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又开始体验让他恐惧的梦。
少年张开嘴吼叫道:“不不不不不!你不要这么做,求求你了,我一定要救你!”
双腿发软,止不住地抖,身体重重地摔了下去。一只手已经断掉,只剩一只手支撑身体,掌心传来痛感。
少年抬起头,望着眼前残缺、四周散发黑色烟雾、看不清样貌的魔女,用那纤细的手指摸着自己的脸,说着残缺的话:
“就当是为了我……你一定要……你一定要活下去。”
意识从梦中断掉,模糊地睁开眼,阳光刺进眼睛。
A眯着眼,模糊地看着自己的手,抓了抓。没有痛感,没有缺失。
内心释然了很多,以为这就是现实,以为这就是现状。但并不是,这是现在,这是现实。
突然,胃里一股强烈的感觉从喉咙中迸发出来。
A看着地上那一团不可名状之物,内心难忍眼前的恶心,下意识想要起来打扫。脚掌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一种密密麻麻的刺痛从脚掌上升到腿上,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
内心开始担心起来——骨头!裂开了吗?有没有事?要不要使用权能时间回溯?快想啊!快想,时间马上超过六秒了!
手指摸着膝盖,揉着骨头,中间有没有凹下去的感觉?
远处传来孩童的声音。
“A!你怎么了!你的头又开始痛了吗!”
A抬头看着孩童。孩童一只腿始终在另一只腿的前面,一顿一顿地跑过来,用小手扶着他的小臂。
白色的头发,两只眼睛颜色不一,一蓝一黄,脸上密密麻麻的疤痕。
脚开始有感觉。A用手撑着膝盖,颤抖着站了起来。
面对面前的孩童,心里有一股暖意。
“杰克,你的腿好了吗?早知道,当时我就不带你去训练,害得你受伤。”
杰克的眼睛一直盯着A。
“A,你没事吧!你还记得我吗?你不会失忆了吧!”
A用手摸着杰克的头。
“你在我身边三年了吧?我一直都记得你。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那四年我也一直记得。杰克,你不必担心。”
A安抚着担心的杰克,也是安抚自己。
他总是会记得所有的事,而且要记得特别清楚。不然则会一直害怕。害怕什么?大概是对自己失忆这件事的概念产生了极度的恐惧和不甘心。
A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
自己推这门已经五千一百一十次了。已经五千一百一十次了,这个木门老旧成这个样子。
疯狂地在脑中回想这门刚安上去是什么样。好像当时安在这里时就已经很破了——不,是一定已经这么破了。也没钱买新门。
A走出山洞后,一直望着他的男孩。
“杰克,你在家里好好养伤,我去城里一趟!”
转身出发的那一刻,心头一紧。
在紧张什么?下意识地回头再看一眼男孩。男孩边说话边关着门,在说什么?太远了听不清。
“杰克!有什么事吗!有什么事吗!有什么事吗!”
没有声音。
转身走去,但心里还是不安心,因为没有听清男孩在说什么,害怕是重要的事。自己也清楚没有什么大事,但再回去就不礼貌了。
今天走路比昨天更艰难。
A从失忆醒来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年。
他醒来时,身体的状态大概是十九岁到二十四岁左右的样子。懂得最起码的知识,会说话,会走路,会写字。要问他这七年里有什么成就——答案是什么都没有。
身高一米七五,瘦瘦的,长相清秀,常被误认为女性。
名字是已故挚友给他取的,A这个字母,他很珍惜,就像珍惜那个挚友一样。
城门口,商人们牵着马,马拉着车。马瘦得皮连在骨头上,一直在哼叫,随即两只前蹄跪了下去,扑通。
商人见马不再前进,用袖口里苍老瘦弱的手一直打着马。连打十几下后,马才缓慢站起。
商人和马一起慢慢走,速度也是一样慢。
A跟往常一样跟在马车后面,用手指清点着马车上的货物,骗过城门的士兵,混进了城里。
城门口的士兵瞄了一眼A,便把视线收了回去。
街上的人群很密集,有正常的人类,也有全身是毛的兽人,还有选择在陆地生活的鱼人。他们长得与人类一模一样,除了他们特意露出的骄傲,腰上的鳃。
在A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位身材高大、身形瘦弱、一脸胡须的老人,用满是皱纹的手拿起了一个苹果,举到了A的面前。
“A!买苹果吗?喂!A!有没有听到!A!”
苹果把老人的脸盖住了。
想想!该不该骂他?骂他又害怕被他骂。不骂他吧,看着这个不礼貌的行为,很多次了,习惯了……苹果在A的鼻子上碰来碰去。那老人还在催他。
A忍不住了。
“老维,你有事吗?”
老人把刚吸完的烟草倒在A的面前,用鞋子踩灭它,还用鞋尖在A鞋尖磨来磨去,把烟吐了出来,看不见那坏老头的脸。
“A,前几天,我赌博赌输了,借我一点钱,有钱吗?喂!问你话呢!”
不想在这浪费时间,快走吧,再不走要被这老头气晕过去。
“没钱。”
“切,你和我一样!穷鬼一个,我还有个苹果摊子,你呢?”
老头从裤子里又掏出一点烟草放进烟斗里,从拿出烟草到放进烟斗再点烟,全程一直盯着A,左看右看就是不眨眼。
A不想理会这怪老头,走开了。
旁边响起很多的声音。
“A,你帮我搬一下货吧。”
“A!你好呀!有没有空?”
“A!你今天真帅!帮不帮我打扫一下店?”
烦死了!好多人的声音,好吵,好烦!他们一直占自己便宜,很是不爽。
A对这些人大喊:“你们给钱就帮!”
周围的声音停了下来。
烦人的声音结束了,可以开始做正事了。眼睛扫过大街上走过的人群,盯着他们的钱包。是小孩,算了。是老人,算了。
A终于见到一位身穿翠绿色外衣、洁白纤细的双腿、漆黑长靴的女孩。她腰上挂着一个钱包,上面镶嵌着几个耀眼的水晶。
就你了,偷走之后对她的影响应该不大。
因为他的注意力在那女孩的钱包上,并没有注意女孩的上半身。
就在A伸手要偷女孩的钱包时,有鲜血淋在了钱包上。A的瞳孔放大,快速地向上看。一位穿着盔甲的骑士,用长枪刺穿了女孩的胸口。
怎么回事!事情太突然了,反应不过来。
A的身体和嘴巴在大脑给出要不要救的概念之前做出了决定。
“世界!”
A大喊。
他的身体开始散发黑色烟雾。下一刻,时间回溯了六秒。A出现在六秒前的位置。
两腿快速奔跑,一把抱紧女孩。女孩的头贴在A的胸口。A挡在骑士身前。骑士路过时看了A两眼,没有更多的动作,走远了。
感觉就像刀在背上刮了一刀,幸好,过去了就行。
A将女孩推进小巷。
女孩向A怒吼:“你这个变态,你要干什么!”
A看着眼前生气的女孩——翠绿色的双眼,金色的头发,尖尖的耳朵。发色和耳朵与他梦中的魔女相似,但他在梦中看不清样貌。
不知道自己突然救她,可能是因为自己如果见死不救,会对自己感到恶心吧。但有一个问题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对眼前素不相识的精灵抱有好感。
突然,A身体沉了下去。恶心,疼痛,手没有了知觉,眼泪流了出来。心脏每跳一下,就像有绳子拉着心脏一样。
不能用了。一天内再用两次就晕过去了。不向她解释的话,她会跑出去的。站起来!站起来!
A扶着墙面站起来,慌忙地对着女孩解释。
“外面有骑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不要出去。待在这不要动!让我……让我休息一下,求你了!相信我!”
刚站起来的身体又倒了下去,屁股传来疼痛。他看见女孩固执地把头伸向墙外,用手快速把她拉回来。谢天谢地,手虽然没有知觉,但勉强能动。
“你要相信我,你不要探出头去看了。”
A竭尽全力地让女孩相信自己。
女孩走了过来,把A扶了起来。
“你好先生,谢谢你救了我。刚才我看到了骑士,真的好危险呢!你怎么哭了?你还好吗?”
“我还好。骑士为什么对你有敌意?我刚才看骑士的动作不对劲,但他没有动手,应该是没有注意到你。”
A向女孩解释了为什么自己可以救下她的原因,准确来说,是编了一个谎言。
“我的样貌和嫉妒魔女一样,走在路上我的披风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我正在着急地回家。先生你的名字叫什么?我的名字叫爱米,没有姓氏,就只是叫爱米。”
“我的名字叫A。你的名字够怪的,姓氏都没有。”
“A?哈哈哈!”爱米用手捂着嘴笑,“你的名字够怪的,一个字母,哈哈哈。我只是为了在如果真的被捉住的情况下不连累我的父亲,所以我没有姓氏。你的名字比我还怪。”
“总之,我的名字就是叫A,我不会改的。”
“你现在怎么这么虚弱?”
“你不用管!”
“我们先在这待一段时间,然后带你去我家休息,怎么样?”
“好。”
为什么要答应她!自己明明可以直接走的,难道是想一路护送她回家吗?A!你可真的很色欲!
“你需要多少钱?我叫我的父亲给你。”
“你的父亲看着给就行。”
A终于找到了正当的理由,把自己糊弄过去了。
手有了知觉,难受的感觉消失,可以正常地站起来了。
耳边突然传来爱米的提问。
“A,你今年多少岁了?我很好奇,你看着非常年轻,你说话很成熟呢!”
突然问自己多少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多少岁。难不成对她说七岁?太不正常了吧?随便说一个吧。
“十九岁。”
“我也是十九岁呢!现在骑士应该走远了,我们顺着这条巷子走回去吧!”
真“巧”啊!
爱米的家很是高大。对比A的山洞——不,根本比不了。爱米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
在A眼前的是精美的蜡烛,光滑闪亮的木板,豪华的餐桌,用兽皮制成的柔软沙发。坐在沙发上的老人很胖,满脸胡子,个子比爱米还矮。爱米比A矮一个头。
肥胖的男人走了过来,颤抖地拿起爱米的手看了看,又看了看爱米的脖子和腿。随后他呼出一口气,表情严肃了起来。
“爱米,披风呢?你又出去了。我叫你不要出去,你就是不听。你被抓了我怎么办?我这芙英城的城主当不当了?我在普雷希拉的官位要不要了?你想一走了之,丢你爸我?你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爱米那小巧可爱的嘴巴嘟了起来,脸渐渐变红。
A没有觉得开心,反而有些自卑和害怕。他救了她,却害怕她的父亲觉得他在觊觎他女儿。
A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爱米救下来,安全护送到家。
爱米望着城主,说话速度很快。
“你又在怪我,你又在说你自己会怎么样。我已经活着回来了,这位先生是今天救了我的人,你给一点报酬给他吧。”爱米突然握紧拳头,“还有,就算我出了事,也不关你的事!”
城主的表情温和了下来。
“我只是着急而已,你没有事就好。”
爱米的手慢慢松开。
城主转头望了A一眼,表情有点尴尬。
“女士……不!不!不!先生!感谢你救了我的女儿。”
城主拉着A朝餐桌走去。
“A,你先吃个饭吧,感谢你救了我的女儿。”
不会吧,眼前这个老头没有责怪自己,他人这么好?是幸运吗?最讨厌在这个时候幸运。有预感,马上幸运就没有了。
A找了个空位坐下,对面的两人也坐了下来。城主十指交叉,一脸认真地看着A。
这老头又想干什么?怎么办,要不自己先走吧。
对面的老人开口:“A,我叫恩格·朗基努斯。我会给你今天的感谢费。还有,你愿意为我工作吗?”
“工作?什么工作?”
“保护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不是我亲生的,如你所见长得像魔女,她的知识全是我教给她的。看着这漂亮女儿,我真的很担心她会受伤。这让我回忆起刚收养她的时候。顺便我还可以让你清楚我为什么不怕她。那一年我刚当上这里的城主,我和我老婆在大街上走,在街上装一装,体验一下高人一等的快感。我很诚实的,当时是什么感觉就是什么感觉。还有爱米,你先回房间休息吧。”
“好。不要讲奇怪和让我尴尬的事!”
城主让爱米回到房间,是因为接下来讲的事会伤害到她。待爱米回到房间后,城主开始了自己分享故事和自我批评的毛病。
“玛丽,前面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一堆人围在那一块。”
“我们过去看一下吧。”
他用手扒开吵闹的人群。
“都快点给我让开,你们这群不良市民,想吃我的剑吗!”
人群在城主面前让开了一条路。
周围到处都是声音。
“真不吉利啊!”
“士兵和骑士不会来吧?不会连累我们吧?”
“快点杀了吧!反正不犯法。”
“是呢,而且,嘻嘻嘻,还有奖赏呢!”
“怪物!”
“她不会杀了我们吧!”
眼前是一个小女孩,又小又尖又水灵的耳朵,翠绿的眼睛,看起来才六岁。只有单薄的布披在身上,脚已经磨破了,冻得发抖。天空下着雪。
真是的,只是长得像而已,这群人怎么回事!又不是真的魔女。必须要想个办法救下来。不能直接救,这么多人传出去就不好了。
“你们这群贱民,这个魔女是我的,我要带回去!”
不行,要狠一点。
“我要带回去玩弄一番,然后再杀!你们谁敢和我抢,我一块玩,一块杀!”
不!不该说这话的!自己并没有想这种有违人道的事情。是人性自带的恶吗?
人群渐渐散去。玛丽走了过来。
“你个畜生,你有没有人性!你是不是连我一块——”
他赶忙用手捂住玛丽的嘴,轻轻在她耳边说:“还有人!不可以让他们传出去。”
“我怎么没有人性了,她是魔女!”
眼前的女孩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怪物。
真的很对不起,先带你回去吧。
“玛丽,她终于醒了。你在她旁边吧,不要吓到她。我站得远一点。”
“好的!”
孩子醒过来了。本以为会好一点,她却突然大喊大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会做的!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孩子的手开始敲击窗户,玻璃碎片扎进她的手里,鲜血一滴一滴地滴下。
他一把抓住孩子的手。
孩子看他的眼神——他脑子一下乱了。
恶心!是对谁的恶心?对那时的民众?不!是对我自己。
孩子晕了过去。再醒时,他躲在她床的后面,她看不见他。
“孩子,请不要害怕。对不起孩子,我之前吓到你了。请你相信我,你已经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