器,上前抱住她。她抓着我衣角,声音又哑又软:"不要离开我……"
她的手很小,小到什么都做不到。
"我发誓。"
我掏手帕擦她脸。她还是抬起头,说:"对不起。"
"以后有事说出来,我们一起想。"
她点头。
我牵起她的手:"这把刀我还给你,算我们重新开始。"
递过去之前,我先转了刀刃,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浅浅的,血渗出来。然后才把刀柄递过去。
"别再伤害对你好的人。"
她愣了很久,接过去。攥在手里,没说话。
风波过后她回帐篷睡了。紧绷一松,很快沉下去。我轻声吟唱的治疗魔法修复伤口,直道伤口不再出血。
“要是她的心灵也能被魔法修复就好了。”
我守着火堆坐到天亮。
希尔薇从帐篷里钻出来,眼圈还红着。斗篷穿了一整夜,布料压出褶子。
"过来。"
我念了句咒语,聚了两团水球给她洗了把脸。
"收拾东西,走了。"
她点头。我低头整背包时,余光见她站在原地,攥着衣角。
"怎么了?"
声音细细的:"昨天……对不起。"
我侧耳:"什么?没听清。"
"对不起!"她大声说完,别过脸去,耳朵通红。
我笑了一下:"走啦。"
上前一步把她揽进怀里,催动风系魔法,两人离地。她吓了一跳:"你——怎么突然飞起来了!"
"不是好奇我怎么飞的吗?"
她眨了眨眼:"……是好奇。"
"想学?"
"想。"
"路上教你。"
我一路讲基础咒文和感知方法。她天赋不错,学得很快。
"学院里有很多老师,能教更强的东西。"
"真的?"
"真的。"
她没再说话,靠在我怀里。风从我们耳边穿过去。
过了一会儿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头发在空中飘散。
我没叫醒她。
午后地平线上浮出一座巨大的魔法城堡。整座学院罩在澄澈的屏障里,高塔林立,符文流转。希尔薇醒了,眼睛亮了:"好漂亮!虽然比不上王城,但已经很厉害了!"
我笑了笑,操控风势缓缓降落。
石板路上一个身影快步迎上来。
"冬同学!"
黑色的长马尾上有顶很大巫师帽,头发边有花心发饰。我一眼就看出了她,柯莱塔我为数不多的老师。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她晃了晃法杖:"你猜。"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的目光移到我左臂上,停住。
"又多了一道新的。"
"习惯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希尔薇悄悄打量她:"你的衣服为什么这么素?"
她低头看了一眼袍子,嘴角又动了一下:"朋友说方便打架。"
我打圆场:"先进去吧。"
"好。"她转身领路,"星象说你这几天到,等了几天了。"
"老师,我只读了那一年。"
"一年也是我的学生。"
希尔薇忽然不说话了,微微抿着嘴,脸颊鼓起来。
我抬手揉乱她头发。
"干嘛!"她仰头瞪我。
"不可以?"
"我、我没说不行!"她别过脸去,还鼓着。
我又揉了一下。老师回头看了一眼我们,说:“真好。”
她领着我和希尔薇,走进拉卡多利维亚皇家魔法学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