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白得发亮。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光线落在她脸上，有些刺眼。林默眨了眨眼，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医疗楼。单人病房。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能看到商业街那片灰蓝色的屋顶，还有更远处竞技场圆顶的轮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子下面，是一件洗过的旧T恤，干净了，但依旧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领口歪向一边。她抬起手，少女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她捏了一下自己的脸，软的，痛的，真实的。
还是没有变回去。
她放下手，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没有敲门声，来人像是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确认她醒了才推门进来。林默转过头，看到一个女孩端着水杯走进来。
那女孩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浅棕色的头发松松地披着，眉眼温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条安静的河。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走到床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你睡了十四个小时。”
林默撑着床坐起来，接过水杯。杯壁是温的，她低头喝了一口，温开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干了一整夜的嗓子润开了。
那女孩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那本翻到一半的书放在膝盖上，合上。她没有问林默感觉怎么样，没有问她昨晚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的衣服我帮你换了，那件旧的已经不能穿了。”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过的旧T恤，又抬头看她。
那女孩从椅子旁边拿起一个帆布包，放在床头柜上。包是新的，米灰色，鼓鼓的。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好的浅灰色外套，和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整整齐齐地码在床边。
“给你买的。”她说，“天冷了。”
林默看着那件外套和那条围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她想说自己其实是个男的，想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想说这一切都很荒谬。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没冒出来。
那女孩也没有追问。她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低头看了起来。林默坐在床上，喝着温水，看着窗外，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谢谢！”林默最后说。
“嗯。”那女孩没有抬头，声音很轻，“不客气。”
林默把水杯放下，盯着自己那双少女的手，又看了一眼床头那件浅灰色的外套。她想，至少还有人记得给她买衣服。
她到学校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吵吵嚷嚷地挤满了人。
林默穿着那件新外套，脖子上围着那条浅灰围巾，抱着新帆布包，站在走廊边上，有点不知道往哪儿走。她已经很久没来学校了，久到走廊里那些面孔都有点陌生。她低着头，想沿着墙边溜进教室。
然后她就被撞上了。
准确地说，是被一个人影从斜刺里冲出来，一头撞上了。那人速度很快，像是早就盯准了她这个方向，冲到跟前才急刹车，鞋底在走廊地砖上擦出吱的一声。
“终于，找到了！”
林默抬起头，对上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扎着双马尾，发色是罕见的浅紫色，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紫水晶，正用一种“我找了你三天”的眼神死死盯着她。她围着林默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双手合十，郑重地开口：“我是紫苑！魔法少女研究社的社长！请务必加入我们！”
林默：“什么社？”
“魔法少女研究社！”紫苑重复了一遍，语速飞快，“听我说！你是新来的魔法少女吧？银白头发！这么显眼！我一进校门就看见你了！我们社团正在招新，特别缺你这种【人才】，跟我来！”
林默还没来得及说“我不是什么人才”，紫苑已经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走廊那头跑了。
招新现场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靠墙摆了一张长桌。桌子前面立着一块手写的牌子，纸板折成的，上面的字是紫苑自己写的，字迹张扬，歪歪扭扭：“魔法少女研究社——招新中”。
桌上摊着几本册子，封面是紫苑自己画的，用彩笔涂得花花绿绿，写着“魔法少女应援企划书”之类的字。旁边还放着一叠印刷好的传单，最上面那张印着一个Q版头像，银白色长发，笑眯眯的，旁边印着两个大字：“应援会”。
林默的目光落在那个Q版头像上，整个人定住了。那画的明显是她。或者说，是变身后的她。
“这是谁？”她指着传单问。
“你啊！”紫苑兴奋地拿起一张传单递过来，“你看，我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画的！银白头发！银蓝色战衣！多可爱！”
林默盯着那个圆脸大眼的Q版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伸手去接传单，指尖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她看见自己的指尖亮了一下。
一小簇火星，橘红色的，从她食指指尖冒出来，亮了一瞬，又灭了。没有烧到传单，没有烧到她的手，就是亮了一下，然后没了。
林默愣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紫苑没注意到。她正忙着把企划书翻到某一页：“你看这个，我计划在下个月办一次校内应援活动，你到时候站个台就行了。”
林默站在窗边，听着紫苑滔滔不绝地讲她的“应援蓝图”，有点走神。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回忆着刚才那点火星。那是什么？她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就是伸手去接传单，然后指尖就亮了。
她靠着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不知道是哪个班搬出来晒的。林默站了一会儿，低头的时候无意间看了一眼——那盆绿植的枝桠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片新芽，嫩绿的，小小地蜷着，像是刚抽出来没多久。
林默盯着那几片新芽看了一会儿。她记得她刚才站过来的时候，这盆绿植还没有这些新芽。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默默地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
紫苑还在讲：“然后我们可以在操场拉横幅！你说‘应援会’三个字用什么颜色好？红色？还是金色？”
“随便。”林默心不在焉地说。
“怎么能随便！这是门面！”
林默没接话，她端起桌上那杯不知道是谁放的水，低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没在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她没注意到，杯子里剩下的那半杯水，表面不知何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紫苑凑过来看那杯水：“哇，你的水怎么结冰了？”
林默低头一看，杯子里确实浮着一层薄冰，半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光。她愣了：“我不知道。”
“冰系？”紫苑眼睛亮了，“你是冰系觉醒者？”
“我也不知道。”林默说，“我好像……什么都会一点，但什么都不确定。”
紫苑眨了眨眼，然后一拍桌子：“那更好了！全能型！更有噱头了！”
林默：“……”
温软站在大厅门口，看着窗边那盆新冒出的绿芽，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杯结着薄冰的水，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多看了林默一眼，然后转身，安静地离开了。
招新现场的喧闹声还在继续。紫苑拉着林默讲了一下午的“应援计划”，从社团架构讲到活动方案，从活动方案讲到宣传口号，最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凑近林默压低声音：“对了，听说你班上有个叫刘洋的男生，岩系的，好像挺厉害的。你认识吗？”
林默想了想：“好像是有点印象。”
“那你留意一下他！”紫苑一本正经，“听说他最近也在准备觉醒考核，万一他进了魔法师体系，以后说不定会和你碰上。”
“碰上什么？”
“就是那种，高手过招的感觉！”紫苑比划了一下，“你想想，你是全属性，他是岩系，你们俩要是打起来，多有看点！”
林默看着她那副“我已经在脑补你们对战的画面了”的表情，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傍晚，林默回到医疗楼。
她推门走进自己的病房，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今天发生的那些“小意外”——指尖的火星，窗台冒出的新芽，杯子里结的薄冰——她一件一件地想起来，却一件都解释不了。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只再普通不过的手。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温软走进来，把一杯热可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什么也没问，转身走了。杯壁上还冒着热气，甜香的味道在房间里慢慢散开。
林默坐在床边，看着那杯热可可，过了很久，才伸手把它端起来。她低头喝了一口。热的，甜的，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
窗外传来风声，商业街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隔着玻璃看过去，像一小片暖黄色的星海。林默捧着那杯热可可，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听着风声，握了握拳，又松开。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她只知道，今天有人记得给她买衣服，有人拽着她讲了半天的应援计划，有人在她的床头放了一杯热可可。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烫的，甜的。
窗外夜色慢慢沉下来，医疗楼的走廊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慢慢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