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回到医疗楼的时候，门卫室的窗台上放着一张明信片。
窗台不高，平时放着一摞没人领的信件，几支笔，还有一盆不知道是谁放的多肉。那张明信片压在最上面，正面朝上，是一张极光照片。绿色的光带从照片左侧一路铺开，像一层被风吹皱的绸缎，叠在深蓝的夜空上，底下是一片雪原，远处有一点灯火。
林默停下来，把明信片拿起来。
她先看的是照片。极光拍得很清楚，能看见光带边缘那一层细细的绿，还有雪原上被照亮的起伏，像是一片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的地方。她看了一会儿，把它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干净，落笔很稳：“听说你是全属性。有空来北境一趟。”——冰璃
她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的是字。第二遍看的是落款。冰璃。她不认识这个名字，也想不起来在哪听过。她把明信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极光，再翻回来。背面右下角盖着邮戳，圆形的，墨色有点淡。她凑近看了看，邮戳上印着四个字：北境冰冠城。
北境。
她不知道北境在哪里。地理课上听过这个名字，知道它在很远的北方，冷，常年积雪，别的大概也想不起来了。但邮戳上那四个字她认得出，一笔一画的，印得很清楚。北境冰冠城。一张从很远的北方寄来的明信片，落在门卫室的窗台上。
她拿着明信片站了一会儿，走进医疗楼。
她把明信片放在桌上，正面朝上。极光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有点淡，像一张被晒旧的照片。她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找人问，也没有把它收起来。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张明信片，像在等它自己开口说话。
门卫没有跟进来，也没有问那是谁寄的。那张明信片是怎么到窗台上的，她不知道。它就在那里，正面朝上，极光铺在深蓝的夜空上，像一封寄错了地方又恰好寄对了的信。
下午，温软来送饭。
她端着一个保温盒走进来，盖子没打开，能闻到一点米饭和青菜的气味。她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转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明信片上，脚步在桌边停了一下。
林默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温软看见了。
温软站在那里，看了那张明信片几秒，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她翻到正面看了看，极光，雪原，一点灯火。她又翻到背面，看了那行字，看了落款，看了邮戳。
她没有问“这是谁？”
她把明信片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压到什么。她直起身，说了一句：“北境的邮戳？”
林默说：“嗯。”
温软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走到床头柜边，把保温盒的盖子打开，饭菜的热气腾起来。她拿出一双筷子，放在保温盒旁边，又退回桌边，看了一眼那张明信片，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说：“饭要趁热吃。”
“嗯。”林默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不紧不慢地远去。
林默坐在床边，端起保温盒，打开，饭菜还是热的。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明信片。极光还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张画。她吃完饭，把保温盒放到一边，从书包里抽出课本，摊开在桌上，想抄几行笔记。
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两个字，停住了。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明信片。北境，冰冠城，冰璃。她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自己。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笔，把明信片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听说你是全属性。有空来北境一趟。”
落款还是冰璃。
她把明信片放回去，重新拿起笔。这一次她抄完了那行笔记，又抄了一行。那行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北境冰冠城。她不知道那地方离这里有多远，也不知道那张明信片在路上走了几天。
傍晚，她想起一个人。
她把明信片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紫苑。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是一条语音。她没有外放，把手机贴到耳边。
紫苑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语速快得像是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找到出口：“冰璃？！北境那个S级冰系魔法少女？！”
第二条语音紧跟着弹出来，音调又高了一截：“北境冰冠城！S级！冰系！你听到没有，S级！”
第三条：“全北境冰系排第一的那种S级！比咱们学校任何一个老师都厉害的那种！”
第四条：“你在哪拿到的这张明信片？！门卫室？！她给你寄的？！”
手机安静了两秒，又震了一下，是第五条。紫苑的声音低了一点，但还是带着一股藏不住的热度：“冰璃，北境冰冠城，S级冰系魔法少女。北境那个S级，全大陆的魔法论坛都挂过她的名字，新闻都上过好几回。她专门给你寄明信片？还知道你是全属性？”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她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她说完，把手机放在桌上。那几条语音还挂在屏幕里，她看着，等紫苑回话。
紫苑的回复隔了几秒才来，是一段文字：“对啊……她怎么会知道？你才觉醒几天？”
又一条文字：“等一下，你先告诉我，明信片上写的收件人是谁？”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明信片。收件人的位置写着一个名字，她下午没有细看，现在看清楚了。
林默。
她打字回过去：“林默。”
紫苑的语音又弹了出来，这次语速更快，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林默？！她写的是林默？！不是银白？！”
“嗯。”
“她连你真名都知道？！”
林默没有回这条。她看着屏幕上那句话，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明信片。北境，冰冠城，S级冰系魔法少女，收件人写着林默。她不知道这中间哪一环对得上，哪一环对不上。她只知道，她从来没去过北境，也没见过冰璃。这个名字从很远的地方来，落在她的桌上，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属性，还知道她住在这座城市里。
紫苑又发了一条语音，语气里那股热度退了一点，多了一点认真的味道：“……银白，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惹过什么大人物？”
“我没惹过谁。”
“那她怎么知道你的？”
林默没有回。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边的颜色开始变暗，商业街的灯还没亮起来。
晚上，林默坐在窗台上。
窗台不高，她曲着一条腿，另一条腿垂在窗外，银白发尾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手里捏着那张明信片，正面朝上，极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安静。绿色的光带铺在深蓝的夜空上，雪原上那一点灯火还在。
她看了一会儿，把明信片翻过来。
背面那行字她今天已经看过很多遍。“听说你是全属性。有空来北境一趟。——冰璃”她顺着那行字往下看，落在落款上，然后看到收件人的名字。
林默，不是银白。
她捏着明信片，坐了一会儿。极光很安静，收件人的名字写的是林默，不是银白。她不知道这封信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北境离这里有多远。她只知道，这张明信片从很远的地方来，落在她手里，像一个小小的、还不明白意思的记号。
她把它翻回正面，放在桌上。
窗外开始起风了。风从窗台外面吹进来，把她垂在窗外的发尾吹起来，又落下去。商业街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隔着玻璃看过去，像一小片暖黄色的星海。她坐在窗台上，没有转头去看，也没有把那张明信片拿回来。
温软没有来敲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窗外吹过，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脚步声，很快就远了。林默坐在窗台上，听了一会儿风声，然后从窗台上下来，坐回床边。
桌上的明信片正面朝上，极光铺在深蓝的夜空上。她没有把它收进抽屉，也没有扔掉，它就那么放在那里，像一封还没决定要不要回的信。
窗外夜色慢慢沉下来。风还在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