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黏稠的，温热的，带着铁锈气的，从额头伤口淌下来，糊住了林默的左眼。他蜷缩在废弃工厂的角落里，十二岁的身体因剧痛轻轻发抖。眼前，那只C级异兽裂骨蜥正慢悠悠地踱步，布满细密鳞片的爪子每一次落地，都让地面微微震颤。它不急着享用猎物，猩红的竖瞳里倒映着林默渺小的，濒死的身影。
三小时前，他还坐在破旧居民楼的窗台上，就着夕阳啃一块干硬的面包。父母在三年那场兽潮里为了保护他死去了。他成了潮汐城里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靠街道办的补助和偶尔帮杂货店老板整理货架换点零钱度日。学校的同学要么对他视而不见，要么拿他父母的事当谈资。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缩进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里。
他只是出来找点能换钱的废品，却撞上了这只C级异兽。负责这片区域的魔法师大概还在赶来的路上，但那点时间足够让裂骨蜥把他撕成碎片。
裂骨蜥失去了耐心。它低吼一声，带着腥风扑来。利爪撕裂了单薄的衣衫，在他胸口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剧痛让林默几乎要昏厥，视野一片血红。他感到生命正随着血液快速流失，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即将坠入深渊的落叶。
我就这样，死了吗？
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还没。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一道温暖，浩瀚，无法形容其宏伟的光芒，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血红的视野，灌入他的脑海。一个声音，不辨男女，古老而空灵，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你渴望力量吗？”
“你渴望被这个世界记住吗？”
“你渴望成为那个拯救所有人的人吗？”
冰冷的地面仿佛变成了液态的光，一股磅礴的暖流从身下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胸口的剧痛消退，三道皮肉翻卷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口，愈合，只留下浅粉色的新生肌肤。林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意识里呐喊。
“想！！！”
“契约，成立。”
光芒骤然暴涨。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骨骼在轻微地咔咔作响，变得纤细而轻盈。皮肤变得光洁细腻，原本因营养不良而略显粗糙的触感消失了。贴身的那件破烂T恤忽然变得宽松，衣摆垂到了大腿。喉咙里涌上一股清凉，声音不对了，但没空管声音。
裂骨蜥的攻击落了空。林默的身体被一层柔和的，流转着星辉的光茧包裹，向旁边弹开了数米。光茧如花瓣般片片剥落，碎裂，消散，露出里面的人影。
先是一只纤细白皙的脚踝，踩着一双造型简洁，带着银色翅翼纹路的短靴。接着是包裹在紧身，星光流转的银蓝色战衣下的匀称双腿。战衣勾勒出细腻的曲线，腰肢不盈一握，胸前有轻微的起伏，原本平坦的肩颈线条变得柔润。一张脸从消散的光晕中显露。是林默的，但也不是了。五官被调整到近乎精雕细琢的程度，眉眼间距微微拉开，眼尾上挑，添了几分稚气未脱的妩媚。鼻梁挺秀，嘴唇是天然的樱粉色，带着水润的光泽。及肩的黑发不知何时长到了腰际，发尾泛着淡淡的银蓝流光，无风自动。
林默，或者说此刻的她，茫然地抬起手，看到那只属于少女的，指尖圆润，皮肤细腻的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泪滴状的银色晶石，里面仿佛有星云流转。她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柔软的，温热的，指尖传来真实的痛感。不是梦。这张脸，这具身体，真的成了她的。
一道信息流直接灌入脑海。初心晶石，E级魔法少女，代号无。与此同时，关于这个世界力量体系的碎片化认知也一并涌入。
这个世界，每个人在年满十二岁时都有机会觉醒元素之力。元素分七种基础：岩，水，火，冰，风，雷。稀有元素更加罕见：光明，黑暗，毁灭，生命，空间。大部分人可以觉醒一种元素，极少数天才能觉醒两种以上，这样的人无一例外都成了传奇。男性觉醒者被称为魔法师，女性觉醒者被称为魔法少女。同等级下，魔法少女的力量通常比魔法师强三到五倍。一旦跨过A级的门槛，每一级的差距都变成天壤之别。S级以上，几乎都拥有两种以上的元素天赋。至于异兽，从E级的末灾，到SSS级的终焉，每一级都对应着人类无法承受的绝望。
她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来不及细想自己算什么。一个变成少女的男孩，该归入魔法师还是魔法少女？
裂骨蜥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捕食失败让异兽暴怒，它猛地甩尾，带着破风声抽向这个突然出现的猎物。银色短靴在地面轻轻一点，林默的身体以远超往日的灵敏向侧方滑开。尾巴擦着战衣边缘掠过，带起一片细碎的光屑。
几乎出于本能，她握紧了初心晶石。一股清流涌入体内，转化为可供驱使的魔力。她学着记忆中见过的魔法师战斗的样子，把魔力凝聚在指尖，向前一指。
一道拇指粗细的银蓝色光束激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了裂骨蜥因转身而暴露出的，相对柔软的颈侧鳞片缝隙。光束只有E级魔法师的强度，按理说无法对C级异兽造成有效伤害。但银蓝色的光芒触及鳞片的瞬间，如水银泻地般渗入，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裂骨蜥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猛地甩头，脖颈处焦黑了一片。
有效。C级异兽的防御被E级强度的攻击破开了。这力量的属性有蹊跷。
裂骨蜥彻底被激怒。它张开血盆大口，喉咙深处凝聚起一团浑浊的，带着腐蚀气息的能量球。C级异兽的全力一击。林默感到体内的魔力在刚才那一击后有些滞涩，躲不开了。
但那股想要活下去的强烈意志再次涌上心头。她不想死在这里。不能死在这里。
“天若亡我，我便逆天——碎！”
她听到自己用那个清脆的少女声线，几乎是嘶喊出这句自动浮现在脑海，带着宿命感的话语。话音落下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初心晶石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远超E级，甚至超越了D级，直逼C级临界点的庞大魔力洪流被强行抽取出来。银蓝色的光焰在她体表轰然升腾，发丝狂舞。她把全部魔力压缩，凝聚于右拳，身形化作一道银蓝流光，不退反进，迎着那颗能量球冲了上去。
能量球在半途被她的拳头击中，被裹挟着银蓝光焰的拳劲硬生生打散。余势不减的拳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砸在裂骨蜥因能量反噬而张开的，防御力降到最低的上颚。银蓝色光焰顺着裂骨蜥的口腔灌入，在它体内疯狂肆虐，爆裂。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鸣过后，C级异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焦黑的碎屑和光点从它体内逸散，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工厂内恢复了死寂。只有林默站在原地，保持着出拳的姿势。银蓝色的光焰迅速熄灭，战衣上的星辉黯淡下去。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和眩晕，四肢百骸仿佛都被抽空了，连站立的力气都在飞速流逝。
噗通。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接着整个人向前栽倒，脸埋进冰冷的尘土里。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光屏，上面清晰地列着几行字。
【姓名：林默】
【性别：男（女）】
【等级：E】
【代号：暂无】
【目前击杀数：1】
原来系统已经记录了。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连牵动肌肉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还隐约感觉到，胸前那道被裂骨蜥撕裂的伤口，在战衣下早已愈合如初，但体内的魔力核心，好像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透支了。强行抽取超越极限的魔力。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前，那个空灵的声音似乎又在她灵魂深处叹息了一声，余音袅袅。
“……试炼……开始……”
工厂外，刺眼的警戒灯光划破夜色。赶来的低级魔法师们冲进废墟，看到的是一个蜷缩在地上，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少女。
银白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尘土中，发尾的流光已然熄灭。纤细的身躯裹着残破的银蓝色战衣，战衣上布满裂纹，正一点点化为光屑消散，露出底下那件被撕裂的，血迹斑斑的旧T恤。衣服还是那件衣服，但穿在身上的轮廓，已全然不同。她脸上的尘土之下，是那张精雕细琢的，十二岁少女的脸，睫毛纤长，眉宇间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具身体的，战斗后的锐气。
魔法师们面面相觑，看着手里仪器上飙升后又急剧回落的魔力波动记录，满脸震惊。
“C级异兽被解决了？就凭这个昏迷的女孩？”
“目标确认存活，生命体征微弱。等等，她体内有微弱的，未散尽的魔力残留，属性无法识别。而且这具身体，刚才没有检测到任何魔力源。”
有人凑近，看清了她掌心里紧紧攥着的那枚泪滴状银色晶石，晶石表面隐约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夜色更深，警笛声尖锐地响彻废墟之上。
没有人注意到，在工厂最高的那根断裂横梁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影。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双腿悬空轻轻晃荡，银白色的长发比月光还要冷冽，垂落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一模一样的银蓝战衣，一模一样的精致面容。只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种超越了时间，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所有情绪的空白。
她看着下方被抬上担架的，过去的自己，那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少女，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一个弧度。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夜风能听见。
“……太慢了。”
下一秒，横梁上已空无一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远处，负责收尾的年轻魔法师忽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工厂顶层。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洒在生锈的钢架上。他摇了摇头，继续记录手中的数据。但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记录仪屏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无法删除的乱码。他皱了皱眉，想把它删掉，却发现那行字如同刻在屏幕上一般纹丝不动。
【警告：此世界线存在不可观测变量。】
【源头定位已锁定。】
【与目标“林默”的因果关联度：100%。】
【建议：不要问。根本打不过。】
年轻魔法师盯着那行字，足足愣了五秒钟。然后他默默地把记录仪塞进了口袋里，决定今晚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人知道，这个昏迷的女孩，一个小时前还是一个叫做林默的，瘦弱的十二岁男孩。更没有人知道，此刻在她深不见底的意识之海里，那个古老的声音正在低语着什么。
而林默自己，正在那片黑暗里，一点一点地，茫然地确认着一个事实。
她，永远也变不回他了。
这个关于魔法少女的，充满未知与代价的传奇，才刚刚写下第一个带着血与光的音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