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刃,割裂北海道清晨的空气。
20xx年1月19日,连绵数日的大雪依旧没有停歇。整片世界被厚重的白雪彻底覆盖,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天际,将黎明的天光死死摁在大地之下。积雪已经堆到二十厘米的厚度,踩在脚下会发出咯吱咯吱沉闷的碾压声响,四下万籁俱寂,城市尚且沉睡在睡梦之中,凌晨六点,几乎看不见行人的踪迹。
陇野言之芥借着这份四下无人的寂静,轻巧翻过大学外围锈蚀的铁栅栏。金属栏杆上积满厚雪,冰凉的霜屑沾到袖口,即使隔着厚实的布料,依旧传来刺骨的寒意。
他留着利落的黑色短发,雪花落在发梢,转瞬便融成细碎的水珠。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稍稍遮住他淡漠的眼眸。脸庞的线条偏柔和,肤色是长期待在寒冷环境里的浅白,看不出太多情绪。身上裹着一件版型宽大厚重的深黑色长风衣,衣摆几乎垂到小腿,领口高高立起,脖子缠绕一圈灰白色针织围巾,大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面,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双手揣在风衣口袋,呼出的气息遇冷化作一团团短暂消散的白雾。明明身处冰天雪地,他的姿态却十分从容,仿佛早已习惯这般在严寒之中独自行动。
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跟随着一道朦胧的人影。
那是近乎半透明的少女,坂柏芙。
她的轮廓在风雪里微微晃动,身体带着一层淡淡的薄霭,雪花会径直穿过她的肩膀,却又不会完全将她的身形抹消。二人避开主干道,压低脚步声,绕到大学宿舍楼的后方。
这里是楼宇背阴的死角,几乎没有路灯的光亮照过来。
周遭的氛围骤然沉了下来。
高大宿舍楼的墙体灰扑扑的,窗口全部漆黑,没有一盏灯亮起。漫天飞雪无声坠落,地面铺满皑皑白雪,荒芜的后院看不见半个人影。寒风卷过墙角,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有人躲在暗处低声啜泣。就在院落的空地中央,突兀立着一座雪人。
那雪人足足一米多高,和普通孩童堆出来的可爱模样完全不同,造型扭曲怪异。雪球拼接的躯体歪歪扭扭,没有五官,一团杂乱的黑色发丝从雪层缝隙之中钻出来,散乱垂落在外。雪人的底部,积雪被浅浅浸染,凝结着几处暗沉发黑的暗红色痕迹,被新落的薄雪半掩,在惨白雪地之上刺目得令人心底发寒。风雪掠过,发丝轻轻晃动,仿佛雪人的躯体之下藏着什么活物。死寂的后院里,只有风雪呼啸,这座诡异的雪人孤零零伫立在此,说不出的阴森。
言之芥的目光落在那座雪人身上,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偏过头,看向身旁半透明的少女。
芙有着一头水蓝色长发,发丝蓬松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旧制服外套,布料单薄,根本抵御不住北海道的酷寒,可作为魂魄的她感受不到物理层面的寒冷,只有心底翻涌的寒意。她身形十分瘦弱纤细,肩膀窄小,四肢纤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整个人看上去营养不良。一双眼眸盛满胆怯,瞳孔微微收缩,不安地望着前方的雪人,双手无意识攥紧衣角,肩头微微发颤。明明是魂魄,那份发自内心的恐惧却真切地显露在神态之上。
“就是这个了吧。”言之芥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雪之中。
芙轻轻点头,水蓝色的发丝随之晃动,她的声音轻轻发抖:“是的……我能感觉到,属于我的气息,就在那里面。”
言之芥没有多言,弯腰从脚边积雪里捡起一根坚硬干枯的树枝,树枝表面覆着一层薄雪。他迈步上前,抬手,用力朝着雪人的头部戳去。
“咔嚓——”
冻结结实的雪团承受不住撞击,瞬间崩裂开来。硕大的雪人头颅猛地脱落,重重滚落到言之芥的脚边,积雪四散飞溅。
雪团碎裂之后,里面包裹的东西毫无保留暴露在风雪之下。
那是一颗真实人类少女的头颅。
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脖颈的断面凝固着暗红的血迹,鲜血浸染内部的积雪,狰狞惨烈。惨白的雪与暗红的血交织在一起,黎明昏暗的光线下,这幅景象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芙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身体半透明的轮廓因为情绪剧烈波动开始忽明忽暗。她伸出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雪地里那颗头颅,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抑制不住的崩溃,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之中。
“这、这就是我的头!”
风雪呼啸,时间骤然向后回溯,流转回到半个月之前。
北海道某座城市的深夜。
街道上空空荡荡,店铺早已全部打烊,路上没有来往的车辆,也没有行人。昏黄老旧的路灯竖立在道路两旁,橘黄色的灯光倾泻而下,在柏油马路上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
芙一个人静静站在马路的正中央。
她垂着脑袋,双手无力垂在身体两侧。路灯的光晕落在她的头顶,大半张脸沉没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周遭安静得可怕,只有夜晚冷风掠过街道的声响。她就如同被无形枷锁禁锢在此处,日复一日,寸步难离。
远处,传来规律、沉稳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
言之芥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缓步从夜色深处向这边走来。黑色风衣在夜风之中微微摆动,围巾围住脖颈。他一步一步走近,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之上,停在了少女的身旁。
他从风衣内侧怀里摸出一瓶还留有余温的热奶茶,拧开盖子,小口喝下一口,温热的气息从唇边吐出,化作一团白茫茫的热气,转瞬消散在冰冷的黑夜里。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路灯之下,长久陷入沉默。夜晚的冷风卷动少女水蓝色的长发,半透明的发梢穿过言之芥的衣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言之芥视线望向空气,目光落点正好落在芙的身上,语气听上去平平淡淡,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你是不是,恨极了害死你的人。”
少女的身体猛地一顿。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少年。长久以来,世间所有人都看不见她,听不到她的声音,她无数次呐喊、哭泣,全部都石沉大海。整整半个月,她被困在这里,孤独地与黑夜相伴。此刻居然有人可以看见自己,还开口对自己问话。她的眼底混杂惊愕,又涌出一丝微弱的惊喜。
“你……你是在问我吗?”
“嗯。”言之芥轻轻点头,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少女乱糟糟的水蓝色长发。他的指尖可以触碰到日诡的魂魄,带来一丝淡淡的暖意。
“如果你想要知道更多事情,就跟我来。”
芙心底无比想要答应,可她的肩膀又无力地垂落下去,眼神蒙上一层灰暗。
“我很想……可是我被困在这里已经半个月了。无论我怎么尝试,都没有办法离开这条马路,有看不见的锁链把我拴在此地。”这是横亘在她魂魄之上的桎梏,死于非命的执念,把她牢牢锁在死亡发生的地点。
“现在可以了。”言之芥平静告知。
芙满脸将信将疑,小心翼翼抬起脚,朝着马路边缘挪动一步。
预想之中的阻力并没有到来。
她真的离开了困住自己许久的马路。
少女怔怔看着自己的双脚,整个人愣住,内心涌起巨大的震撼,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感激。积压半个月的孤独好像裂开一道缝隙。
“我……我可以走了。”
“那就跟我走吧。”
就这样,芙跟在言之芥的身后。
两个人在深夜的城市街道不停行走。夜晚寒气刺骨,城市沉沉睡去,零星路灯点缀漫漫长夜。少女半透明的身影跟在黑衣少年身侧,一路走过寂静的商业街,穿过立交桥下,走过落满薄霜的人行道。走了非常久,终于抵达一间朴素老旧的小旅店。
外墙略显陈旧,规模不大,是本地人经营的平价住宿。言之芥在这里租下一间单人房间。推开房门,屋内空间不算宽敞,一张单人床,一张老旧木桌,暖气片散发微弱暖意,稍稍驱散北海道夜晚的严寒。关上房门,隔绝外面街道的冷风。
言之芥坐到床沿,风衣没有脱下,背部轻轻靠在墙壁上。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暖黄的光线柔和洒落,照亮少年的侧脸。他看向站在屋子中央的坂柏芙,开始向她解释她如今的状态。
“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是非正常死亡造成的。心中残留的怨念与执念,让你化为了日诡。”
他的声音不高,清晰传入少女耳中。
“所谓日诡,就是因为各式各样的缘由,无法消散,能够在白昼世间徘徊游荡的魂魄。和蛰伏于黑夜,本能充满恶意的恶诡不一样,日诡大多保有完整灵性,心智和活着的时候相差无几。若是普通人看不见魂魄,远远看去,几乎和普通人类没有区别。能够触碰现世的物件,拥有喜怒哀乐全部的情绪。但绝大多数日诡,都会被过去的往事、死亡的地点牢牢束缚,被困在固定的区域,无法自由行动。”
言之芥抬手,伸手摸向自己风衣内侧的口袋,那里存放着一本古朴的黑色册子——日诡手札。
“而我持有这本日诡手札。刚刚我能够让你离开那条马路,就是依靠手札的力量。通过我的触碰,可以暂时解除地域枷锁,让日诡获得短暂自由。可这只是权宜之计。想要真正解脱,就必须把整件死亡事件的前因后果全部查清,了结你的执念,之后我将你收录进日诡手札,你才能够步入轮回转世。”
芙安安静静听完整段话语。水蓝色的眼眸眨了眨,有些地方听得似懂非懂,不能够完全理解轮回、手札这些事物,可她明白最重要的一件事:眼前这个少年,是唯一可以帮助自己的人。她轻轻点了点头,纤细单薄的身子微微蜷缩。
就在这个时候,旅店的玻璃窗外面,开始飘起细碎小雪。
一片片洁白雪花缓缓飘落,落在窗玻璃上,慢慢融化。窗外街道愈发寂寥,夜色浓稠,整座城市笼罩在落雪之中。
房间之内,台灯的光晕下,言之芥的神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他正视着眼前的日诡少女,认真抛出那个沉重的问题。
“现在,你大致已经清楚全部情况。那么,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是希望害死你的人,站在你面前,向你道歉,承认他们犯下的过错;还是选择就此忍让,原谅他们;又或者,直接将她们……”
话语到此,没有继续说完。
未讲出口的后半句话,沉甸甸漂浮在空气里面。狭小的房间,只有暖气片细微的嗡鸣,窗外落雪无声。
芙的指尖紧紧攥住自己单薄的衣角,水蓝色的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庞。过往死亡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翻涌上来,临死前的恐惧,还有半个月困在马路中央无边无际的孤独,全部挤压在她的魂魄之中。
仇恨与怯懦,感激与恐惧,无数种情绪在少女的心底反复撕扯。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床边的言之芥,那双胆怯的眼眸蒙上一层薄薄水雾,半透明的身体因为心绪激荡,再次微微闪烁不定。
窗外,鹅毛般的大雪,越下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