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压得很低，微弱的日光穿过薄雾，懒洋洋洒在街道两旁的行道树上。路边残留着前几日落雪融化之后留下的水渍，踩上去的时候，鞋底会沾染上一层冰凉的湿气。街角那栋灰白色的补习大楼伫立在视野之中，一楼的书店玻璃橱窗擦拭得干干净净，各类教辅书与轻小说整齐地陈列在里面，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流淌出来，稍稍冲淡了冬日的冷意。
言之芥将帆布包挎在肩膀上，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淡淡的白雾。身旁的铃紧紧挨着他的胳膊，乌黑的长发披散肩头，精致的脸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软意。
“欧尼酱，上课不要太过勉强自己哦。”铃微微仰起头，深紫色的眼眸认认真真注视着言之芥，手指轻轻攥住他的袖口，“要是补习班的课程太难，不用硬撑的。中午午饭，我们在一楼书店旁边的休息区碰面，好不好？”
“嗯，我知道。”言之芥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指尖触碰到柔软发丝的时候，铃的眼角不自觉弯起，露出甜甜的笑意。
补习班分为不同的楼层，高二的教室在三楼，初三的班级位于二楼。两人在大楼入口处分开。
“那我先走啦。”铃挥了挥手，脚步迈开走向二楼的楼梯口，行走的途中还不住回头望向言之芥的背影。
言之芥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转身缓步踏上通往三楼的台阶。帆布包里面只随意塞了几本笔记本和几支笔，第一次来上补习班，不知道要带什么，就连补习要用的教辅资料都是昨天才临时匆匆买来的。因为之前各种各样的事情，他已经落下了补习班大量的课程，如今回来，内心免不了带着几分局促不安。
推开三楼教室的后门，室内暖空调的热风扑面而来。宽敞的教室内坐满了补习的学生，课桌整齐排列，空气中混杂着墨水、纸张与淡淡的咖啡的气味。上课还没有正式开始，细碎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房间里。
言之芥放轻脚步，尽量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目光扫过教室，挑了靠窗边的一处空位，悄无声息地坐了下去。
其实就在他进来的瞬间，周围细碎的议论声就已悄然扩散开来。
“那个人是谁啊，之前好像没有见过。”
“应该是中途插班过来的吧，长得好帅。”
“对啊，五官很好看，就是神情看上去有点淡淡的。”
几道女生的视线悄悄落在言之芥的身上，交头接耳，小声地互相交谈着，偶尔夹杂着几声含蓄的赞叹。言之芥对此早有所料，不过他并不擅长应对旁人的关注，只能微微低下头，假装整理帆布包里面的笔记本，刻意忽略周遭投过来的视线。
“早上好呀！”
一道明亮活泼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坐在他邻座的少女侧过身体，朝言之芥露出灿烂的笑容。
少女名叫白木优子。
她有着一头亮眼的金色卷发，皮肤白皙，发丝蓬松柔软。一枚造型精致的黑色十字发卡别在鬓角，将一部分发丝固定住。身上穿着补习班规定的白色制服衬衫，领口微微松开，布料贴合着身体线条，下身搭配着剪裁利落的黑色百褶短裙，修长的双腿包裹在薄薄的黑色长袜之中。少女的身材十分惹眼，衬衫的衣襟被撑得隆起，蓬勃的曲线格外醒目。
言之芥下意识地抬眼，视线短暂地扫过那处，但仅仅只是一瞬间，那副景象就已定格在他的脑海里，再也挥之不去。
可恶，她、她的身材怎么——！？
意识到自己失态，他迅速移开目光，耳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微红。他将脸转向窗户的方向，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街景，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行走。
“我叫白木优子。”少女并没有察觉到他短暂的失神，依旧兴致勃勃，“之前没有见过你，是新来补习的吗？”
“是的，我叫陇野言之芥。”少年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疏离，简单地报出自己的名字，除此之外，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般冷淡的反应，让优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原本高涨的兴致像是被冷水浇过一般，小小的挫败感涌上心头。她在人际交往之中向来游刃有余，很少会被人这样淡淡的对待。
就在优子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教室前方传来脚步声。补习班的老师抱着厚厚的讲义走上讲台，将书本轻轻放在桌面上。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收回注意力，将目光投向讲台。
“好了，我们开始上课。”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讲义翻动的声音接连响起。言之芥拿起笔，强迫自己将精神集中到课堂内容之上。落下的课程堆积如山，很多知识点对他而言都十分陌生，听课时需要费上不少力气。一旁的优子偶尔会悄悄侧过头，偷偷打量身旁的少年，见他始终专注看向黑板，便只好收回视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漫长的上午课程缓缓流逝。
正午的下课铃声响起，打破教室的宁静。同学们纷纷伸着懒腰，三三两两起身，或是前往食堂，或是留在教室之中，打开自己带来的便当准备午餐。
阳光稍稍穿透云层，透过玻璃窗洒落在课桌之上。
教室靠后的一张课桌，白木优子和京香面对面坐着。
香留着利落的黑色短发，神情安静内敛，和性格外放热烈的优子恰好相反。她将便当盒平铺在桌面上，目光看向对面的好友。
优子拆开便当盒的盖子，里面装着精心准备好的料理，玉子烧、炸鸡块，还有色彩鲜亮的蔬菜。她拿着筷子，不由得轻轻抱怨起来。
“说真的，那个叫陇野的男生，也太过冷淡了吧。明明长相那么出众，可是我主动和他搭话，他就只是简单回了两句话而已。”优子嘟起嘴唇，有些泄气地戳了戳碗里的玉子烧，“难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香握着筷子，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眼神之中带着温柔，轻声安慰道：“也许只是性格本身就比较内向而已，不是刻意对你冷淡。不用太过放在心上。”
“可是多少还是会受打击啊。”优子耸了耸肩膀，咬了一口鸡块。
短暂沉默之后，优子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道：“我有点渴了，想去走廊的自动贩卖机买一瓶乌龙茶。阿香你要不要？我帮你带一瓶。”
“那就麻烦你了。”香点点头。
优子将筷子放下，从座位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之中，冬日的冷风从通风窗口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幸亏雪停了，不然只会更加冷。
贩卖机闪烁着各色饮料的灯光。优子投下硬币，按下按钮，两瓶乌龙茶从机器内部滚落下来。她弯腰拿起两瓶饮料，准备返回教室。
路过转角墙壁的时候，她下意识朝着一楼休息区的方向望过去。
书店外侧的休息长椅上，言之芥正坐在那里。
而他的身旁，坐着一位娇小的黑发少女。
两人挨在一起，面前摆放着简单的午餐便当。女孩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言之芥的脸上没有了上课时那副疏离的模样，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耐心听着少女说话，偶尔轻声回应几句。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气氛温馨融洽。
吃完午饭之后，她站起身，微微踮起脚尖，柔软的嘴唇轻轻碰了碰言之芥的脸颊。做完这个动作，少女的脸颊泛起绯红色，挥着手和言之芥道别，蹦蹦跳跳地离开。
躲在墙壁后方的优子，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中。
心脏轻轻一颤。
她下意识攥紧手中的饮料瓶，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在她的认知之中，那样亲昵的脸颊吻，只会发生在恋人之间。
原来，言之芥已经有女朋友了。
心中那一点点刚刚萌生出来的悸动，瞬间消散干净。难怪上午自己主动搭话的时候，他的态度那样冷淡。并不是性格排斥所有人，只是心里面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刻意和其他异性保持距离。
这样一想，原本心底那点失落，反而释然了，甚至可以说有些高兴？
这样的男生，有了恋人之后懂得守好分寸，其实是一件好事。优子在心底默默地想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曲，迈步走回教室。
推开教室门，香看着她一副捡到宝的样子，疑惑地问道:
“怎么了？出去一趟之后，感觉你有点怪怪的。”
“没有什么啦，只是在走廊吹了点冷风而已。”优子笑了笑，把乌龙茶放到香的桌前，避开了这个话题。
“吹风？”
“对，没错！”
两个人继续吃着便当，随意闲谈。
“对了，明天是休息日，补习班不用上课。”香说道，眼睛微微弯起，“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街？附近新开了一家饰品店，我想去看一看。”
“好啊，那就一起去吧。”优子爽快地应下。
午后的补习课程继续进行。优子偶尔还会看向邻座的言之芥，但是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言之芥依旧安静地听课，丝毫不知道，自己和妹妹普通的相处，已经被旁人误会成了情侣。
夕阳缓缓下沉，一天的补习宣告结束。
走出补习大楼，街道之上的路灯次第亮起。
和好友分开之后，优子独自踏上归途。
她居住在一栋老旧的二层公寓。外墙的墙皮有轻微剥落，楼道的灯光带着昏黄的光晕。公寓一楼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玻璃门敞开，隐约传来便利店的轻音乐。
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来到二楼。优子掏出钥匙，插入门锁，轻轻转动。
“咔哒。”
推开房门。
踏入玄关，反手关上大门。她的后背轻轻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整个人微微垂着头。
房间很宽敞，却处处弥漫着空旷的寂寞感。家具样样齐全，但是少有生活的烟火气息。父母因为工作的缘故长期去往外地，留她一个人在东京生活。平日里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可以热热闹闹，可是当独自一人回到公寓，孤寂感便悄无声息地将自己包裹起来。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夜空。脑海里面，又浮现出中午长椅上，陇野言之芥和那位黑发少女相处的画面。
男朋友么……
她在心底默默地思索着。
如果生活之中，可以拥有一个能够安心依靠的人，好像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不用总是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不过念头仅仅只是一闪而过。她轻轻摇了摇头，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
优子握紧拳头举到胸前，给自己无声打气。
“打起精神来吧，白木优子！”
低声对自己说完，她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拿上换洗的衣物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整天的疲惫。洗完澡之后，用毛巾随意擦干湿漉漉的头发。少女换上柔软的睡衣，钻进宽大的床铺之中。
房间安安静静，窗外传来街道远处微弱的车流声响。
疲惫慢慢涌了上来。优子闭上双眼，意识渐渐沉入睡梦之中……
……
两日后，1月30日晚，白木优子被发现惨死在自己家中。
番外:
补习大楼之外，街边的路灯之下。
铃挽住言之芥的手臂，脑袋微微靠在他的胳膊上。
“今天补习班，欧尼酱过得还好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铃轻声问道，深紫色的眼眸认真凝视着自己的哥哥。
言之芥想起邻座热情的金发少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普通上课而已。”
铃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挂着浅浅柔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藏着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幽暗。
“哥哥犹豫了一下，对吧？”
“真没什么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