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蝴蝶出现在一个极平常的瞬间。
第三节课,历史。林默低头抄黑板上的内容,笔尖在纸面上划过,一行,两行,字迹工整,和以前的她没什么两样。她抄到第三行,脑子里其实什么也没想,只是跟着黑板上的字走,笔尖经过纸面的时候,一小片冰晶从笔尖落了下来。
很小的一片,像一粒碎冰,落在刚写好的字旁边。它没有立刻化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边缘扩开,摊开,变成一只巴掌大的蝴蝶。
冰蝴蝶。
翅膀是半透明的,薄薄的,边缘泛着一点极淡的蓝色,在午后的光里折出一小片光。它落在桌面上,翅膀微微扇动了一下,又停住,像刚落地,还没决定要不要飞。
林默停下了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还没干。她低头看着那只冰蝴蝶,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它。它停在她的作业本旁边,翅膀半张着,边缘那圈淡蓝的光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安静。
同桌正埋头写笔记,写了半行,忽然停住,转头看了她一眼。看了第一眼,又看了第二眼。然后她拿起笔,用笔尖轻轻点了点林默的作业本,示意她低头。
林默顺着她的笔尖看过去。
冰蝴蝶还停在桌面上。同桌压低了声音:“你的作业本上长蝴蝶了。”
林默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那只冰蝴蝶,看着它的翅膀又扇了一下,然后慢慢融化了。先从翅膀边缘开始,变得透明,一点一点化开,像冰在日光里化掉,最后在桌面上留下一小滩水渍,巴掌大,形状和刚才那只蝴蝶一样。
周围没人说话。
林默低头看着那滩水渍,看了很久。笔还握在她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那滩水在桌面上慢慢缩小,边缘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像蝴蝶趴过的痕迹。她看着那圈印子,看着它被桌面的温度慢慢吸干,最后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她没有伸手去碰那圈印子。她把笔放下,又拿起来,重新开始抄黑板上的内容。笔尖经过纸面,这一回没有冰晶落下来。她抄完了那行字,又抄了一行。
同桌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提蝴蝶的事,只是低头继续写笔记。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圈还没干透的印子,然后把自己的作业本往旁边挪了挪,给那圈印子留出一点地方。
林默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课间的时候,有人从她桌边经过,看了一眼桌上那圈水印,没有停下来。林默坐在座位上,看着那圈水印慢慢干透,直到什么都看不见。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林默以为这件事会这样过去。
下午第二节课的课间,走廊里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抬起头,看见紫苑抱着一本书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跑到她面前才刹住,把书拍在桌上。
那是一本《基础召唤术入门》,封面有些旧,边角卷了起来,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书页间还夹着一张折过的纸条,露出半截。
“你召冰蝴蝶?”紫苑的声音有点高,“你居然能召冰蝴蝶!那不就是召唤术的雏形吗!”
林默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本书:“你听谁说的?!”
“走廊里都在说!”紫苑说,“三班的都传开了,说你们班有个银白头发的女生,写作业的时候笔尖掉了块冰,变成一只蝴蝶,在桌上待了好几秒!”
林默:“……只待了几秒。”
“几秒也是待了!”紫苑把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凑到她面前,“你看,‘召唤术的本质是意识与能量之间的通道’。你现在已经能看到那个通道的入口了!”
林默看着那行字,没接话。紫苑也不等她接话,又往下翻了两页,指着另一段:“这上面还说,最初级的召唤物都是雏形,不完整,容易消散,但它是从你体内出来的东西,说明你体内有一条能通出去的路。你上午那只蝴蝶,就是那条路第一次被看见。”
林默看着那段话,看了几秒,把视线移开:“……我只看见它化了。”
“化了也是成了!”紫苑说,“化了说明它是真的,不是你想出来的!”
她合上书,一把拉住林默的手腕:“走,去操场!试几招!”
林默被她拉着往外走:“现在?!”
“就现在!”紫苑说,“下午没课,正好!”
操场角落有一块空地,旁边是围墙,墙上爬着半墙枯藤。午后的阳光落在空地上,把地面晒得发白。紫苑拉着林默在角落站定,周围偶尔有人经过,远远看一眼,又走了,没有人停下来。
“来,”紫苑把书摊开放在地上,蹲在旁边,“先回忆一下你上午那个感觉,然后把手伸出来,看看能不能再来一只。”
林默站在空地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第一次。她试着回想上午那个瞬间,笔尖划过纸面,冰晶落下来,蝴蝶成形。她盯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一阵微风从她手边经过,把她几根发丝吹起来,又落下去。没有冰晶,没有蝴蝶,什么都没有。
她放下手,又抬起来,试了第二次。
这一次指尖凝了一小片冰晶。很小,像针尖那么大的一点白,在指腹上凝了一瞬,然后掉了下来,落在她脚边,化成一滴水。她低头看着那滴水,看着它渗进晒得发白的地面里,很快看不见了。
紫苑蹲在地上,凑过来看她的指尖:“差一点!刚才那一下有东西了!”
林默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指腹,没有说话。她把那只手放下来,又抬起来,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手:“可能今天不行了。”
紫苑蹲在地上,抬头看她:“失败很正常。”
她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今天确实召出来过一只,对吧?它在你桌上待过。”
林默没有回答。她把那只手插回口袋里,看着操场角落那半墙枯藤,站了一会儿。风从围墙那边吹过来,枯藤的叶子动了几下。她知道紫苑说得对。她上午确实召出来过一只,完整的,停在桌面上,翅膀扇动过。
紫苑也没有追问。她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沾的灰,塞回书包里:“明天再试也行。反正那本书我借来了,够你看一阵子的。”
林默看着她:“嗯。”
傍晚,林默坐在医疗楼窗台上。
窗台不高,她曲着一条腿,另一条腿垂在窗外,银白发尾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商业街那边的灯还没全亮,天边还剩一点暗橙色的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那只冰蝴蝶停在桌面上的样子。半透明的翅膀,边缘泛着一点淡蓝,在午后的光里折出一小片光,落在她的作业本旁边。只有几秒,但它是完整的。它出现过,停在那里,然后融化了,留下一小滩水渍,像一只蝴蝶趴过的痕迹。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看了一会儿。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冰晶,没有蝴蝶,只有几道掌纹,和白天一模一样。那只蝴蝶从这只手附近生出来,又从这只手附近消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把那只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
窗外传来风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快不慢,走到她门口,停了一下。
林默没有转头。她听着那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就那么停了一会儿。她以为会是温软。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走远了。她没有转头去看。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了。
林默坐在窗台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从窗台上下来,坐回床边。
窗外的夜色慢慢沉下来,商业街的灯在远处亮成一片。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进口袋里。
她没有再试着召出第二只冰蝴蝶。但那只蝴蝶的样子,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