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照短信上的地址来到一栋随处可见的写字楼楼下，刚准备进去就被一位女性叫住。
“你好，是林先生吗，请跟我来。”
和论坛里网友的评论一样，是一位漂亮的女性。
接待员小姐领着我从后门进入大楼内部，乘坐电梯前往33楼，在过道尽头为我打开办公室的大门。
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占据屋子的中央位置，供人坐的椅子有两张。
“请坐。”
我在靠近门口的椅子坐下，接待员小姐打开靠墙最上层的文件柜，从中取出一张表放在我跟前。
“把这张表填完之后，按手印在相应的位置，交给我后的12小时，交易正式成立。”
接待员小姐把印泥，笔，还有创可贴放到我跟前，然后坐在我对面整理文件。
创可贴是干什么用的？
我没在意，揭开圆珠笔笔盖开始填表。
前半页无非姓名，年龄，职业等个人信息，后面的问题简直胡闹一样。
「100字以内阐述你对租借人生的想法」
「100字以内阐述你对死亡的幻想」
「100字以内阐述你想说的事」
我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接待员小姐，她也抬头看了看我。
大概率不是拿了错表。
我填完所有内容，打开印泥，按下大拇指的刹那，一股电流般的刺痛从指尖传遍整个手臂。
印泥底下有两毫米长的小针头。
“喂，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要用一点血按手印。”
接待员小姐简单地说道。
“不能用直白一点的方法吗？”
“上头规定的，朝我宣泄也没用。”
原来创可贴是用在这个地方吗。
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我按下手印后把表交给她。
“你想要什么报酬？”
我掏出手机，把我恋人的照片拿给接待员小姐看。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租自己的人生。”
“您的运气很好，接待您的恋人的人也是我。可是我并不知道别人的内心想法。”
“「用前须知」不是写着可以给予任何报酬吗？”
我不自觉的用带有怒意的语气质问她。
“没错，我们公司可以给予能力范围内的任何需求，但读取他人内心不是我们的领域。”
接待员小姐冷淡的语气冲淡了我的怒意，仔细想想，这种要求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那至少告诉我，她向你们提出的报酬。”
只要知道这个，或许也能间接推测出她出租人生的理由。
“保留被删除的记忆。”
“啊？”
“您的恋人询问了我们，关于租借人生的运行机制，最终希望自己的记忆不受系统的消除机制所影响。”
“原来租借人生的运行机制是可以告诉外人的吗？”
“有规定，只能向已经出租人生的对象透露，但也没有必须告知的义务，除非出租人主动问起。”
“请告诉我。”
“可能有点难以理解，甚至怀疑人生，但我会尽量说明。”
好像等待着他人为我解答世界真理，我集中所有精力绝不听漏任何一个字。
“每一位进行租借人生的用户，其实就是在进行一次意识的时光旅行。”
“打个比方，您出租了人生并且成功录入我们的系统以后，在既定的未来里，一定存在您的证件照挂在系统页面的那一天，但是用户可以随意选择您死前的所有时间段进行租借，那么一定会出现一具身体里有两个意识的情况。为了不影响人们的日常生活，系统会清除这次意识旅行中的所有记忆，包括干涉的历史。”
“比如说，此时此刻，上一个瞬间和下一个瞬间的间隔，有用户在未来租借了你的人生，并且把我杀害。但当他退出租借人生时，这段本该存在的事实便会消失，这也是为什么用户租到的最长时间不能超过出租人的死亡时间，到了这个极限时间就会强制退出。”
接待员小姐说到这里，我姑且能听懂，但同时也冒出一个疑问：“既然是意识穿越，为什么见不到过去的自己？”
“「意识唯一性原则」。同一个时空连续体中，同一个意识本体只能存在一个实例，两个完全相同的意识若同时出现，会导致该意识所在时空的逻辑冲突，最终世界会强制修正或崩溃。每当您进行租借人生时，您所在的原本现实会「从未存在」一段时间，这便是世界修正后的结果。”
我再次发出疑惑：“那么世界同时存在着我存在和我不存在的现实吗。”
“「意识唯一性原则」下，这种状态被称为「本体论断层重叠」。当您的意识离开原本的身体回到过去时，世界为了排除「重复的识别码」，将您原本所在的整个历史线强制归零——仿佛您从未出生。但当您的意识再次回归原本的身体，世界又不得不承认您的存在，重新写入这段数据。于是，在世界的底层逻辑里，同时并存着两条互相矛盾的记录，一条记录显示「此人不存在」，另一条记录显示「此人存在」，两者在同一时间线上重叠，但是世界按照「未来优先裁定原则」运行，即——您的存在本身，取决于你最后一次把意识放在了哪里。”
说实话，理解接待员小姐的话并不难，难在人类是否接受这个世界特有的运行机制，并且认可其存在。
我对「租借人生」的运行机制并不感兴趣，最后敷衍的说出「好吧，我明白了」来结束话题。
当下最重要的是弄明白我的恋人为什么想要「保留删除的记忆」。
“可是，这跟她提出的报酬有什么关系？”
“林先生，我或许应该告诉你，进入「租借人生」系统的条件。”
“嗯？”
接待员小姐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给我提供新的信息。
“只有人生留有无法跨越的遗憾的人才能进入那个网站。”
“什么意思……难道说……”
“您的恋人之所以选择用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是为了让您无法忘却她。”
“但……但是，她为什要这么做？”
“我想，你应该多少猜到了。三年前，您的恋人出租自己命不久矣的人生时，无意间问起「租借人生」的运行机制，她很感兴趣，所以我们聊了很久。她最终选择「保留删除的记忆」作为报酬，单纯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想看看会不会发生什么有趣的现象。然而她完全没有料到，有一名男性为了她，前后租借两次人生来见她。在「保留记忆」的前提下……”
再这么迟钝我也明白过来。
“自我们第一次见面起，她就带着其他两人份的记忆与我相爱……”
原来，那个莫名其妙的痴痴傻笑，是三份幸福叠加后，无法控制的情感流露。
此刻，我回忆起她那傻乎乎的笑容，心中似乎填满了某些东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
接待员小姐的眼神变得暗淡，接着她好像勉强自己似的，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因为…我很羡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