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日,东京的晨间寒意比昨日更甚几分。街角补习大楼的玻璃窗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一楼书店暖黄的灯光早早亮起,驱散了街道上未散尽的夜凉。三楼的补习教室已经坐满了大半学生,课桌上摊开的习题册、翻动的讲义纸张,交织出清晨独有的紧绷气息。
上课的预备铃清脆地响彻走廊,距离正式开课只剩最后一分钟。讲台上的讲师整理好粉笔与教案,目光扫过整间教室,眉头微微蹙起。靠窗的位置,那个留着亮眼金发、别着十字发卡的座位,却依旧空空荡荡。
“白木优子今天还没来吗?有没有人替她请假?”讲师抬声问道。
教室里一片安静,没有人应声。
坐在优子邻座的香指尖微微蜷缩,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不安。昨天休息日,她和优子整整逛了一整天的街巷,饰品店、甜品屋、临街的电玩店,两个人说说笑笑走到傍晚分别时,优子还挥着元气满满的笑容和她说,明天补习班一定要准时碰面,还约好了午休要一起分享新出的限定点心。明明约定好的事情,对方却无故缺席,连请假消息都没有,这完全不是优子平日里大大咧咧却守时的性格。
“老师,优子平时从来不会无故旷课,我有点担心她,等今天补习班下课之后,我想去她家探望一下情况,可以吗?”香举起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讲师沉吟片刻,看向香担忧的神情,最终点了点头:“注意安全,如果有异常情况记得及时联系我。”
香轻轻颔首,缓缓坐回座位,视线忍不住一次次瞟向身旁空着的座位,心底的不安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而另一侧靠窗的位置,言之芥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方才香提出要去探望优子的话语落下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心悸骤然攥住了他的心脏,没来由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缓缓向上攀爬。
他微微侧身,避开周围同学的视线,悄悄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本漆黑封面、纸页泛黄旧本子——「日诡手札」。
手札平日里大部分纸页都是牢牢粘合、无法翻动的状态,唯有都市之中诞生了因非正常死亡、执念不散化为“日诡”的存在时,对应的纸页才会自动解锁,记录下逝者的姓名。此前手札第一页就记载着坂柏芙的名字,言之芥此刻将它拿出来,主要是想验证一下心中的想法。
少年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原本死死粘合的第二页,此刻竟然可以被轻易掀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那一页。
素白的纸面上,用带着诡异墨色的字迹,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白木 优子。
少年的肩膀轻轻下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唇边溢出。
确定了。
化为日诡,就意味着对方已经横死,鲜活的生命彻底消散了。他和优子虽仅有一面之缘,但对方前日还带着开朗的笑意和自己搭话,如今却落得这样的结局,心底难免生出淡淡的惋惜。他合上日诡手札,重新揣回怀中,目光落回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眉宇间染上一层沉郁。
上午的课程在沉闷的氛围里缓缓流逝。言之芥因为惦记着优子的事,听课的时候总是有些走神,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的字迹也断断续续。好不容易熬到正午下课铃声响起,他收拾好随身物品,快步走出三楼教室,沿着楼梯来到一楼书店旁的露天休息区。
铃已经等在那了。
少女今天将乌黑的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发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脸颊依旧是往日温顺柔软的模样。看到言之芥走来,她立刻弯起眼睛,小步迎了上去,自然而然挽住他的胳膊。
“欧尼酱,今天上课累不累呀?”铃仰着小脸,声音甜软。
言之芥应了声,拉着她坐到长椅上,将便当盒摆开,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日诡手札的事情低声告诉了她。
“昨天坐在我旁边的那个金发女生,叫白木优子,今天没有来补习班,我手上的手札显示,她已经变成日诡了。晚上我打算去她住的地方,调查一下具体发生了什么。”
铃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深紫色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担忧,眉头轻轻皱起。
“不行,哥哥,太危险了,你不要一个人去好不好?”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指尖紧紧攥住言之芥的袖口,“你前天才答应过我的,不会再一个人去冒险了,万一你受伤了怎么办?”
“没关系的,我有分寸。”言之芥抬手,习惯性揉了揉她的脑袋,指尖碰到柔软的发丝,语气温和,“我会保护好自己,不会轻易受伤的。如果实在凶险的话,我会再加考虑的。”
铃看着少年坚定的神情,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能闷闷地嘟起嘴唇,满心不甘地轻轻“嗯”了一声。她抬手解下绑着马尾的发圈,那是一枚青葡萄色的布艺发圈,边缘镶嵌着银色细边,中间缀着一颗小巧的星星装饰,是她很喜欢的小物件。
她将发圈小心翼翼递到言之芥面前,指尖微微泛红:“这个给你,上面带着我的心意,它能够保佑你平平安安回来,不许弄丢哦!一定要时时刻刻戴在你的手上。”
言之芥看着少女认真的模样,心底一暖,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接过发圈轻轻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冰凉的布料贴着皮肤,带着淡淡的清香。
“我一定会好好戴着,平安回来见你。”
铃望着他手腕上的发圈,紧绷的心绪稍稍放松了些许,只是眼底深处那抹不安依旧没有散去。两人安静地吃着便当,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们身上,旁人看来是兄妹间温馨的日常,只有铃自己清楚,她恨不得将哥哥牢牢锁在身边,永远不让他见任何人,触碰任何危险的事物。
“只不过那是不可能的罢了……”少女在心里想。
午后的补习课程结束时,天色已经擦黑,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驱散了暮色。香因为事先要向打工的便利店请假,处理完手头的琐事耽搁了许久,等她来到优子住的地方时时间已经走到了晚上九点。
冷风卷着街边的落叶掠过脚踝,香拿出手机,导航上清晰标注着优子居住的老旧公寓地址。
“就是这里了。”
她踩着楼道里锈迹斑斑的铁质楼梯,一步一步缓缓走上二楼。楼梯踏板发出吱呀的老旧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很快,她走到优子家门口,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优子?你在家吗?我是阿香。”
门板厚重,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香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她又敲了几下,依旧死寂无声。犹豫片刻,她试探着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意料之外的是,房门并没有上锁,随着她手腕转动,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房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一股混杂着灰尘与淡淡腥气的冷风从屋内扑面而来。
香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原本整洁的公寓,此刻如同被狂风暴雨肆虐过一般,满地狼藉。茶几翻倒在地,衣物、书本、零散的小饰品散落得到处都是,地板上还残留着凌乱的拖拽痕迹,处处透着诡异的混乱。
“优子?白木优子!你在哪里?”香强压着心底的恐慌,出声呼喊。
空旷的屋子只有她自己的回声,没有任何应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擂鼓一般的声响震得她耳膜发疼,手心瞬间沁出大量冷汗,冰凉的湿意黏住了掌心。她扶着冰冷的墙壁,脚步颤抖着一点点往卧室的方向挪动,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卧室的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再次轻声唤了几声优子的名字,依旧只有无边的沉寂。
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包裹,少女咬着下唇,指尖颤抖着推开卧室门。
“咔嗒。”
指尖碰到开关,将灯打开来。里面的场景,即便只是匆匆的一眼,也足够令少女终身难忘:
她在看着我,就那么仿佛理所当然一般,直勾勾地看着我。
她在床头柜上,眼睛睁得很大,就像昨天我和她一起逛饰品店时,找到了喜欢的饰品一样。只是那双眼睛现在布满了血丝,没有一丝生气。
明艳的金黄色长发此刻就像腐烂的苹果泥一样,搭在她的脸上。
想吐……
她的身体呢?脚下踢到了什么?房间里乱糟糟的……算了,这些都不重要。
她、她的身体……裸着!披着自己的血液,安然地躺在床上。
我在做梦吗?
应该不是。如果是的话,我求求你,优子……
“不要……不要——!”
京香瞳孔骤然收缩,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极致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双腿发软。她下意识地踉跄着向后退去,后背却猛地撞上了一道坚实温热的躯体。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看清身后之人的模样,一只手掌以极快的速度捂住了她的嘴巴。
无边的恐惧彻底将少女吞没。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惊惧。
是凶手!身后站着杀害优子的凶手,对方就站在自己身后!自己此刻孤立无援,狭小的卧室里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我会被用以同样残忍的手段杀害!今天夜里,自己会和优子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生命就在此刻戛然而止,连和外界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绝望如同细密的针,一点点扎进她的四肢百骸,浑身的力气都被恐惧抽离。
眼前的景象开始发黑,耳边的声响渐渐模糊,剧烈的恐慌冲击着她的神经。
下一秒,香眼前一黑,意识彻底坠入黑暗,软软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