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状况。
周围很吵。吵得我耳朵疼。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人在说什么"恭喜"之类的词。我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铅块。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等等。身体?
我试着动了动手脚。确实有手脚的感觉,但完全不是我所熟悉的那种。短。太短了。而且不受控制地乱挥。
还有,很冷。空气直接打在皮肤上的触感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么情况?衣服呢?我怎么光着?
"是个健康的女孩儿呢。"
有人用我不认识的语言说了这么一句。但我听懂了。不对,与其说听懂,不如说是直接理解了意思。就像有个人在我脑子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遍。
然后我被人抱了起来。温暖的、粗糙的大手。我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见一张络腮胡的脸。男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皱纹堆在眼角。他把脸凑过来蹭我,胡茬扎得我有点疼。
"好小的一个。像只小老鼠。"
他身边响起另一个声音,温柔的,带着疲惫和笑意:"别这么说她。她以后会变成大美人的。"
那是个女人。躺在某种床上的女人。汗湿的头发黏在额头上,脸色苍白,但笑容很灿烂。她伸出手,男人就把我放进了她怀里。
我闻到了奶香味。
等等。等等等等。我这是在哪儿?这女人是谁?这男人又是谁?刚才我还在——
我使劲回想。我是……是……什么来着?
一片空白。
不对,不是完全的空白。我记得自己活着。记得自己已经活了二十多年。记得自己每天过着重复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但具体的细节,名字,长相,全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那种感觉。疲惫。像泡在温水里的疲惫。不痛苦,也不快乐。就是……活着。
然后某一天,突然就结束了。
"她好像有点困惑的样子。"女人低头看着我,手指轻轻点我的鼻尖,"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小洛琪希。"
洛琪希。这是我现在的名字吗?
男人在旁边插嘴:"这名字会不会太严肃了?"
"不会啊。我觉得很好。"女人把我抱紧了一些,"她会是个聪明孩子的。"
我被裹进了一块柔软的布里。身体慢慢暖和起来。困意涌上来。我打了个哈欠——婴儿的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却没什么声音。
算了。不管这是怎么回事,先睡一觉再说吧。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
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那个叫洛琪希的女人——我现在应该叫她妈妈——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缝。她一针一线地缝着,动作很慢,偶尔会停下来揉揉眼睛。
我躺在一个小摇篮里。就是那种用木头做的,摇摇晃晃的摇篮。摇篮边上绑着一根绳子,另一头系在妈妈的椅子上。她只要轻轻一拽,摇篮就会晃起来。
这设计倒是挺聪明的。我在心里默默评价。
"醒了?"她注意到我在看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把我抱起来,"饿了吧?"
确实是饿了。肚子里空荡荡的,传来一阵阵咕咕声。
妈妈解开衣襟。我愣了一秒,然后本能地凑过去。
这感觉太奇怪了。理智上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嘴巴自动张开,自动**,自动吞咽。我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切,脑子里一片混乱。
"慢点吃,别急。"妈妈轻轻拍着我的背。
温热的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我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觉得……怎么说呢。活着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啊。
"你爸爸去镇上买东西了。"妈妈自言自语似的说着,"明天要给你办洗礼。村子里的牧师会来。到时候会给你取正式的名字。"
洛琪希不是正式的名字吗?
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她继续说:"洛琪希是小名。正式名字要由神来赐予。这是我们这儿的风俗。"
神。她说的是这个世界的神吗?我所在的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我一边喝着奶,一边偷偷打量四周。房间不大,木头的墙壁和天花板。角落里堆着干草和农具。墙上挂着一把剑——不是装饰品,看起来真的能用。剑刃上还有磨损的痕迹。
爸爸是个剑士?
"你爸爸以前是个冒险者哦。"妈妈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后来遇到了我,就安定下来了。他说要在这个村子里盖个房子,种田养牛,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笑了,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
"他嫌冒险太累。说想看着孩子长大。"
我咽下最后一口奶,打了个饱嗝。妈妈把我竖起来,轻轻拍我的背。她的手掌很暖,有薄薄的茧,摸起来有点粗糙,却让人安心。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树枝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妈妈说:"起风了。明天可能会下雨。"
下雨。这个世界的雨,和我原来世界的雨,是一样的吗?
我迷迷糊糊地想。还是说,这个世界有魔法,有怪物,有那些只在故事里出现的东西?
"睡吧。"妈妈把我放回摇篮,轻轻摇晃着,"明天还有很多事呢。"
摇篮晃啊晃。油灯的光在墙上跳舞。我看着那些跳动的影子,眼皮越来越重。
在睡着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窗户。窗帘被风吹起一角,我看见外面黑沉沉的天空,和挂在天上的一轮月亮。
月亮是蓝色的。
像某种宝石的颜色。冰凉的,幽幽的蓝。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月亮。
这就是异世界啊。
我闭上眼睛。
不管怎么说,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活着吧。虽然我现在只是个婴儿,什么都做不了。但总有一天能站起来,能走路,能说话。
能弄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摇篮还在晃。妈妈的哼唱声隐约传来,旋律很陌生,但调子是温柔的。就像全世界的摇篮曲都一样。
我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果然下雨了。
雨水顺着茅草屋顶往下淌,在屋檐边连成一条线。爸爸回来了,身上湿了大半,怀里抱着个油布包。
"牧师说下午来。"他把油布包放在桌上,"我买了些布料,还有糖。给你补身体。"
妈妈正在喂我吃什么东西。说是吃东西,其实就是把一点稀粥涂在我嘴唇上,让我舔。味道淡淡的,没什么特别。
"洗礼用的东西都备好了?"
"嗯。"爸爸抖了抖头发上的水,走过来看我们,"她今天怎么样?乖不乖?"
"乖得很。吃了就睡,醒了也不怎么哭。"妈妈笑着看我,"就是总盯着窗外发呆,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在看雨。蓝色的月亮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天空。雨下得不大,但很密,远处的山丘都罩在雨雾里。雨水打在树叶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很好听。
"这孩子眼神真沉着。"爸爸凑近看我的脸,"一点都不像刚出生的婴儿。"
"你懂什么。婴儿不都这样。"
"我以前见过别人家的孩子,三天了还皱巴巴地哭个不停。你看她——"他指着我的眼睛,"像是在想事情。"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被看出来了?
但妈妈只是笑:"你想太多了。她才多大,能想什么事情。"
爸爸摸了摸下巴,没再说什么。但他看了我很久,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
下午的时候,牧师来了。
是个穿白袍的老人,瘦瘦高高的,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他带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烫着金色的花纹——和一个装了圣水的小瓶子。
"这就是你们的孩子?"牧师弯下腰看我,"嗯……看起来精神不错。"
爸爸把我抱起来,送到牧师面前。牧师念了一段我完全听不懂的话。那语言比日常对话要古老得多,音节拗口,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然后他在我额头上涂了一点水。凉凉的。我眨了眨眼睛。
牧师翻开那本书。书页哗啦啦地响。他停下来,手指点在某一行,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有意思。"
"怎么了?"妈妈紧张地问。
"这孩子,"牧师合上书,"被风和水接纳了。她将来应该会擅长这两方面的力量。"
风和水?什么意思?
"元素亲和?"爸爸的声音带着惊讶,"这么小就能测出来?"
"很少见。"牧师点了点头,"通常情况下,要等孩子长大些才能看出属性。但她不一样。她的气息很清晰,就像写在脸上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好好培养她吧。这孩子在魔法方面,也许会有不错的成就。"
说完这些话,牧师就离开了。雨还在下,他的白袍子在雨里很快就湿透了,但老人走得不紧不慢,背影很从容。
爸爸和妈妈对视了一眼。妈妈把我抱过去,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担心。
"魔法啊……"她喃喃道,"我本来只希望她平安长大就好了。"
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有天赋是好事。将来她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不学。咱们不逼她。"
我在妈妈怀里听着这些话,心里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
魔法。这个世界的确有魔法。而我好像还跟它有点关系。
风和水。那是什么样的魔法?能召唤风吗?能控制水吗?还是说能飞?
我想象着自己飘在空中的样子,忽然有点兴奋。
当然,我现在只是个婴儿。别说魔法了,连翻身都做不到。但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有趣得多。
雨声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亮闪闪的。
我打了个哈欠。
管他那么多呢。来日方长。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探索。
妈妈把我放回摇篮。她又开始哼那首歌。这次我听清了几句歌词——
"风会带你走,水会带你归,星星在头顶,家在心里边……"
摇篮晃啊晃。我闭上眼睛。
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窗外的鸟开始叫了。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