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旅店房间里，暖气片依旧发出微弱的嗡鸣。窗外大雪簌簌落下，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坂柏芙双膝重重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单薄的衣料根本隔绝不了地面传来的寒意，可魂魄之躯感受不到肉体的寒冷，只有心底翻涌的情绪沉甸甸地压着她。她深深垂着头，乱糟糟的水蓝色长发倾泻而下，完全遮住了她的脸庞，迟迟没有给出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房间之中安静得只剩下落雪敲打玻璃窗的细碎声响。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的肩膀微微抽动，细碎的呜咽声从发丝的缝隙间闷闷地传出来。
“我……我不知道。”
她吞吞吐吐，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
“我心里，真的很恨那四个害死我的人。那份恨意像冰一样冻在我的魂魄里面，只要一回想起来，我就浑身发抖。可是……我又并不想去伤害别人。我也并不想要他们过来向我道歉。”
说到这里，她抬起一点脑袋，水雾氤氲的眼眸里盛满迷茫与痛苦，睫毛被无形的泪水打湿。
“如果简简单单一句对不起，就能够抹杀掉我承受过的所有伤痛，那对世间其他遭受苦难的无辜之人，未免也太不公平了。道歉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一切，我的生命也回不来了。”
压抑的哭声再也克制不住，呜咽的声响不断溢出，半透明的身躯随着抽泣微微震颤，魂魄的轮廓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在风雪里消散一般。
陇野言之芥看着跪坐在地上哭泣的少女。他本就不擅长应付他人激烈的情绪，没有说出什么华丽的劝慰言辞，只是从床上起身，缓缓蹲下身。他的生活一向潦草，不懂得该如何哄人，只能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指尖拂过那一团乱糟糟的水蓝色长发。
“没关系。”他的语气放得很柔和，褪去了方才追问时的严肃，“不用逼迫自己立刻得出答案。你可以慢慢想，我们不着急。”
仇恨与宽恕本就不是一道能够轻易写下标准答案的选择题，强行逼迫现在的她做出抉择，太过残忍。
夜色越发深沉，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漫长的黑夜笼罩北海道的街巷，估摸着时间已经很晚。言之芥站起身，抬手关掉桌上那盏暖黄色的台灯。
房间瞬间坠入昏暗，只有窗外积雪反射进来的淡淡冷光，勉强勾勒出屋内家具模糊的轮廓。他脱去厚重的风衣，随意搭在椅背上，合衣躺倒在单人床上。被褥不算厚实，他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很快便陷入睡眠。
日诡不需要睡眠，困倦这种生理感受早已离芙远去。
她缓缓从地板上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把老旧藤椅旁，轻轻坐了下去。藤椅被她半透明的身体压出浅浅的凹陷。她往窗台上趴去，头枕在肘窝里，望向蒙着一层雾气的玻璃窗。外面雪花无休止地飘落，街道空无一人。无数纷乱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来回盘旋，仇恨、怜悯、逝去的过往、还有那个素昧平生却愿意向自己伸出援手的少年。她就这么坐在黑暗之中，一夜无眠，任由万千思绪反复纠缠自己。
一夜风雪，缓缓过去。
翌日清晨，淡淡的晨光穿透厚重云层，透过窗户洒进屋内。
言之芥缓缓睁开双眼，睡眼惺忪。一夜的睡眠并没有抚平他眉眼间淡淡的疲惫感，他的生活向来潦草，就连睡觉的姿势都十分随意。刚睁开眼，便看见芙并没有待在藤椅，而是安静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想好了吗？”言之芥撑起上半身，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芙轻轻摇了摇头，水蓝色的发丝随之晃动，眼底依旧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迷茫。
“还没有。”
言之芥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起身走向狭小的卫生间洗漱。冷水扑在脸上，驱散残存的睡意。等他擦拭干净脸颊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少女依旧守在房间里。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情。
“你的家人呢？”
听到这句话，芙猛地“啊！”了一声，像是猛然惊醒，一双眼睛骤然睁大。长久被死亡的痛苦困住，她几乎快要把这件事埋藏在记忆深处。
“我还有一个哥哥，他叫椎名空。”
“哥哥？”言之芥微微挑眉，“既然是兄妹，为什么你们两个人的姓氏完全不一样。”
这个疑问，引出了少女埋藏心底的过往。
坂柏芙垂落视线，指尖不安地绞着身上单薄的衣角，缓缓诉说属于自己的故事。
“我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北海道人。我的故乡在本州北部一处偏僻的小村落。村子很小，家家户户彼此都互相认识。我和哥哥从小就相识，一同长大。我们并不是血缘上的亲兄妹。我们的爸爸妈妈都走的很早，彼此互相依靠，感情一直很好。半年之前，村子里的生计越来越难熬，家里太过贫困，实在没有办法继续生活下去，我便和他一同离开故乡，辗转来到北海道这座城市打工谋生。离开家乡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就约定好了，往后就以兄妹相称，把对方当做自己仅存的家人。”
讲到这里，少女的眼神黯淡几分。背井离乡来到陌生的城市，原本以为能够寻得一线生机，却万万没有想到，会落得如今这般结局。
言之芥安静听完她的叙述，沉默片刻，再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出去走走吧，顺便试着找找你的哥哥。他失去了你，想必内心一定十分焦急。只希望他不要因为悲痛，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傻事。”
听到要去寻找自己最重要的家人，芙的眼眸瞬间亮起微光，之前笼罩在身上的阴郁消散了少许，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嗯！好！”
言之芥重新披上那件厚重的黑色风衣，围好围巾，推开旅店的房门。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外面依旧是白雪皑皑的世界。
就这样，两个人开启了漫无目的的寻访。
整整一天，他们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积雪覆盖街道，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咯吱的响声。街上行人不算多，冬日的北海道城市节奏缓慢。芙的心情难得轻松下来，作为常人无法看见的日诡，她可以毫无顾忌跟在言之芥身侧。路边从没见过的商铺、造型奇特的街边路灯、贩卖纪念品的橱窗，但凡遇见自己从未见识过的事物，她就会伸出手指，好奇地指向那些物件，小声向身旁的少年发问，询问那是什么东西。
言之芥便耐着性子，一一为她解答。他本不是擅长交际的人，可面对眼前这个胆小温柔的魂魄少女，却愿意花费时间回应她每一个小小的好奇。
第一天就这样结束。
第二天亦是同样。两人继续在城市各处游荡，一边留意来往行人的身影，寻找椎名空的踪迹，一边浏览这座冰封的城市。
行走途中，言之芥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女。
“有没有什么地方，是你很想去看一看的？”
芙听到问话，微微愣住，眼眸之中流露出向往的神色，又夹杂一丝自卑。
“我家里一直很穷，从小到大，几乎没有机会玩乐。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去一次游乐园。我只曾经从杂志上面看见过，那里好像有好多好玩的东西。”
那是埋藏在心底，一个渺小又遥远的心愿。活着的时候，迫于生计，这个愿望从来没有机会实现。
言之芥听完，没有过多犹豫。
“那就去吧。”
冬日的游乐园，游客比旺季要少上许多，部分露天项目依旧正常开放。漫天白雪点缀缤纷的游乐设施，别有一番别样的氛围。旁人看不见芙，只有言之芥可以感知到她的存在。少女仿佛挣脱了长久束缚在魂魄之上的阴霾，露出久违的鲜活模样。
她坐旋转木马，看着一圈圈轮转的木马，眉眼弯弯；登上摩天轮，升到高空之时，俯瞰脚下被白雪铺满的整座城市，忍不住发出小声的惊叹；过山车呼啸而过，魂魄不会感受到肉体上的恐惧，她却依旧为这份刺激而心跳澎湃。一个又一个项目，她尽数体验。
整整一日，她沉浸在这份迟来的欢愉之中。
夕阳缓缓下坠，橘红色的落日把雪地染成暖融融的橘调。等到傍晚时分，二人才返回租住的小旅店。言之芥奔波整日，浑身满满的疲惫，四肢都透着酸胀。芙身为日诡不会产生肉体上的劳累，可是精神情绪亢奋过后，魂魄也泛起倦怠感。
回到房间，两人什么都不想做。她学着言之芥的模样，一同趴在床上，厚厚的被褥被他们抛在一旁，谁也没有盖上。就这么挨在一起，伴随着一天的回忆，沉沉陷入类似安眠的状态。
在之后接连的两个星期里面，言之芥又带着芙品尝城市各处各式各样的美食。热气腾腾的拉面，外壳酥脆的炸物，甜糯的日式点心，冒着白雾的甜汤。
日诡的躯体没有味觉，舌尖感受不到酸甜苦辣，食物穿过半透明的身体，也无法真正下咽。可即便尝不出味道，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食物，看着街市热闹的烟火气息，芙依旧打心底感到高兴。能拥有这样自由行走世间的时光，对她而言已经是莫大的馈赠。
逛街的时候，偶尔会瞥见街边擦肩而过的行人，背影、发色、身形和空十分相像。每到这种时刻，芙的心就会骤然揪紧，连忙拉着言之芥快步追上去。可每一次靠近之后，才发现只是容貌身形相似的陌生人，并不是自己苦苦寻找的哥哥。希望燃起，又一次次落空。失落感会短暂笼罩少女，可很快又会被眼下的相处冲淡。
没有紧迫危机的日子，就这样慢悠悠地向前流淌。大雪时落时停，日历一页页翻过，时间悄然来到1月19日。
凌晨四点，夜色依旧浓稠，距离黎明尚且还有一段时间。旅店房间一片漆黑，言之芥裹着被子睡得正沉。
忽然，肩膀被人轻轻摇晃起来。
力道很轻，带着慌乱，一遍又一遍晃动着他的身体。
言之芥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眸蒙着一层浓重的睡意，意识尚且混沌朦胧。他半睁着眼睛，视线模糊，看向身旁的人影，嗓音沙哑含糊。
“怎么了……？”
芙俯身在床边，往日里温顺胆怯的神情荡然无存。她整个人浑身紧绷，水蓝色的长发散乱，脸色惨白，半透明的魂魄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停闪烁，浑身上下都写满紧张与深入骨髓的惊恐。
她压低声音，抑制住快要冲出口的尖叫，急促地开口，气息都在颤抖。
“言之芥！我感觉到了！我的身体，我已经死去的躯体，就在这附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任何缘由，可是这个感觉无比清晰，强烈得让我浑身发冷！”
一股冰冷的寒意，仿佛顺着空气弥漫开来。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再度呼啸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