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特别慢。
这是我当婴儿最大的感受。一天二十四小时，我起码有二十个小时在睡觉。醒着的那四个小时里，有仨小时在喝奶。剩下一个小时，我盯着天花板发呆，或者被妈妈抱起来在屋里溜达。
溜达的时候我能看到的东西多一点。这个家不大，一间卧室连着客厅，客厅旁边是个小厨房。爸爸在屋外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堆着柴火和一些说不清用途的金属零件。
墙上那把剑还在那儿挂着。每次我被妈妈抱着经过，我都会多看两眼。剑鞘是黑色的，没什么花纹，但护手的地方刻着一串小字。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又在看那把剑了。"妈妈注意到我的目光，"你跟你爸真是一个样。他以前刚来村里的时候，没事就擦那把剑，擦得锃亮。"
我确实挺好奇的。但我现在连"嗯"都嗯不出来，喉咙里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婴儿的身体不听使唤，想转头都得费老大劲。
不过我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妈妈说我是被风和水接纳的孩子，但具体有什么表现呢？婴儿又不会施法，总不可能我现在一张嘴就喷出一股水柱吧。
说实话，我还挺想试试的。
某天下午，我躺在摇篮里，爸妈都在院子里忙活。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传来说话声和鸡叫。我百无聊赖地举起我的小手——粉嫩嫩的，五个小肉球——放在眼前看。
这手真小啊。小到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以前那双能打字、能拿筷子、能握笔的手，变成这么个东西了。
我试着动动手指。婴儿的神经好像还没长全，手指不怎么听指挥，动起来像在抽搐。但慢慢地，我好像找到了点诀窍。
拇指，动一下。食指，再动一下。
手指尖传来一点点凉意。那感觉很微妙，像站在风口，有气流从指缝间穿过。但屋里明明没风，窗户关着呢。
我又动了动食指。那股凉意又来了，比刚才明显一点。
风？
我来了兴致，把两只手都举起来，对着空气一阵乱挥。婴儿的手腕没力气，挥出来的动作软趴趴的，像在赶苍蝇。
但气流确实在动。我感觉得到。空气绕着我手指打转，画着小小的圈。
"呜——"
我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手挥得更起劲了。
然后意外发生了。
摇篮旁边的小桌子——那上面放着妈妈喝水的杯子——突然晃了一下。杯子里的水荡起一圈波纹，然后"啪"地倒了。水洒了一桌子。
我吓得手一缩。杯子里剩下的水还在桌子上流，淌成一小片。水滴顺着桌沿往下滴，啪嗒，啪嗒。
门被推开了。妈妈跑进来，看见桌子上的水渍，愣了一下。然后她扭头看我，我正把手藏在胸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风太大了吧。"她自言自语地把杯子扶起来，擦了擦桌子，"也没开窗啊。"
她走过来摸摸我的脸："吓到了？脸怎么这么白。"
我使劲挤出一个婴儿式的傻笑。妈妈被我逗笑了，捏了捏我的鼻子。
但我心里在想别的事。刚才那一下，是我干的吗？杯子是风吹倒的，还是水自己动的？
牧师说我适合风和水。难道说这俩玩意儿我都能用？
这么说吧。我只是挥了挥手，就弄倒了一个杯子。这要是长大了，挥挥手还不得把房子掀了？
我有点激动，又有点害怕。更多的是好奇。
之后几天，我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尝试了好几次。但不管我怎么挥手怎么动手指，杯子都不再晃了。气流还是能感觉到，但就是碰不到东西。
好像那天只是碰巧。
不过没关系。反正时间多得很。
我人生中的第一件大事，发生在出生后的第三个月。
那是个阳光很好的早晨。爸妈在院子里晒被子，把我放在铺了毯子的草地上。我第一次接触到实实在在的地面，后背贴着草叶，痒痒的，但很舒服。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眯起眼睛，看着头顶的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光斑在地上一跳一跳的。
我忽然有了个念头。
我想翻身。
婴儿一般几个月能翻身来着？三四个月？还是五个月？我记不清了。但我觉得我可以试试。不就是把身体翻过去嘛，多简单的事。
然后我开始了。用力。使大劲儿。
左边的胳膊往右推，右边的腿往左蹬。我全身的肉都在颤，脸憋得通红，嗓子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翻不动。
我这身体简直是块面团，软塌塌的，核心肌群完全没发育。想使力都找不到发力点。我又试了几次，每次都是刚侧过去一点儿，就又弹回来了。
最后我没力气了，四仰八叉地躺在毯子上喘气。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条搁浅的鱼。
"噗。"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虽然笑出来的声音就是个"咯"。
失败就失败吧。明天再试。后天再试。总有一天我能翻过去的。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其中一片正好落在我脸上。
我眨了眨眼睛。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天空，蓝得不像话。
然后我发现，我身上的重量好像变轻了。有什么东西托着我的后背，把我往侧边推。轻轻的，柔柔的，像有人用手掌扶着我。
是风。
我顺着那股力道使劲儿一扭身子——咕噜。
我翻过去了。
趴在毯子上，脸贴着草地，鼻子里全是青草的味道。我成功了。虽然身边没人看见，但我确确实实靠自己——可能还借了风的一点力——翻了个身。
"啊！"
我张开嘴叫了一声。声音被毯子闷住了一半，但充满了成就感。
爸妈听见声音跑出来，看见我趴在毯子上，一脸震惊。
"她翻过去了？"爸爸蹲下来看我，"三个月就翻过去了？"
"可能是巧合吧。"妈妈也蹲下来，轻轻戳了戳我的脸，"小洛琪希真棒。"
我得意地朝他们吐了个泡泡。
从那天起，我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变得灵活。先是翻身熟练了，从趴着到躺着，从躺着到趴着，来回翻滚像个小陀螺。然后我开始学着爬。爬比翻身难多了，四肢并用，协调性要求高。我经常爬着爬着就脸朝下栽倒在褥子上，鼻尖都磕红了。
但我不急。摔了就重新来。
爸爸经常在旁边看着我爬，抱着胳膊笑。"这丫头倔得很。"他跟妈妈说，"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
"随你呗。"妈妈在边上织毛衣，"你不也这样。"
两个月后，我能扶着墙站起来了。
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我激动得差点尿了。虽然站不太稳，腿肚子直打颤，但毕竟站起来了。地平线的角度变了，看到的东西也多了。原来这个家这么小，原来院子这么大，原来窗户外面有棵树，树上有个鸟窝。
"呀呀。"
我指着鸟窝叫。爸爸走过来看了一眼，说："那是知更鸟的窝。等明年春天，小鸟就孵出来了。"
知更鸟啊。我原来那个世界也有知更鸟。看来不是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走了，夏天来了，然后秋天。
半岁左右的时候，我开始说话了。
当然是婴儿式的说话。第一个词是"呀"。第二个词是"啊"。第三个词是"妈"。
那是个傍晚。妈妈在厨房做饭，我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玩一个木球。爸爸今天去镇上卖菜，要晚点回来。屋里飘着炖菜的香味，炉火噼里啪啦地响着。
我滚着球玩，滚过来，滚过去。球撞到桌腿弹回来，我再滚过去。
忽然灶台那边传来一声响。好像是锅盖掉地上了。妈妈轻轻叫了一声。
我下意识地抬头喊："妈！"
喊完我愣住了。妈妈也愣住了。厨房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叫我什么？"
"……妈。"
这次声音小了点。但发音很清楚。
妈妈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把锅铲一丢，跑过来把我抱起来，举得老高："你叫我妈妈了！你听见了吗？你叫我妈妈了！"
"妈！妈！"
我也兴奋起来，拍着巴掌乱叫。虽然只会这一个词，但能发出有意义的音节的感觉太爽了。以前那些"啊啊呜呜"全变成了"妈妈妈妈"，像坏掉的录音机。
妈妈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她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那天晚上爸爸回来，妈妈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件事。爸爸不信，蹲在我面前说："叫我一声试试？"
我看着他。络腮胡，笑纹，有点粗糙的皮肤。
"妈。"
爸爸笑喷了。
"我是爸爸！爸爸！"
"妈。"
他抓了抓头发，哭笑不得。妈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我花了一整个月才学会"爸"。那之后的某一天，爸爸在院子里劈柴，我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他劈开一根木头，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我喊。
他手里的斧子停在半空。然后他笑了，笑得特别满足。
"哎。"
那一天，阳光很好。风吹着院子里的晾衣绳，洗干净的衣服在风里飘来飘去。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家的样子，看着这世界的颜色。
虽然还有很多不懂的事，虽然每天的生活都很简单，虽然我连走都走不利索。
但活着的感觉，真好。
